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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录 | 疫情下的经营断崖，这家商场如何面对生死抉择？

2020-04-09 20:30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媒体

正文共：5510字 8 图

预计阅读时间：14分钟

春暖花开，城市重启。但对于错过了春节黄金周，又经历了经营断崖式下降的商家来说，复业并不像春天来得那么简单。

在南开区时代奥城商业广场有一家叫“彩柒汇”的生活广场，这个规模不算大的商业体拥有大大小小共63家商户。小龙坎火锅店是其中之一。临近春节，店长、藏族小伙扎西备下大量食材、留下员工，本想节日连市，大干一场。然而疫情来袭，商场关闭，购货资金，员工工资、店铺租金成了他迈不过去的一道坎。别的租户也面临“生与死”的问题。

63家商户的“东家”彩柒汇，是一家并非财大气粗的民营商场，“如果商户活不下去，我们也活不了。”总经理廖林语气沉重。

下一步，该怎么办？

“别扛着了，万一出什么事呢！”

马上过年了，小龙坎火锅彩柒汇生活广场店，开始春节期间连市的各种准备。买肉、买菜、买酱料……火锅店店长、藏族小伙扎西算了算，提前备了5、6天的量，扎西和店内20多名外地员工也都不回老家了，准备大干一场。餐饮业毛利低，就指着春节假期赚些钱了。没想到，刚过大年三十，扎西从朋友圈就看到了天津启动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的消息。本想着走一步看一步，但客流量突然大幅下降，这让对疫情没什么概念的扎西一下不知所措。

餐饮业一旦暂停，所有的现金流全都断了，同时店里的日常开销依然要继续，比如一千多平米的店租、几处宿舍租金还有20多人的工资。起源四川的小龙坎火锅店被称为“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小龙坎。”但疫情这个坎难住了扎西。

同样担心跨不过疫情这道坎的，还有小龙坎所在的彩柒汇生活广场，总经理廖林刚刚在年前做好商户连市安排：“开闭店的时间，以及我们动线怎么排，都是提前设计好的。”去年底，为了打造网红街区，商场对一层进行了重新装修，调整了部分店铺品牌，不少商家都在跃跃欲试，准备春节期间来个开门红。廖林统计一下，“大年三十到初三，彩柒汇至少有一半的店铺会连市经营。”

1月21日，商场发出春节假期营业的通知。没想到刚过几天，迎来的是疫情的一级响应。廖林首先想到的就是让员工戴上口罩，购买消毒水、酒精棉等，也加强了店内消杀频次：“那会对消毒我们都没有一个完全的理解，因为没接触过嘛。这些消毒产品买了一些，但是没想到远远买的不够。”随后几天，商场不断补充采购消毒用品，却也挡不住客流量断崖式下降，“我们当时也慌，不知道疫情会爆发得这么严重。”

随着疫情不断扩散，周边同行要闭店的传言此起彼伏。虽然当时政府还没有强制要求，但陆续地，和平区几家知名商场发出停业通知，廖林和团队也坐不住了。经过多次开会，最终决定从大年初二，也就是一级响应发出后第三天整体闭店：“滨江道商圈先有关的了，就想别扛着了，万一出什么事呢。”在商户微信群里，工作人员先发了一个简单的口头通知，“因为想着可能是不是过些日子就能恢复正常了”。

但一石激起千层浪。做出闭店决定时，其他商业同行有关有不关的，商场内一些商户意见很大。一家卖饮品的店铺老板就提出，“你这样把门关上了，灯也不开，觉得这么好的一个售卖的机会，你就一下给我卡断了，外卖骑手摔了怎么办？谁负责？”面对闭店，本就性格内向的小龙坎火锅店店长扎西虽然没有办法，但心里也很郁闷：“我们面积大、挑费大，这么多员工留下来了都要负责，管吃管住，工资还要开。”面对商户意见，彩柒汇一面跟商户协商，如果愿意去经营外卖的，还是可以继续来做；一面将员工通道留出来、继续保持灯光照明，让外卖骑手提前报备进出，人员不会有密集交流。但闭店的决定不会再改。廖林跟商户坚定地说：“这边离地铁站也近，要防万一。”

闭店后，彩柒汇只留下部分灯光▲

“它们活不下去，我们也活不了”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身处商业服务业的每一个人都度日如年。看着本地感染新冠肺炎病例一天天在增加，闭店时间不知道会持续到哪天。

在距离彩柒汇不远处的几个单元房，小龙坎火锅店店长扎西为每个宿舍都安排了管理员，严格要求员工不许出门：“我说了，就算有亲戚朋友来送东西，也必须在小区门口交接，不许离开小区或者让别人进宿舍。”每天的一日三餐，扎西规定，留在宿舍的厨师和服务员可以轮流出2个人回到店里，把之前为连市囤的食物烹调好带回去给大家吃，同时再把餐馆打扫打扫：“这也让大家透透气、活动活动。”心里焦虑时，酒量不错的扎西会和员工一起打打扑克，喝点啤酒。一天，他在宿舍刷手机，一则某大型综合商场要给商户减免租金的新闻蹦到眼前。1月底，马上快到小龙坎火锅店交新一个月商铺租金了。想到停业后的各种开销，恢复营业遥遥无期，扎西想着能不能找彩柒汇也商量一下：“也想跟人家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减点。”

和扎西有同样想法的商户不在少数。在商场微信群，不断有人发相关内容链接，有的商户就直接在群里问总经理廖林：“商场到底有没有什么举措？”

其实，彩柒汇管理团队对此也已经开了2天的网络会议。当时团队中大多数人的意见是可以减免房租，但最多免半个月，毕竟1个月的租金对于彩柒汇来说，相当于未来2、3年商场店庆预算总和。

“如果我们再不做一些大的优惠力度给商户的话，商户肯定活不下去。如果它们活不下去，其实就是面临着我们也活不了。”平时做事雷厉风行的廖林，想到商户的艰难，推己及人，早先做设计师时感性的那一面此时显露了出来：“既然我们已经决定闭店了，没有给商户提供良好的营业场所，我们如果不减免房租，也说不过去。而放长远看，这也是一个自救。”

1月31号，天津启动一级响应后刚刚一周。彩柒汇生活广场董事会正式对外宣布：免除63家商户从1月24日到2月22日期间共计30天的租金及物业费。“免租决定”在彩柒汇商户微信群发布后，“大家都狂欢了，减租的那天就等同于我们过大年三十了。”一位商户回忆说。

1月31日，彩柒汇在微信公众号发布“重大决定”▲

彩柒汇为大大小小商户减免的月租从一、两万到几十万，虽然算不上天文数字，但对于小本经营的生意人来说，可以说是雪中送炭了。廖林回忆，听到消息后有的商户非常激动：“生意人一般都不会把自己不堪的一面给人看。我们提出免房租后，有几家商户说其实一直是在贷款做生意。而且疫情期间贷款手续什么的也不是那么顺畅，是真的没有钱了。”已经在全市开了4家店的比吉家时尚女装老板黄占中也给廖林发了微信：“我表示感谢。像我们这种店铺靠的是流水，有一些帐期，工厂能缓缓，租金能缓缓，就能把店员工资、其他那些支出付清了。这边少交1个月，就舒服很多啦！”

“最难时，默默地流眼泪伤心都有过”

对于很多老商户来说，彩柒汇能够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意外。

坐落在南开区时代奥城商业广场东侧的“彩柒汇”生活广场，虽然已经经营了6年，但还是有人经常把“彩柒汇”误称为“柒彩汇”。

2011年，彩柒汇董事长创办天津市联津行物业服务有限公司，收购了融创和美美百货共同打造的商业体—美美百货时代奥城奥特莱斯店，之前的同事廖林被请来进行全权管理。廖林和彩柒汇董事长年龄相仿，都喜欢设计、文艺，想法天马行空。开店时，两人决定给商店起名彩柒汇生活广场，“我们当时定位就是体验类居多，吃喝玩乐，到这里来，精彩的七天，一个星期每天都有不同的体验和感受。”

由于是外行出身，廖林形容彩柒汇是商业体里边的小学生。不过，正是少了传统百货商业的思维定势，也赶上了传统百货业已经走下坡路，彩柒汇从开业之初就摒弃联营的运营模式，采用购物中心的租赁模式。“我们没法硬性的控制商户听我的。既然纯租赁，我们就把服务做好，让所有商户切实感受到服务的细节，他才会真心实意做好，真心实意地交租金。”廖林说。

彩柒汇远景▲

正当经营慢慢走向正轨，紧邻彩柒汇的凌宾路便道，开始修建地铁5号线体育中心站。白色建筑围挡一夜之间将彩柒汇围的严严实实。“大家都傻了。”廖林说，“如果你开车过来的，根本就看不见我这个楼。”甚至正常的供水、供电也会偶尔被修地铁影响，“全楼经营半截，啪就没电了，包括影城，全黑了，我们帮他去维修。停水的时候，我们当时几十桶、几十桶的订桶装水，直接送过去，不管你是拿它刷碗还是做饭。”但即便如此，陆续有些商家撑不住了，从卖车的，到比萨店、快餐店，廖林提起来仍不免遗憾：“每走一家对我们招商都是一个重创。最难时，默默地流眼泪伤心都有过。”不过，有走的也有来的。当时，刚刚从服装批发行业转型做快销品零售的黄占中为了扩大经营，在一楼一个拐角处租了一个店铺。黄占中分析：“特别是奥城，聚集不少新新人类，像设计公司文员、艺术总监、外国人、背包客等等，这些人是不喜欢有大衣柜的，会经常买新衣服、捐旧衣服，更适应快销状态。”店铺虽然位置不好，但销量稳定，成了黄占中4家店里最赚钱的一家。

熬过了一段艰难的日子。2017年，第十三届全运会在天津举行，凌宾路沿线地铁站完工，道路整治一新，彩柒汇也迎来了全新亮相的一刻，客流量提升30-40%。2019年，天津市大力发展夜间经济。奥城商业广场迎来了几十万人次的单日客流量，坐拥电影院、特色餐饮的彩柒汇再次大放异彩。

地铁站距离彩柒汇不足100米远▲

“商户得自救，我们也得自救”

抗击疫情逐渐进入胶着期。市民隔离在家，整个城市仿佛按下了静止键。一直在家视频办公的廖林却静不下心来：“闭店、减租之后，彩柒汇该怎么办？从今年3月份开始，有到期的商户，正常情况下，从去年下半年就开始储备新的商户了，我们后边商户能不能续上？”一系列问题摆在眼前。当时，很多实体商店加强了网络营销。从线上直播带货，到微商推销，彩柒汇由于之前没有完善的线上销售系统，就必须想其他的办法：“商户得自救，也得救他们，我们也得自救。”

于是，彩柒汇从最简单的拉微信群入手。利用之前商场建立的“小柒粉丝群”，给各店铺推送线上售卖的资讯和商家二维码。“大家还可以根据不同的商品品类，做一些这种优惠组合。家居用品的，然后穿搭用品的，我们还有宠物必备的，可以搭配销售。再搞一些热群的发红包小活动等等。”慢慢地，廖林看到了成效：“原来群里从100多人，这么一折腾，瞬间一个群满了，然后第二个群，第三个群……。也是他们商户一个群满了，它会给我们另外的群二维码，不停地在换，不停地在更新，就说明它的粉丝量也在壮大。”

早就开始部署电商的黄占中也一直没闲着。利用大家居家隔离期间，黄占中在微信朋友圈把一些积压库存低价甩卖，保证了售货员的工资。而疫情前黄占中找朋友开发的店铺新零售系统，正好可以在疫情期间进行切换和完善：“实体店客人2万多会员，如果网销的话，这些会员系统和线下收银系统不是一套的，连不上，不能共享，所以我们搭建了一个能线上线下共享的系统。”

从小喜欢画画的黄占中因为家境贫寒，没有走上艺术道路。做女装生意后，他一心想把自己独具装修品味和服装样式的店做成国内叫得响的快销时尚女装品牌。利用这个独家开发的系统，黄占中开店的梦想也被进一步放大：“利用这个系统想把顾客大数据尽量了解，购买习惯、购买品类，哪家工厂靠谱，哪些货在北方市场好卖，甚至精确到每个区的喜好。我们是想复制的是利润、模式。开始看就是个小服装店，我们在准备十城百店，百城千店。”

疫情之前，黄占中已经开始布局线上新零售系统（左一）▲

皮肤黝黑、看着有些严肃的小龙坎火锅店店长扎西来自西藏拉萨。十多年前上大专时，借着学校合作项目，扎西来到天津继续攻读。毕业后，他留在了天津：“天津生活节奏慢，我们差不多能跟上，能适应。这边人文，包括吃住，都比较方便，消费水平能接受，朋友、客户都是这边的，慢慢就习惯了。”进入餐饮行业后，凭着朴实和勤奋，扎西慢慢从火锅店的服务员做到了店长。他想着通过学习管理和经营经验，有朝一日也自己做老板。

停业一个多月，一些90后、00后的年轻员工在屋子里待久了，总问扎西：“店长，咱们什么时候营业啊？”每到这时，扎西就像大哥哥一样给大家做些好吃的，安慰大家：“快了，快了。”正月十五时，扎西还特意给大家买回来元宵过节。担心大家状态消沉，扎西申请了外卖平台资质，与总部沟通原料配比，做起了外卖生意：“火锅菜，客人线上点好了，我们做好打包走。可以单点，也可以买套餐。按份上菜，底料总部统一做好的。”。

“算一个执念，只要做就做好”

经历了又一次波折，3月18日，彩柒汇终于迎来了恢复营业。每天，廖林都会去门口检查好几遍：“我宁可损失客流，也不想让有‘漏网之鱼’进来。”

廖林当年转行做商业时也曾有过不适应：“我以前会不愿意去解决这些接地气的事，觉得麻烦死了。”但入行后，和各种人接触，解决各种琐碎的事也已经不算什么了。尤其是能够在商场改造装修、企划活动的时候，发挥一些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和特长，更让廖林喜欢这份职业：“我一直得一个信念，只要做就做好。我希望能够来到彩柒汇的顾客，高高兴兴买到心仪东西，让商户能够得到好的发展。”

廖林和保安一块在店门前检查顾客扫码、测体温情况▲

比吉家老板黄占中在恢复营业还有不到2天时间，深夜回家整理行装，转天一早驾车赶往江苏一家服装厂。做服装生意以来，他一直合作的这家服装厂遇到了难题，快揭不开锅了：“我们合作的工厂都是湖北籍工人，很多都没回去，现在很紧张，工厂也差钱。”。疫情影响下，服装厂工人无法复工，服装生产短期受阻，现金流难以为继。黄占中这次去工厂，是接到了服装厂老板的求助电话，带着比以往更多的订单量提前订货，“组织点资金去救他，大家互相救。工厂正常运转了，我们这边供货就能保证了。”

“小龙坎火锅店” 终于等到了恢复营业。停业期间，留在天津的员工，体会到扎西对大家的照顾，工资一分没少拿到了，复业时，没有一个离职的。虽然刚开始客人屈指可数，但扎西已经为年前请假回老家的员工定制了返津方案：“返回天津，只要回来继续干，就给他们补助生活费800-1000元。因为后面肯定恢复正常，员工还会不够的。大伙放心，都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