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永远不会和自己说话，你试试看大脑中能找到自己的声音不？

原创 文 小庄 科学艺术研究中心

这两天在浏览最近几个月来自己错过的热点话题，突然发现了一个相当有趣的讨论。大约就在一月底，当中国国内刚刚陷入由新冠爆发和武汉封城所引起的恐慌之际，Tweet上许多国外网友，却因为一位叫做Kyle的男子发的一条状态而聊得不亦乐乎。推文的大致意思就是：原来有些人会跟自己说话，有些人不会，而且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呢。

在推主Kyle的解释中，这两种人，一种说出来的话就跟自己在内心听到的那个“声音”一致，而另一种人是用抽象的非语言方式思考的，要说出来，还必须自己再翻译一番。

一位神经医学专业的实习医生Ryan Langdon注意到这条推，一下子惊呆了，表示完全无法理解，因为他自有生以来（应该是有记忆以来）就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他还可以对着镜子自己跟自己对话。

于是他对身边的人做了个调查，反馈是大约有16%从来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们或者以画面来思考，或者直接在脑子里蹦文字，这部分人看到电影里主人公的想法以旁白的方式说出来都觉得像是精神分裂。

Langdon觉得人生受到了颠覆，他截取自己和朋友们的对话写成一篇博客，标题“今天，我得知并非每个人都有内心独白，这毁了我的一天。”也成了热门。

Netfix热播剧《纸牌屋》中，男主脑子里的声音经常用旁白的方式出现

接下来，不少媒体纷纷以“当人们发现有些人没有内心独白时，整个儿震惊了”、“有些人不跟自己说话，他们过得更好吗?”之类的标题，报道这条病毒推文在社交媒体上带来的议论。

说实话，仔细体会一下原文描述，我也突然有点呆掉。因为我发现自己不怎么跟自己“讲话” ，除非做题或看论文，才会在心里默念一下，以及构思文章时，才会在心里把想法组织成为句子（怪不得我写文章总是那么慢！）。

大多数情况下，绝不会有“今天的PM2.5指数高达203，出门应该戴口罩”这类语句出现在脑海中，尽管我完全意识到了这个事实。我也从来没法想象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话。

然而在Kyle那条推文下面的讨论中，有人做了一个投票，居然有高达59%的人认为自己是用语句来思考的。这到底怎么回事！

神经科学家、曾创建关于人类认知意识全局工作空间理论的伯纳德·巴斯（Bernard Baars） ，2003年在一篇发表于《意识研究期刊》（Journal of Consciousness Studies）的论文里探讨过针对“内在语音”（inner speech）现象的长期争论，其中写道：“人清醒时，每时每刻都自言自语，现在看到这句话的读者就正在这么做……公开讲话大概占了清醒时的十分之一，但内心的语言一直在进行。”

他的说法好像还挺支持投票结果和Ryan Langdon的，但，果真如此吗？

自己和自己说话，这一现象对于小说家来讲绝对不陌生。且不说诸如福克纳、伍尔夫等意识流高手们，写出来的大部头通篇都喃喃自语，即便对于一个普通作者，构思文字时也一定在反复默念，通过这种方式来审视即将落笔的语言是不是顺畅和恰如其分。

但严格来讲，文学作品中的“内心独白”和现代心理学所称的“内在语音”还不是一回事，至少研究者不会认为前者是人类原初经验的真实再现，而坚持只是精心加工过的模仿品。

研究者关心的是普通人日常会出现的“内在语音”，这现象一度被认为难以测量不可分析，被誉为美国心理学之父的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在他的《心理学原理》第1卷中如是形容过：“试图进行内省分析……实际上，这就像抓住一个旋转的陀螺，来捕捉它的运动，或者试图迅速打开煤气灯，以便看到黑暗。”他的描述充分说明，在早期，想要探究人“内心的声音”，可以凭借的手段非常有限。

二十世纪20年代，有两位非常出色的学者涉足过这一难题，他们的办法都是通过观察儿童身上的自言自语。瑞士发展心理学家让·皮亚杰（Jean Piaget）旅居巴黎期间跟踪了几个小孩子的成长。

他认为，在认知增长过程中，孩子和环境发生的交流涉及两种语言，自我中心语言和社会语言，而自我中心语言又分为三种，分别为模仿语言、独白和双重独白。

它们证明了存在于孩子身上的自我中心阶段：ta想要什么，每个人都想要，ta感觉到什么，每个人都会感觉到；ta看到的一切，每个人都看到，等等。这些语言无法传达说话人的思想，而只是伴随、强化或补充说话人的行为。

而差不多同一期间，身处莫斯科的苏联科学家列夫·维果斯基（Lev Vygotsky）也看到孩子们在玩耍和行动中说话，但角度和皮亚杰恰恰相反。他注意到，当面临障碍的时候，孩子会更多地自言自语。

比如有个小朋友在画画的时候发现找不到蓝色铅笔了，会这样对自己说：“铅笔去哪儿了？我现在需要一支蓝色的铅笔。不见了。那我就把它涂成红色，在上面倒水，就会让它更黑，更像蓝色。”

所以，维果斯基提出了另一个观点，这些自语并非行为的伴随物，却是使某种行为成为可能的一种手段，它对自我反思、叙事记忆和认知能力的发展至关重要。

孩子在解决问题的游戏中特别容易进行自言自语

维果斯基到了1934年，也就是他去世那一年，才终于发表了自己的儿童发展心理学方面的作品。而他被翻译到二十世纪心理学研究的主战场美国，更是将近30年后。

1970年，伊利诺伊州立大学名誉教授劳拉·伯克（Laura Berk）从孩子们富有想象力的“虚构”游戏中观察到，自我交谈的确可以帮助他们指导自己的思想和行为，并发挥真正的自制力。她的这一努力终于促成维果斯基的理论取代皮亚杰的理论，被主流所接受。

直到此时，对自语现象的考察还是只限于儿童，可对于成年后的个体却一筹莫展，因为成年人极少会像孩子一样不分场合地说出声来。长大以后我们还有那个内心的声音吗？我们中的多少人还会像孩童时代一样，把对世界的想法、对难题的解决说给自己听呢？

实际上，这种问题用社交媒体上的投票是回答不了的，人们基本上很难分辨清自己的思维流是否存在主客体。当我把“你每天和自己说话的次数多吗？你觉得自己倾向于用概念思考还是用语言思考？”的提问发到一些微信群，很快就会回收到各种反问：什么叫做和自己说话？概念和语言怎么区分？

在这个方向上做出了卓有成效的工作的，是一位来自内华达大学拉斯维加斯分校的心理学教授，从航空工程专业转为临床心理学研究的拉塞尔·赫伯特（Russell Hurlburt）。

他从上个世纪70年代就开始利用独创的描述性体验抽样方法（DES）搜集人们内心经验的定性描述，并分别在2006年和2011年出版了两本与此有关的著作，《探索内心体验》（Exploring Inner Experience）和《调查原始的内心体验》（Investigating Pristine Inner Experience），前面一本是与同事克里斯托弗·哈维（Christopher L. Heavey）合著的。

DES采样前，会给每位参与实验的对象配一个寻呼机，随机发出信号，一旦收到信号，该对象就需马上记录下自己听到哔哔声之前发生的心理活动。

而他们在实验刚开始时，还必须接受培训，学习从其他心理现象中识别出什么是真实的内在语音：这个跟自己说话的声音和自己的语音是一致的，并且有音量和情感，它是主动的而非被动的，很多时候会有完整的句子。

赫伯特发现，自言自语频率的个体差异非常大，一些人报告完全没有内在语音的情况，而一些人报告哔哔声之前75％的情况是属于内在语音。平均下来，记录到的心理活动有23％是出现了内在语音的。

这与2010年《大脑研究简报》（Brain Research Bulletin）期刊上一篇结合核磁共振扫描完成的静息状态大脑活动监测的结果还比较一致，在该研究中，只有17%的人会出现语言活动。所以，实验结果并不支持伯纳德·巴斯所谓每时每刻都在自言自语的说法。

在DES方法出现以前，心理学界对内省经验的研究相当匮乏，对此，赫伯特认为是极大的缺憾损失，他相信这是人类经验中最丰富和最重要的一部分，亟需关注与挖掘。

近年来，他和英国杜伦大学的内在语音和听觉幻觉专家查尔斯（Charles Fernyhough）合作，使用功能性磁共振成像将DES参与者放入大脑扫描仪，检测大脑中的代谢变化。

他们发现，在自发的内在语音过程中，大脑中称为赫氏回旋的区域活动增加，但（发出声来的）喃喃自语时并没有，这表明原始自我对话的神经本质更加独特，它并不是一般的角色扮演。

内在语音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呢？2013年，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人员马克·斯科特（Mark Scott）等人发现，大脑中有一种被称为“伴随放电”的信号，这种信号是运动系统对其动作的感觉后果的预测，预测将对其他感觉产生偏见，促使感知与预测相匹配。

它能帮助我们区分来自内部的感官体验和来自外部的刺激，也在我们的听觉系统处理语言的过程中起作用，内在语音中的听觉内容便是由“伴随放电”所提供。

内省研究的重要性在这个时代是不言而喻的，当我们的视听已经被各种左和右所左右，很少有人会去想想，自己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子。谈及《调查原始的内心体验》一书的写作时，赫伯特在一篇采访文章中写道：

“现代唯物主义文化把我们的注意力从我们的经验转移到各种各样有吸引力的小玩意上。媒体中不断增长的力量和沉浸感，鼓励我们为彼此履行由媒体而不是我们的经验所决定的角色。由于这些和其他的压力，作为个体的我们通常不会费心去区分我们实际的想法、感受、经历和我们被告知应该思考、感受和经历的东西。

我们是一群傻瓜吗？我更愿意说我们是一群人，在我看来，这意味着我们是一群复杂的人，一部分是有逻辑的，一部分是妄想的。”

一个很大的可能性是，有妄想的人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一些人本来就比其他人更容易产生错觉，而且他们会假装自己没有错觉，并寻求具有同样错觉的人，一起来构建一个看似没有错觉的世界，互联网、社会流动性和媒体共同加速这种构建。作为被蒙蔽的个体，我们对原始经验的认识，永远是不够的，不完整的。

References：

https://en.wikipedia.org/wiki/Internal_monologue

https://aeon.co/essays/our-inner-narrator-gives-us-continuity-and-a-sense-of-self

http://www.csun.edu/~vcoao0el/webct/de361s121_folder/tsld001.html

https://www.boredpanda.com/not-everyone-having-internal-monologue/?utm_source=google&utm_medium=organic&utm_campaign=organic

https://www.iflscience.com/brain/people-are-weirded-out-to-discover-that-some-people-dont-have-an-internal-monologue

https://digest.bps.org.uk/2013/12/05/the-science-of-how-we-talk-to-ourselves-in-our-heads

https://insidemymind.me/2020/01/28/today-i-learned-that-not-everyone-has-an-internal-monologue-and-it-has-ruined-my-day

https://www.academia.edu/9578704/The_resting_state_questionnaire_An_introspective_questionnaire_for_evaluation_of_inner_experience_during_the_conscious_resting_state?auto=downlo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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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有些人永远不会和自己说话……别笑，你试试看大脑中能找到自己的声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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