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66岁的罗大佑:有女儿后,我的人生像清晨

高晓松说罗大佑是他心中“神一样的存在”,
李宗盛说“你们的大哥是我,
我的大哥是罗大佑”,
周杰伦说罗大佑是他的音乐目标,
“什么歌能流传超过三代的?很少,
但罗大佑的歌可以。”

《东方之珠》《光阴的故事》……
只要你听歌,你一定或多或少地听过罗大佑,
这个男人一手缔造了华语乐坛四十年的经典,
情歌、摇滚、民谣……他都信手拈来,
同时兼具社会性、商业性和艺术性,
有人说,他把华语流行音乐的格调
提升了一个层次,
至今仍无人企及。

28岁,他凭专辑《之乎者也》出道,一战封神,
那时他的正职工作还是一名医生,
33岁,他决定全力在音乐方面发展,
词曲才华喷薄而出,8年里发了7张专辑,
40岁前写出了所有迄今为止被传唱最多的歌曲。
他一辈子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
2013年,他当《中国最强音》的评委,
点评时说“舞台的起源是用来祭天的”,
尽管只是一个真人秀,
他却仍然提出“要有一颗虔诚之心”,
“一种对天而明誓的真心”。

开始第一次过上了“人生中的清晨”,
也更多地思考下一代该怎么生活,
“他们要更多地知道人类的本质是什么,
人类和这个世界的关系是什么,
去找到2020年以后更好走的一条路。”
自述 罗大佑 编辑 白汶平


拍摄当天,罗大佑一家一大早就到了,在公园里先休息。他摘下了墨镜,换掉了黑衣,削去了卷发。早上7点的阳光很和煦,罗大佑牵着女儿走过巷弄,有说有笑,问他和女儿聊了什么他笑而不答。


写歌43年,出道38年,他还在唱歌、创作,我们正是通过唱片公司联系到的他。他和音乐制作人Andrew合作多年,正式录音时Andrew会提醒罗大佑哪些地方该收,哪些地方该放,很有默契。

余光中说,中国乐坛上有两个像约翰·列侬一样的伟大诗人,一个是崔健,另一个就是罗大佑。李宗盛说,他自己写的歌词,有50个人都会写,罗大佑的歌词,却只有他一个人能写。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里,高晓松写了一句:“你刻在墙上的字依然清晰,从那时候起,就没人能擦去。”后来他说:“那些字,就是罗大佑的歌词。”
《童年》大概是大陆人认识罗大佑的第一首歌。池塘、榕树、知了、蝴蝶……这首看似没心没肺的歌,罗大佑前前后后打磨了5年,歌曲结尾的两句词直击人心,引人怀念自己曾经拥有的童真:
什么时候才能像高年级的同学
有张成熟与长大的脸

也是从罗大佑开始,华语流行歌曲的歌词开始出现大量气息绵延、如水银泻地的长句。比如“听说他们挖走了家乡的红砖砌上了水泥墙/家乡的人们得到他们想要的却又失去他们拥有的”(《鹿港小镇》),“为何梦中清清楚楚我看到的你简直像看到的我自己”(《沉默的表示》),“就算你留恋开放在水中娇艳的水仙,别忘了寂寞的山谷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野百合也有春天》)。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
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等待的青春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两个人
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流泪的青春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
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回忆的青春
“你看,罗大佑只改了几个字,从一个人到两个,从等待到流泪再到回忆,就把岁月流逝人事变迁勾勒得如此细密。这种独创的三段式表述,别人学都学不来。”
他的歌词,以对现实的批判力度著称,一首歌里见到一段历史和一个社会,曾经惹得无数热血青年挑灯夜抄。

但他也写情歌。而且他的情歌的价值观之通透深沉,可以说惊为天人,比如《恋曲1980》:
你曾经对我说
你永远爱着我
爱情这东西我明白
但永远是什么?
……
你不属于我 我也不拥有你
姑娘 这世上没有人有占有的权利
这首歌写于40年前,放在今天看也完全不过时。

别以为我们的孩子们太小他们什么都不懂
我听到无言的抗议在他们悄悄的睡梦中
我们不要一个被科学游戏污染的天空
我们不要被你们发明变成电脑儿童
他的嗓音低沉嘶哑,俗称“公鸭嗓”。流行音乐史上还有另一位教父级歌手也是公鸭嗓,那就是鲍勃·迪伦。
鲍勃·迪伦被形容为“三流歌手,二流吉他,一流作曲,顶级诗人”,这个形容用在罗大佑身上也很合适。唱功差?创作方面达到他这个水准的,还需要唱功吗?

他抱着吉他升上舞台,唱完一曲《思念》后,他说:“歌曲从广大的意义上面来讲,不过就是感情。在微信都来不及看的时代,我们还会回去唱歌,因为歌是有感情的。我们也希望把这种感情传承给下一代。”

我们对罗大佑的采访,在他的音乐工作室里进行。他是吉他爱好者,收藏了60、70把吉他,工作室里摆在外面的就有20、30把。布置环境的时候,他主动放了一把他最喜欢的Gibson ES-300吉他在架上。
后来因为空调声音太大又有风,罗大佑笑着跟我们说,吉他还有第二种功用,就拿吉他直接顶了一下空调扇叶,把出风口往上调。

聊到女儿的时候,气氛很轻松。他告诉我们,因为创作,他人生的前半段都是晚睡晚起的夜猫子。但现在“早上”是对他最重要的时刻。为什么呢?他提高嗓音说:因为我要送女儿上学啊!
情绪慢慢蓄积,我们聊得越来越活络,可惜一场午后雷阵雨突如其来。雨声噼噼啪啪,大到我们不能对话,所有人都静默下来。等待的时间中罗大佑弹弹吉他,哼哼歌,“人生到了现在感觉世界都不一样,我发现这是我生命里开始的一个清晨。”
以下为罗大佑的自述:

1984年底,我决定要离开台湾,当我真正再回来,是在2014年的6月27号。那一次回到台湾,我是跟我女儿和我太太一起回来,那个感觉非常不一样。
2012年,我女儿诞生之前,我都算是Single,单身。当你有家庭,有自己终于诞生的女儿,再加上回到家那个感觉,那是生命的另外一个阶段。到这个阶段的时候,我已经60岁了嘛,少小离家老大回,哇,很少人比我更能体会这种感觉。

我6岁开始学钢琴,弹的是古典乐。其实我不太喜欢钢琴,因为它让我觉得很严肃,手指指法一定要对,手掌的角度姿势一定要对,弹的方式不对老师还会打手。
直到长到10岁,我接触到吉他,突然之间好像觉得这个乐器亲和力强很多,可以带着它到处跑,学一些流行歌曲,给你很大的自由的空间。

我初中、高中听比较多那时候的流行歌曲,发现西方的歌曲里面有很多作曲家,开始把人的意志、人的想法写进歌里。到了60年代、70年代渐渐觉得,作曲这行好像是可以从事的行业。
一开始我家人是不太赞成,因为我原本是学医的,家人也都是从医。1980年毕业后,我找到医院的工作,做一个好医生、一路就这样下去不是问题。我当时并没有专职创作,只是自己稍微多花时间去研究音乐,写了一些歌曲:《之乎者也》、《未来的主人翁》、《恋曲1980》、还有《家》。
这些音乐受到注意,也说服了我自己、身边的朋友和家人,我慢慢就把音乐当做我事业的重心。

香港那时候是亚洲很蓬勃的资本主义社会,到1997年回归之前,差不多正好10年,香港人要面对回归以后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结合的命题。我觉得这个事情很有趣,就决定待下来。
1990年以后,大陆也开放了。我开始去北京录铜管,上海去录合唱、弦乐等等,跟越来越多来自不同地方的音乐工作者合作和沟通。

医学背景对我的创作来讲很重要,学医的人其实要看不只要看病人的状态,其实我们更在乎的是他生病的原因是什么。就像我歌词里面写一种情感,可是它后面的意义在哪里?它对人的意义在哪里?
我习惯给自己这种功课去思考,我觉得这样子才能够好像活到这个年纪也没有白活的感觉。

两次疫情,17年,一首歌
再一次日出太阳升起 再一次重逢问候之余
每一个握手将不再犹豫
每一个生命将被珍惜 如今的岁月将被记取
守望坚持与患难的伴侣
——罗大佑《伴侣》
2000年前后,我已经写了上百首歌。到了2003年发生SARS,我写了《伴侣》。
当时疫情蛮严重的,我住在北京,往返于香港之间,大家多多少少被隔离起来,因为病毒它是不分谁是谁,你讲什么样的话,你住在哪里。
这让我开始有很多思考:人类居住环境的挑战,人性里的卑劣、善意,医务人员、防疫措施等等,也是我的歌第一次有这种主题感情的歌词,对我来讲是一个里程碑。

录音的时候,我有一个感觉,觉得我们不应该再用很“重”的方式去处理这首歌。它应该是一些人的声音,必须要有比较多的和声,比较多的吉他,要有一种更轻盈的节奏,就像有翅膀一样,到处飞翔,观看隔离之下大家的情感和状态。

传染病都是一样的,可是17年后,我们有没有进步到另外一种状态,来面对这样的疫情?其实,这一次的挑战比之前还要大很多。我们知道,欧美各国的疫情后来变得越来越严重,2020年3月底,我们看到统计数字,美国的感染人数已经超过了意大利,超过了中国。大家在陷入另外一种更大的恐慌。

这个时候我们可以看得特别清楚,原来被美化的东西,是不是有其他的问题,原来被丑化的事情,是不是原来也有它的某种真理存在。
人类的历史在起一个很大的变化,这种变化大多数时候都是以集体的方式去完成。

我是搞音乐的,吉他除了是我的爱好之外,也是我的工作。但现在它看起来更像是我的朋友。我收藏的吉他大概有70把,不多。
1994年左右,香港有一间通利琴行,是亚洲最大的一间乐器公司,里面全世界各地的钢琴、电子琴、打击乐器、吉他各种厂牌都有卖。你去通利找乐器的时候,就好像进了一个博物馆。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收集吉他。

它是西班牙形态的电吉他,身体够大,上下大概有30几寸,300的意思就是它是定价美金300块,完全不能打折。这把吉他是1941年制作出来的,当时美国刚刚参加太平洋战争,物资匮乏,制作吉他的不锈钢、铁线甚至木材,各种材料都缺,所以它和平时期生产的吉他是不一样的。


Gibson Flying V
我在香港住过一段时间,香港文化是一看到8就哇,开始疯狂,所以香港最贵的一个车牌号码就是8。这把吉的编号是80800008,因为这个编号,我买了它。希望自己弹吉他会越弹越好,越弹越发。这把吉他也很合乎我音乐创作的心态,它的外形很不一样,音乐也是要创新,要用不一样的东西,刺激自己写出不一样的旋律。

这把吉他有7条弦,所以它的音域比一般的吉他可以再低4度。我买它是因为2009年的“纵贯线”巡回演唱会,我有一首歌叫做《握手》,这首歌最低的音去到re,我需要把那个re能够弹得出来。买来以后我只在公开场合弹过一次,但是我学会了怎么用更宽的指板,更低的声音来表达另外一种形态的音乐。


我在香港做的很多音乐——《似是故人来》、《东方之珠》这些歌曲,都是跟一个叫Fabio的意大利人合作的,那是我创作音乐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生命阶段。我买这把吉他的原因是因为我一看到这把吉他我就想到Fabio,那时候我们在一起做音乐的那个状态。
这把1977年的吉他到现在差不多也40多年,看这后面被吉他手上下这样子,磨来磨去磨成什么样的颜色,这个黑色照理说很不容易褪色,你必须要很下功夫去弹吉他,手指不断地在它的上面来回,要很用力,所以可以看到经过手按了以后,时间的这种留下来的痕迹。


而且,从医学的研究的角度来讲,嗓子会因为年纪的增加,音域会越来越宽。我现在高音起码比年轻的时候要高大概3度,我低音现在也可以再低3度。


60岁,我重新体验到生命的清晨
给我个温暖的,满怀着温暖的,彼此关照的家庭
让兄弟姐妹怀抱父母慈祥的爱,依然成长在心灵
给我些温暖的,体谅而坚强的,彼此保护的心情,
但愿成长在日后寒暑狂风暴雨里,有颗不变的心。
——罗大佑《家III》
以前我写歌,都是我个人的视角,“我自己”在一个地方住过、旅游过或是面对环境时的感受。但现在,我更经常把“我的家人”当做一个整体去感受,以前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写歌。
我们这个行业里面,常常写歌写到三更半夜。可是到了这个年纪,我突然发现早上对我来讲很重要。因为早上我要和我的女儿一起起来,梳洗,吃早饭,送她去上学。

我把家庭、个人创作、自己跟我老家里面所有的人和各种关系重新调过一次。我觉得生命最有趣的一点是很公平,你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你不知道!也许哪一天你会发现“好像应该改变”了,那个“改变”可能是下一个阶段生命的开始。


所以每天早上,我坚持和她一起起床,互相叮咛对方,要好好吃早饭,一起开始生活的一天是重要的。到了周末,我们去找朋友,和朋友的子女们一起聊天、一起玩游戏、一起旅行。对她来讲,开心最重要,我希望她可以蹦蹦跳跳,快乐地成长。

毕竟我的歌要表达的东西,和小朋友认知的事情不太一样。我女儿才8岁,她应该多去接触她同龄的小朋友接触的世界,那个才是最健康的。


部分图片由嘉宾、种子音乐提供
原标题:《66岁的罗大佑:有女儿后,我的人生像清晨》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