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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未来的通行语言
原创 林焱 读库
按：2019年12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读库联合福州鹿森书店在鹿森万象里店举办了一场“黑白镜头下的黄金好莱坞”分享会，邀请到福建师范大学传播学院林焱教授，围绕《黄金黑白：好莱坞电影静照艺术》一书中的经典静照，谈谈他对电影艺术的感受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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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跟大家一起分享《黄金黑白：好莱坞电影静照艺术》这本书。这是一本静照摄影集，也是一部静态影像串起来的电影史。那不如就从几张让我印象最深刻的照片说起。
电影明星背后的文化隐喻
首先要说一个标志性的形象。
这是玛丽莲·梦露在拍摄1962年电影《濒于崩溃》时的一张照片。这部电影是梦露未完成的遗作，拍摄时她实在表现得不好，就跟这个电影的名字似的，拍得快崩溃了，最后电影也被叫停。但从演员的角度可以看出，她跟1954年拍摄《七年之痒》那张著名的照片比起来，这时候梦露不一样了，一个演员成长了。
可大家似乎并不在意梦露成长不成长，对她最深的印象是什么？无疑还是《七年之痒》里面这个经典形象。如果从她作为电影演员本身来讲，她拍的电影有没有特别好看的？有一两部，很多都不好看。但是，她不仅是一个演员。这个《七年之痒》的造型，被后世用在无数地方，与无数背景结合，做了无数种阐释。
全世界最大的一个演员真人雕像，就是梦露的。这个塑像2011年开始在芝加哥展出，但仅仅三百多天就被拆除了。因为吸引了很多人来观赏、拍照，甚至各种不合理不优雅的举动都出现了，不得已之下，政府只得请人拆掉。
梦露的形象和圣诞老人结合，圣诞老人代表节日的喜庆、快乐、吉祥……梦露的这个经典动作，则有些许色情的意味，把它们放在一起，是要表达什么呢？
1995年，美国发行了纪念“好莱坞百年”的系列邮票。纪念百年，代表人物当然是一些最精彩的角色，一些最优秀的导演、演员。然而第一位就是梦露。为什么她排在首位、被认为最能代表好莱坞的百年呢？
这张一出现，大家会想起安迪·沃霍尔和波普艺术。这张画已经被复制、模仿、演绎过太多太多次，你甚至不知道哪个才是所谓“原版”。而它最初的创作方式也很有意思，安迪·沃霍尔先把梦露的形象喷在纸上，然后叫手下随便涂色，想涂什么涂什么。刚才说电影百年用一个形象代表，首先就是玛丽莲·梦露。这个作品一出，大众艺术、波普艺术的标志化形象，还是玛丽莲·梦露。
这一系列现象怎么解读呢？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理解。但我有一个感慨：一个艺术潮流、一种艺术形态，究竟用什么作为它所谓的“标志”，这是很偶然的。
比如那个时代的电影艺术和大众艺术，究竟达到了什么样的高度、可以用什么样的形象来标志它呢？大众共同选择了梦露。她是不是代表了这个文化的最高水准？不知道。历史发展下来，可以深刻地留在人们脑海中的形象，就是玛丽莲·梦露。还有没有更加高尚和伟大的？或许有，但已经被遗忘了。这是人类文化的状态，或许未必是所谓“最好的”流传下来。
人类历史上创造的众多文学艺术，我们所读到看到的，也许就是“玛丽莲·梦露”。在一些人眼中，她的方式是有些炫耀的、夸张的，甚至带点色情的，但她被最为广泛地记住了。梦露的经典形象，代表了一种思维和判断，是人对自己在生活中所处位置的认识。所以这种“标志”的留存，或许是非常偶然的。
电影是这样的一个过程，它营造的形象，可能会成为一种社会潮流，各种文化对世界的判断。这样说来梦露可比一个电影演员的作用大多了。因此电影也成了一百多年来人类浓缩下来的一个总体的、符号性的东西。
时空线里的天地古今
接下来我们再看一些场景照。
这是1916年大卫·格里菲斯执导的电影《党同伐异》里的一个镜头，可以说是默片时代最有名的静照之一，表现的是古巴比伦城门打开的场景。为拍摄这个场面，导演动用了无数资源：数以千计的演员，无比奢华的布景，取景范围非常广。电影史上另一个可以与之媲美的是1963年电影《埃及艳后》里的著名场景。做大场面很少有不亏本的，《党同伐异》赔了，《埃及艳后》也是一样。
《党同伐异》讲述四个不同历史时期的故事，应该说代表了文艺创作的一种新潮流。一直到1960年左右，文学创作里才出现一种结构性小说：一个故事加一个故事再加一个故事，比如说贾平凹的“商周”系列。
《党同伐异》也是这样，四个故事，互不关联，历史时期也相距遥远，放在一起，相互穿插，一会儿讲这个一会儿又讲另一个。文艺研究常说，很多新的创作手法是从文学开始的，但1960年以后才出现的结构主义小说，格里菲斯在1916年就已经做过了，半个世纪以后，小说才这样写。
第二个场面来自《百老汇之歌》。里面的巨大吊车是专门为这部电影打造的，有大约15米高，被叫作“百老汇吊车”。隐隐约约还可以看到导演和摄影剧组在上面，他们正在拍摄一组夜总会的镜头。或许是因为拍摄手段的革新、视角的革新，这部电影的歌舞场景和以往很不一样，包括整个编排、动作线、舞者之间的相互关系，都是很新颖的。
这是福斯公司摄影棚里的一台巨型摇臂机。1959年，电影《安妮日记》正在拍摄，主要场景是在照片中的二楼。我们现在很多电影都使用摇臂拍摄，但在半个多世纪之前，就已经开始使用几层楼高的摇臂了。
这张静照中间的演员，在借助吊着他的钢丝表演“太空漂浮”。这个电影场景里，两位宇航员已经在月球上了，而我们人类真正第一次登陆月球是什么时候呢？1969年。
这四张静照，一天一地一古一今。电影在做什么呢？它是在一条时间线和一条空间线里，表现天地古今。这一百多年，电影人想尽一切办法，表现整个人类文明的时间长度和空间广度。
电影每个时代都给我们带来很多人类对于世界的理解，这些理解其实已经很深地影响了我们。现在对世界的理解，很多已经不只是用文字表达了，而是用视觉影像。它给我们一种新的知觉，一直发展到如今的网络短视频。
我们这代人上中学的时候，男生干的最伟大的事情，就是偷偷写一张纸条夹在女生的本子里。现在男生还想表达这种情感，或许会选择发一个表情、一段视频过去。人类写情书写了三五千年，就这么一眨眼，大幅地消失。示爱的文字符号，被动态的或静态的图像符号取代了。
这就让我们不得不想到，文字在人类世界作为主导媒介两千年，它有一天会不会消失掉，由视觉语言替代呢？人们会不会选择把所有的文字记载，全部视觉化呢？再过五千年，文字的存在形式，会是怎么样的呢？再过一万年，文字还会存在吗？
在文化世界中埋下线头
最后我们再来看一个人。
玛琳·黛德丽是在1930年代以来，唯一可以跟葛丽泰·嘉宝并列的女影星，名气非常大。黛德丽在德国一个贵族家庭出生，但“二战”期间，她是美国向前线广播的军事播音员。在美国当军事播音员，当然是骂希特勒的，她也到前线去演出，慰问军人，当然是美国军人。总之是跟自己国家处在一个对立的位置。
她在“二战”期间唱的最多的一首歌是《莉莉玛莲》，极大地鼓舞了美国军队的士气，她个人也因此获得很大成功，甚至连海明威都赞赏她。等到上了年纪，她回到家乡，当时德国早已战败，作为胜利者的代表回到德国，再唱起《莉莉玛莲》，却不能被自己的国人接纳，她被痛骂出卖祖国、帮美国人打仗。
关于《莉莉玛莲》，德国的四大导演之一赖纳·法斯宾德拍过一部电影，里面说的故事跟黛德丽的经历却完全是相反的。片中讲到一位依靠唱歌维持生计的歌女，因为一曲《莉莉玛莲》在德军中引起极大反响，鼓舞了德军的士气。这个现象也在很多战时回忆录中提到过，战争前线对垒的双方，都在播放同一首歌曲，鼓舞了各自的士气。
这首歌到底谁一唱成名的，究竟是想要鼓舞谁的士气呢？即便有记载、有论文、有黛德丽的纪录片、有《莉莉玛莲》这部电影，依旧没法说清。电影似乎也是这样一种文化现象，它像电光、像影子一样转瞬过去，留下很多空白和悬念，一些不确定性，它有时不是为了终极判断，也不可能获得终极判断，就像黛德丽与《莉莉玛莲》的这段故事。它主要是想埋下一些线头，给人类留下问题和思考，电影在世界文化中间，似乎起着这样的作用。
静照背后的思考：电影是什么？
前面我们拉拉杂杂牵出许多文化现象和片段，其实也是阅读这本书给我的一个体验：这一帧一帧的电影静照背后，藏着一个很大的问题，电影是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很好回答，但又好像有点太大了。就像我们从几张电影静照中引出的这些文化现象，看似非常简单，但如果稍一探究，会发现更多困惑、更多趣味、更多启发。
电影是什么？意大利早期电影理论家卡努杜，1911年就发表文章《第六艺术的诞生》。当时电影才出现没几年。后来他改了说法，称电影是第七艺术——建筑、音乐、绘画、雕塑、诗歌、舞蹈，这是前六门，电影是第七。因为前六种艺术形式都曾对人类生活和文化形态起了决定性影响，所以人们认为卡努杜对电影作了预言式的“高估”。
时代变迁，人们又觉得这个“高估”是“低估”了。有理论家也从另一个学科的角度来给电影作新的定位，比如从传播学的角度看，第一传播媒体是书本、报刊等纸质媒体，第二是广播，第三是电视电影，网络也因此被称作“第四媒体”。
电影在人类文明史中所起的作用，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语言”的角度。语言不单是静态的书面文字，还有动态的说话。电影也是一样，它不单是动态的视频放映，还有静态的图片，就像我们正在读的这本《黄金黑白：好莱坞静照艺术》。
人类进化过程中，先是尝试用图画来表达与交流。后来有了文字与语音，图画的作用渐渐弱化。文字语言在人类文明发展过程中起是关键性的作用，承载文字的书本被称作“文明的阶梯”。现在，人类是不是要增加另外一种“阶梯”了？
过去各公共场合挂的图画很多，宣传画、广告画。现在，站在城市任何一个地方往四周看看，全是大小屏幕，图画被视频取代了。家里更是这样，人们的生活很大程度被屏幕占据了。我们运用动态或静态图像的次数前所未有地猛增，这源于近年视频文化的大繁荣，而最根本的源头，就是电影的出现。电影才一百多年，就已经达到这个程度了。
所以回过头来，电影是什么？是不是人类未来的通行语言？或者，可不可以说它是书面和口头语言符号的延伸？在一些场景下，一帧图画、一个视频，要表达的意义，已经可以比写情书更加生动、效果更好了。说到这里，已经把“电影”这个词赋予了更广的意义，它成了一种日常生活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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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林焱
作家，文艺理论家，福建师范大学传播学院硕士生导师
图文整理：肖若昕·读库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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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黑白：好莱坞电影静照艺术》
图片再现好莱坞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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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人类未来的通行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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