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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学那年,他终于向女友吐露心事

这是有故事的人发表的第1174个作品
作者:玻璃晴朗
图片:《暹罗之恋》
“
高三假期的时候,我有意和父母聊起同性恋的事,他们露出见了恶性传染病的表情,我马上转移了话题,就像小时候电视上出现露骨的画面我会自觉立刻换台那样。
”
陈碧优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子。
如果我是普通男人,想必很乐意在她的香气里东倒西歪地找一阵平衡,然后同样温柔地握住她的手,以羞涩和佯装不容拒绝的语气说:“请同我交往吧。”
可遗憾的是,我不能那样做,我生来就成为不了她的恋人。
2015年那个夏天,我考上了一所离家三百多公里的大学,虽然算不得离乡背井,但这是我自出生以来首度独自到这么远的地方,比起熟悉的故乡,这个陌生的地方让我觉得格外轻松自在。就像行李箱中的那些不被母亲理解的新衣服。若是丢弃旧衣服意味着和过去告别,那么,那些躲藏在阴暗里静静发霉的过往,被我毫不留情地搁置在了家里的角落。
我换上崭新的衣物,剪了短发,投入陌生的生活,并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喜欢上一个女生,以此作为新生活的开端。
大一军训的时候,由于身体患病不能剧烈运动,我得以避免参加军训,教官把我编入伤病连,在阴凉处观望其他学生挥洒汗水。看他们打军体拳实在无聊,我便溜到图书馆去翻阅书籍打发时间,也就在那时我认识了陈碧优。
那天我一如往常在书架上拿起小说后,就折回之前的座位闷头阅读起来。图书馆就零零散散几个人,全场安静,邻桌是个同样看书的女生。氛围很好。
我拿的小说是村上春树的《国境以南 太阳以西》。起初吸引我的是它晦涩的书名,没料到故事同样令人着迷,一来二去我看了大半,正到了结尾的关头。全神贯注看了近一个小时,眼睛有些累了,于是我合上书放在一旁,闭目揉起眼睛来。
这时有个声音响起,近乎低不可闻,“这一届真好啊!军训管这么松。”声音的主人是邻桌的女生。
我嘴角浮起微笑,整个图书馆就我一人着军训的服装,倒是很容易让人误会。眼睛的疲劳差不多得到缓解后,我决定向她解释我身处这里的原因。
“身体状况不允许我同其它大一新生那般军训,照这样看来幸运是大于不幸的。”
她听了,抬头看我,我这才注意到她的面貌,她长相一般,不是男生寝室话题中的主人公那类型,唯独一双眼睛很吸引人。我被吸引了,直直看她。
后来她多次问我:当初第一次见面,你在定定地看什么呢?
你的眼睛很漂亮,我喜欢那双眼睛,不是出于男性对女性的渴求,只是作为一个人单纯地对美好事物的喜欢,我这样答道。
她相信了,不过那时我们关系已很亲近。第一次见面时,我的眼神让她脸红到了耳根。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不太妥当,向她致歉。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我到楼下小卖部买了两瓶饮料,递了一瓶给她,她没有拒绝。
我和她都不是那种和谁都谈得来的人,因此并没有很快地畅所欲言,只是简单知道了她叫陈碧优,大二应用英语专业,课少的时候都会来图书馆看书。临走时我要到了她的QQ号。
晚上,室友们讨论起各自队伍里长相乖巧的女生,他们身上带有强烈的冲动。我并不觉得产生这种欲望有什么问题,作为健康的成年男子,这是自然的情感和欲望。在他们夜聊时,我带着耳机听歌,脑海中浮现出陈碧优的样子,这个女生,或许是我重返现实世界必不可少的条件。
此后一个多月,我每天都会找话题和她交谈,从书籍、电影到平时琐事,甚至会在图书馆提前等候她,两人看完书后一起去食堂,然后再一起去操场散步。有几次她在前面走着,忽然转过头来看我,眉头紧蹙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什么也没说。
到第三个月时,陈碧优毫无保留地将她吞下肚子的话告诉了我:她是重组家庭,她跟了母亲这边。那天她说起这些的原因是,断了联系的原生父亲突然打电话对她嘘寒问暖,但仅仅是为了帮他现在家庭的女儿找工作,委托她去当说客,说服能办成这件事的前妻,即陈碧优的母亲。
“我始终以为他是爱我的。可当我拒绝的时候,他在电话那边一直数落我样样都不如他那个女儿,他一直在说!”
她扑在我怀里,饮泣起来,黑夜中,她像一只即将离世的小兽。
那次后,她默认了我同她之间的关系,或者是她以为我要同她建立那种关系。我眼看着她落入我设下的圈套,默不作声。在旁人眼里,我们同普通情侣别无二致,不同的是,我背熟了她感情上的敏感带,而她对我一无所知。
我生日那天,她唤我到寝室楼下,说有东西送给我,把东西交给我后,不管我说什么,她只嗯嗯啊啊答应着,待了不到两分钟就落荒而逃。
回寝室我打开看,是一个粉色的笔记本,我们平时聊天的截图,还有合照,都被打印下来整理在了上面。我知道她在期待我下一步的动作——我还未向她明确表露心意。
那天晚上我给她发了消息,是一家民宿的位置。发完后我便陷入矛盾中,我希望她打电话过来质问我,大声呵斥我,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然后就此分离。
可她到底还是带着我的渴望来了,我去接她的时候,空气里有种漾漾的湿气,陈碧优的连衣裙下摆被风吹起,很美。我边走边浮想那衣服下的肉体,想象自己拥抱它的情形,可身体始终没反应。也许是度还不够,我不断暗示自己。进了房间,我抱住她,我亲吻她,只是当我准备发展到最后阶段时候,她握住我的手阻止了我。
“你真的喜欢我?”她用沉静的声音问。我点了点头。
她定定地注视我的脸,表情里有种撩动人心弦的东西,一双惹人喜爱的眸子,闪着能将人心融化的光。那光亮令我想起在万圣房间内他同亲吻的场景。
像是被人拔掉了气塞,所有气力都已从我身上消失,我瘫倒在床上双手捂脸,开始吞声哭泣来。
“对不起,没能控制住。”我说,“我终究是纠正不了我的错误。”

为了让自己的处境不那么糟,我试着和座位在我前面的同学搭话。
他叫王云,身高和我差不多,但是他身躯里蕴藏着惊人的爆发力,每次有人调侃他身高,他都会以悍不畏死的姿态朝对方挥舞拳头。
或许是他也想找个可以抱团取暖的人,我们很快熟络起来,交谈时,我隐隐感觉到他身体里还压抑着另外一种我所不知道的冲动。他的话题中总会有班上某些女同学的身影,而无一例外她们已经初具异性特征。但我那时对男女之事还没什么想法,他讲的时候我就单纯地当作听故事,机械地记录在脑中。
某天,他照旧讲了某女生的“趣事”,见我兴致缺缺的样子,提出周五放学后去他家看电影。我同意了,当时他表现出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神态,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叫情欲。
到了约定那天,熬到放学,似乎是怕我反悔,他迅速帮我整理好书包,领着我朝他家走去。
途中经过闹市时,我看到了他口中常提起的美妙场所,“喏,那就是我妈开的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家花花绿绿的内衣店。“我周末也会在里面看店。”我没有问缘由,好像那样做会暴露自己的浅薄无知。
说来奇怪,他家的具体位置我根本记不清了,但是他的那间卧室,现在想起来画面依然鲜明,潮湿、阴暗、脏乱的房间,随意摆放的衣物,还有一股发霉的气味。
我们打了一局游戏后,他把窗帘拉上,整个房间仅有电脑显示屏微弱的光亮。他很熟练地点开一个网址,我在十岁懵懂的年纪见到了他所说的电影:女人紧紧贴着男人的身体,像两条蛇绕在一起。
只是我那时不知道,在这个房间里,溺水的王云将我拖入水中,让我见识到他身体缺口中茂盛生长的痛苦,并把我引向未知的地点,让我一生都深受其害。
这段关系一直持续到初二,直到王云转学,听老师讲是他父母离婚,不知道他会被分配给哪一方,但愿不是他父亲。听到消息时,我一边苦恼自己又重回独自一人的困境,一边为他担忧。
那以后,我几次隔着街道远远看过他母亲的内衣店,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出于孩子的自尊,再加上那个内衣店之于王云的特殊意义,我死活拿不出勇气进店当面问他母亲关于他的近况。
王云转校后,我经常怀念他,我将他安放在我心中一块特殊园地,尽管我推想再不可能见到他了。我同王云之间曾经存在的亲密,被另一个文静瘦弱的男生接替。
他和我住一个小区,相比王云,他简直像小白鼠一样无害,像极了当初的我。
那段时间我成绩下滑,座位从前排跌到了后排。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几名同学的手机中再一次看到我所寻找的东西,只是那一刻涌上我心头的不是欣喜而是惶恐困惑。我这样做对吗?为什么实验对象是他?他什么都不懂啊。
我蓦然想到,人与人的进度条是不一样的,王云及这些同学处于相似的点,那个孩子处于恰当的点,至于我自身处在哪个节点,我也说不清,但那时唯一清楚的是我不属于他们任何一方。那我到底属于哪?随着这个疑问不断膨胀,我开始有意识地在自己和班上男生之间设置距离。
带着这些无法向周围的人说清楚的问题,我升到了高中。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我开始长个,我不再是那个瘦弱不堪的少年,我常常光身站在浴室镜前,仔细查看自己的身体。显而易见,这副身体正在发生变化,我高兴自己不再是往日的自己了。然而我背负着的那些问题时刻提醒我:你高兴得太早了。
有次回宿舍,室友正围坐一团看色情片,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们评头论足的东西,我提不起半点兴趣,丝毫欲望都不曾捕捉到。为了再次确认身体的反应,我私下看了那些影片,结果和之前一样。
我莫不是同性恋,吸引我的只能是男性,这样子一切才说得通。
往后,表面上我和室友们说荤段子,和女生套近乎,但转瞬间又会陷入不安与恐惧中:会不会被他们识破,然后四处张扬,周围的人及家人会以何种怪异的眼神看着我。一想到这点,我只能深深地把自己藏在面具之下。
不久后,在学校篮球比赛上,我看到一双同样藏在面具下的眼睛,他也看到了我。
通过同学我知道他叫万圣,高高瘦瘦的,成绩又好,能很轻易地博得女生的好感,他似乎也在打听我,某天他突然出现在我教室门外,喊我同他一道打球,但是我回绝了,我怕看到他那双灼灼的眼睛。
有一天周五放学后,突如其来的雷阵雨将不少同学困在原地,因为我有带伞的习惯,并不烦恼该怎么回家,正准备拿出书包里的伞向外走去,忽然间我看到万圣,我停下了取伞的动作。
”你没伞吗?”他扬扬手中的伞,说道:“走吧,我家离得近,回家再拿把伞给你。”
他家离学校蛮远的,但我俩的心思都没在所谓路途上面,而是飘到了某处令人心悸不已的场所。
我到他家时,他家里没人,“母亲下班时间一般是在七八点”,他解释说。
我仰脸看他,他直直地注视我的脸,随后我们不约而同地抱在一起,接吻,他把手心贴在我胸口,那手心的感触同我的心跳正合拍。
那天我回到家歪倒在沙发上,那一瞬间我得到了所有问题的答案,我想就这样子吧,起码是个美好的周五。直到我母亲喊我吃饭,我才缓过神来,但是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我不敢直视她,意识到,母亲有我这个儿子算是一种不幸吧。

第二天早上,被吵醒的室友睡眼惺忪地看着我出门,因为实在是太早,教学楼的门刚开了一条缝。我一口气到了楼顶,到现在我都还记得楼顶的景象,天还未亮,四周无声无息的,只有我心跳的声音。
差不多六点半左右,他拎着早餐从门口探出身朝我走来。
我们走到建筑物后面相拥亲吻,聊天,然后重归各自的班级。此后那里作为我们的幽会场所,一直持续了半年多。他很少把我叫到家里去,一个月一两回,记得是。
我们的关系日益密切,但没有对未来许下约定。
某个周末的晚自习后,我躺在宿舍等值周老师来清查人数,忽然外面传来了一阵起哄声,起初我以为是值周老师来了没在意,直到声音愈来愈大——原来是高三教室里一对情侣在所有人都走后,抱在一起亲吻,因为窗帘没拉导致对面整栋寝室的人居高临下都看到了这一幕,包括值周的老师。
那时我们学校对谈恋爱严厉禁止,那是他们最后的狂欢。我想,我和万圣如果做出和他们同样的举动,会落得比他们更糟糕的下场。
那事过后我更加提心吊胆,哪里有余力想未来,只想着同他维持现在的关系。
而在我期待每天的清晨六点钟时,万圣突然从我眼前消失了,带着所有秘密一声招呼也不打。
我问过他班上的同学,都不知道具体原因。我开始推测,也许是他母亲发现了他的“病症”,我还记得他家的具体位置,倘若我现在去他家,他母亲看我的目光里肯定有文章。我设想过他不告而别的一切原因,但我始终没再去寻找过他,甚至生出念头,他带着两人的秘密走失了也好。
有时想他想得发疯,我就独自躲藏在阴暗处自慰。
那段时间,我身体和精神上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室友看出了异常,劝说我去医院检查下身体,我笑着说,不是身体上的毛病,有眼尖的室友说,看这样子莫不是失恋了。“是的,我失恋了啊。”我想大吼出来,但这声音只能在心里喊给自己听,同性恋不是可以不顾场合随便张扬的事情。
万圣消失后,我尝试和一个女生保持了短暂的暧昧关系,但很快分手了,在她幽怨的眼神中,我安稳地度过了高中三年,没人发现我的异常,但只有我自己明白,我隐藏的真面目。
那天晚上,我和陈碧优聊到了半夜。准确来讲,是我单方面讲述自己,她则安静听着,偶尔接几句话。最后她问我,准备何时向家里人坦白。
我想了想,告诉她,可能就在明天,也可能永远不会。高三假期的时候,我有意和父母聊起同性恋的事,他们露出见了恶性传染病的表情,我马上转移了话题,就像小时候电视上出现露骨的画面我会自觉立刻换台那样。
她听完后,良久没说话,只是轻轻抱住我,最后才开口:“你也没有错,我替你保守这个秘密,我们依然和之前一样亲密。”
我说不出话,只是在心底庆幸自己没有彻底伤害到这个女孩。
那晚,把压抑已久的真实自我倾倒出去后,我感到说不出的轻松。我接受了自身一直逃避的事实,同性恋并不是羞于启齿的事,只是会活得不那么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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