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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树不会忘记】民生篇丨玉树三院：努力让精神障碍患者早日回归社会

2020-04-02 15:59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政务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精神障碍患者。坦白地说，我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走进位于囊谦县的玉树州第三人民医院（下称玉树三院）的。

而接下来的采访过程，使我慢慢放下了心中的防备与抗拒，心底有个声音响起：不理解是因为不了解，其实精神疾病患者并没有想象当中那样需要避而远之。相反地，他们是最需要关爱的群体。只要我们带着一颗平等相处的心走近他们，只要给与他们专业、科学的治疗，只要形成人人关注、人人关爱的社会氛围，他们便能够和正常人一样享有喜怒哀乐，一样地可以围绕锅台谈论柴米油盐。从这个层面上来讲，玉树三院的成立，是我州逾千名精神疾病患者的福音，这项利国利民的举措真的是善莫大焉！

到达三院的时间是上午十时左右，这也是住院患者的户外活动时间。只见有人打篮球、有人跳绳，有人还煞有介事地跳起了舞蹈，也有人懒洋洋地晒着初升的太阳，这与我想象当中的场景实在不太一样，我甚至和其中的几位患者有了一次简短的交流。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位名叫益西多杰的患者，看上去一副 “憨态可掬”的样子。医生喊他过来，我问益西多杰你的家在哪里，他便反复地答：我的家在青海玉树，我住在结古的低保小区，我的房子是国家给的，我的房子是国家给的……

那一刻，我竟热泪盈眶。这样一个意识不是特别清醒的人，却在反复地念叨“房子是国家给的”，这多少让人动容。见他戴着口罩，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便答：是因为武汉生病了，我们也要预防。忽地，我从心底升起一股敬意，萌萌的益西多杰看上去是那样的可爱。

眼前的这座精神疾病专科医院，外观朴素大气，环境温馨舒适。年轻的总护士长欧周措毛带我参观了医院的每一个科室，可谓设施完善、设备高端。

就像一个人的成长要历经磨难一样，回顾一路走来的艰辛历程，玉树三院可不是像我们看上去这样自然天成。追溯它的起源和雏形，才能深刻感受到玉树的医务工作者是“白衣执甲逆风行”。倘若没有了这样的担当和责任心，恐怕也就没有此行的采访了。

2008年，俄才仁担任囊谦县人民医院院长职务。在一次下乡巡诊的过程中，遇见了让他今生没齿难忘的一幕。那是在吉曲乡，他见到了一位被长期囚禁的女性精神障碍患者。

据家人表述，患者时年31岁，大约在六、七年前就出现精神恍惚、打人、伤人等行为。雪上加霜的是，该患者在发病期间意外怀孕产子，导致病情更加严重。如有人（包括其母亲）接近或探视，患者就会用石头砸向对方。家人只能在趁其不注意的时候偷偷送些吃的、喝的，至于她吃没吃、喝没喝，家人也无从知晓，母子俩过着与世隔绝的近乎“囚禁”的生活。患者的儿子时年已经5岁，但除了会学狗叫，一句话也不会说。

这一幕，深深地刺激着俄才仁作为医者的每一根神经。

而更加令人尴尬的处境是，囊谦县、玉树州没有一家医院开设有精神科，也没有一个人具备精神病与精神卫生的从业资质，甚至整个青海省藏区也没有一家像样的精神疾病专科医院，造成精神卫生服务的严重缺失。加之偏远牧区人民群众精神卫生意识不强、依赖信仰等因素，一旦出现精神障碍，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去朝拜。对于一些具有冲动伤人行为的患者，家人所能做的就是把患者囚禁起来。

如此现实之下，绝大多数患者都是病了几年、甚至几十年才来求助义诊人员。而漫长的病程早已使他们丧失了社会功能，使其成为家庭的沉重负担，患者生存处境艰难、生活质量堪忧。

在接下来的调研中，俄才仁院长发现，癫痫所致精神障碍以及其他器质性精神障碍，包括结核或寄生虫感染所致精神障碍、精神发育迟滞伴发精神障碍患者占了很大的比例。加之因偏远牧区群众文化程度普遍较低的实际，即使是费劲心力到省城看过病的患者，对医嘱的执行力非常差，导致吃错药、不吃药的事情时有发生，导致治疗效果不佳、精神障碍反应反复发作。

不仅如此，精神疾病在给患者带来痛苦的同时，导致所在家庭“因病致贫、因病返贫”现象普遍；并且，精神疾病严重影响社会安全和稳定。

“在囊谦县人民医院成立精神科”的想法油然而生。俄才仁认为此事已迫在眉睫刻不容缓。他动用同学、朋友等一切能够动用的力量，辗转联系上了广州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自2013年起先后三次赴该院精神科学习，悉心求索。

这样的结缘，也为我州精神卫生工作开启了一个良好的序幕。

回到家乡后的俄才仁院长带领医护人员，冒着大雪再赴吉曲乡看望和排查精神心理疾病患者，自此开始为期半年的对全县九乡一镇180余名精神心理疾病患者的摸底调查建档工作，这对囊谦县人民医院成立“精神心理科”起到了关键作用。

与此同时，他不止一次地发函恳请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的专家、教授们亲自来玉树看一看，哪怕能够救治一名患者也是功德无量。

对方终于被这份诚心打动，由精神心理科学张晋碚教授、带队，一行四人于2014年7月启程前往玉树州囊谦县。

不巧的是，出发当天恰逢“威马逊”台风在广东沿海地区登陆，导致白云机场的航班大面积延误，张晋碚教授一行乘坐的航班也由原订的20：50延误至23：50才起飞。结果，待飞机到达西宁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令他们感动异常的是，俄才仁院长和同事们一直耐心地在机场等候着专家团队，还热情地献上象征着尊敬、友谊和祝福的哈达……

按张晋碚教授的话说：那一夜，不知是因为过于激动，还是因为旅途过于疲劳或者因为高原反应，我们几乎整夜无法入睡……

到达囊谦之后，专家团队努力克服身体不适，立即展开各项医疗救助。巡回义诊、接诊各类精神疾病患者、培训授课、捐赠精神科常用的量表工具及书籍，来回八天的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俄才仁院长还记得，专家们在开展义诊期间，风餐露宿、餐无定时。由于牧民群众不会讲汉语，每接诊一个病人，均由当地医生进行翻译，以致每看完一个病人，至少耗时半个多小时，病情复杂的甚至需要1个多小时。加上每次义诊的病人都很多，高原气候干燥，每次义诊下来，大家都口干舌燥、精疲力尽。

最让张晋碚教授印象深刻的是，在他们开展义诊期间，遇到了一位需要抢救的病人。这是一名武警战士，主诉训练期间突然昏迷不醒，且继发出现癫痫大发作。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时，患者意识不清，双侧瞳孔不等大，左侧肢体瘫痪，而且十分烦躁、不安，不停大声喊叫、挣扎。由于囊谦县人民医院既没有CT也没有脑电图，张晋碚教授立即指示给予脱水、利尿、镇静、吸氧等处理，待患者的生命体征平稳、人安静下来后，立即派救护车转送到上一级医院。由于患者身处高原，对药物的敏感性与身处平原地区的个体不同，而且考虑到其生命体征不稳定，不适宜一下子予以大剂量的镇静剂，只能摸索着逐渐增加镇静剂的剂量，结果前前后后花了2个多小时才好不容易让患者平静下来。

这一次的抢救，恰逢午时，待患者转诊后，已经是下午3点钟，专家们个个饿得头昏眼花、饥肠辘辘。每当想起这些镜头，俄才仁院长总是很动容。

也就是这样的“实战”过程，对于囊谦县医院的医护人员来说，就第一时间如何处置和救治精神疾患，起到了启蒙和示范效应。

2015年9月，在囊谦县委县政府的大力支持下，囊谦县人民医院精神（心理）专科终于挂牌成立，将原先在大街上到处流浪的精神疾病患者收治入院，免费为他们治疗、供他们吃住、照顾他们的吃喝拉撒。

为尽快储备精神疾病专科人才，提升业务技能，造福更多患者，俄才仁院长到处找关系牵线搭桥，先后请求四川华西医院精神科、北京安定医院、彭州市第四人民医院、青海省第三人民医院给与帮扶。

2016年10月，作为国家级四大区域精神卫生中心的华西心理卫生中心，决定对口帮建囊谦县人民医院精神科。据华西医院心理卫生中心张骏教授介绍，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一方面是他们被俄才仁院长凭借一己之力求爷爷告奶奶的场面打动，另一方面是因为国家卫计委有一个重型精神病管理系统，一些少数民族地方还没有突破“零网报”的时候，国家卫计委相关部门于2015年，发现了来自青海省玉树州一个偏远县城医院的重型精神疾病网报。

至此，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囊谦县人民医院引起来国家卫计委相关部门的高度关注。

同年9月，国家卫计委有关领导在成都开会时，给华西医院心理卫生中心发出两个指令：调查偏远的囊谦县人民医院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建立的精神科;立即派专家对口支援。

此后，张骏教授亲赴到囊谦县医院调研，深感当地精神卫生状况不容乐观。因而，华西医院心理卫生中心与囊谦县人民医院建立起远程会诊通道，还指派医生驻点帮扶，重点解决病房管理、病历记录和风险控制等问题。

天时地利人和，此时，筹建一所“精神疾病专科医院”的思路已经上升到州级层面，州政府副州长才玉、州卫健委主任索昂旺毛等相关领导给与高度关注与大力支持。

州委、州政府主要领导决定拨付300万元专项经费，在囊谦县人民医院“精神专科医院”的基础上建立玉树州第三人民医院，也即玉树州精神卫生诊疗康复中心。并与北京对口支援办公室、北京市卫生计生委联系沟通，积极争取援助。

2017年7月19日，玉树州第三人民医院在囊谦县挂牌成立。这是藏区首家精神专科医院，填补了玉树州精神卫生学科的空白，对健康扶贫、维护稳定及全州卫生计生的全面发展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成立仪式上，玉树州第三人民医院与北京市安定医院签订了“一对一”结对帮扶协议，并聘请北京市安定医院王刚同志担任名誉院长。协议约定，一是在传技术、提升医院软实力上下功夫。结合玉树州精神卫生需求和第三人民医院技术实际，区分层次、认真计划、科学有序、逐步推进，让精神卫生治疗的新业务、新技术、新成果在玉树州落地生根；二是在带队伍、提升造血功能上下功夫。安定医院的专家团队要切实做好“传、帮，带”工作，努力实现“造血”功能的提升；三是在帮管理、提升内涵建设上下功夫，发挥网络信息的优势，运用云计算大数据分析当地精神卫生疾病情况，使精神卫生疾病管理更加科学有效；四是在搭平台、提升帮扶水平上下功夫。采取多种形式，广泛开展院与院、科与科、专家与专家之间不同层次、不同层面的合作。

就在三院挂牌成立的当天，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听说在挂牌仪式上，广州的张晋碚教授也来了，有位妇女带着儿子专程赶来对张教授表示感谢。原来，她就是俄才仁院长遇到的那名吉曲乡的患者，张教授在第一次来玉树义诊时就治好了她。现如今，该患者精神状态恢复良好，能与周围的人交往，过上了平静的生活，其儿子也在家人的照顾下开始学习说话，还入了学读了书。

三院成立后，北京安定医院立即指派专家小组，对医院的组织架构、医疗护理水平、病源现状、已有检查和治疗等软硬件的基本情况进行全面的了解和评估，讨论制定出与之相适应的具体的帮扶计划，并根据当地医务人员精神科理论水平的现状，对医务人员系统地开展精神症状学、常见精神疾病的诊断和治疗、精神科急症处理、精神科护理、康复护理、护理管理等培训。

2018年8月31日这天，在北京安定医院教授的临床指导下，玉树州第三人民医院的医护人员第一次独立进行无抽搐电痉挛治疗，需要对三位病人进行治疗。

一大早，麻醉师就来到治疗室，和俄才仁院长一起调试设备，护士们组织病人做术前准备。

随着第一位病人被推入治疗室，无抽搐治疗正式开始。俄才仁院长一边操作设备，一边观察病人的情况。很快，病人进入治疗状态，在场的所有医护人员聚精会神地盯紧仪器上病人的生命体征数据，直到治疗结束，病人被送至观察室，大家才稍稍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观察室里的两位护士开始了对病人的护理工作。帮助病人躺好，记录他们的血压、心跳和血氧含量，并呼唤病人的名字让其尽快苏醒。

让医护人员感到开心的是，三位病人陆续完成无抽搐治疗，且均在苏醒后自行回到病房。这这意味着他们掌握了独立进行无抽搐治疗的技术，以后能为更多的病患带来希望。

从2010年到2020年，整整十年。在十年的“摸爬滚打”之下，终于有了我眼前的这座精神疾病专科医院。

和煦的阳光将我拉回现实，我跟随总护士长欧周措毛的脚步，从经颅刺激室到远程会诊室内，从音乐治疗室到临床观察室，这所医院从无到小、由弱到强的成长脉络清晰可见。

据欧周措毛总护士长介绍，医院对收治的病人先是进行一至两周的药物、针对治疗，转而进入康复治疗阶段。因此，医院寻找场地设立了商店、洗车厂、农疗基地等康复训练基地，从周一至周五制定了病人的“生活课程表”，如周一为舞蹈训练，锻炼病患的肢体协调性；周二赴“阳光家园”农疗康复基地，据说这是住院患者最为期待和开心的一天；周三固定为洗澡更衣和换洗床单，引导患者养成清洁卫生的好习惯；周四进行户外活动，在规定的场地内“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周五进行大扫除。总之，想法设法让患者参与集体活动，以增强回归社会、融入社会的能力。正如俄才仁院长所言：我们的目的不是把他们关起来，而是让他们健健康康地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