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落在火焰上的声音 | 诗评

2020-04-23 19:29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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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马臻
 “再低微的骨头里也有江河”,这是陈年喜写下的诗句,流传颇广,后来还成了一部工人诗歌选集的书名。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打工诗人”、“农民工诗人”、“底层诗人”、“工人诗歌”,漂泊山南漠北、从事巷道爆破工作16载的诗人陈年喜,有着自己独特的书写与风格,在某种程度上超出了上述诗歌标签的涵盖范围。
真正的诗人大概都是不好归类的人,真正的诗也是不好归类的诗。他那些苍凉悠远的诗作,为我们关照当下诗坛的底层写作经验乃至整个诗坛的写作取向,提供了一面独特的镜子。
一 、“我愿意一生看见这些”
在最近出版的《炸裂志》一书中,我们首先会发现,陈年喜直接描写和表现其底层工作和打工经验的诗作并不多。这200余首诗歌里,真正直接表现其艰难的爆破工生涯以及现代打工者身份的诗篇,只有《炸裂志》、《牛二记》、《意思》、《杨寨和杨在》等十来首,这一比重远低于其他底层诗人或农民工诗人的文本占比,似乎他并没有那么鲜明的身份意识和经验资源。虽然其成名作《炸裂志》中写到:“我不大敢看自己的生活/它坚硬 铉黑/有风镐的锐角/石头碰一碰 就会流血”。总之,直接描写他那独特的“坚硬 、 铉黑”的生活,像他常年埋下炸药挖掘大地内脏一般的诗作,在其诗集中并不多。虽然爆破工是一个高危职业,陈年喜在其散文中描写过大量的悲剧与死亡,但是在诗中,他似乎无意于对此加以详细描写和挖掘。
与此相关的一个有趣现象,即是陈年喜在诗作中出现了大量的人文意象和历史缅怀。论人物,有韩愈、史可法、杜甫、商山四皓、鲁迅、萧红、史铁生、索尔仁尼琴、诸葛亮、康德、高尔泰、刘震云、契诃夫、香妃、哥伦布等等,对这些历史或现代人物,不是偶尔在诗句中提及和闪现,而是单篇地深入思考和书写,因此《炸裂志》具有较为浓郁的历史人文色彩。
《炸裂志》
作者: 陈年喜 著
出版社: 太白文艺出版社

论古典化的意象和意境,则更为繁多,从开篇《芦花白了》、《秦岭有雪》、《山高月白》以下,再到《梅花》、《那年在大云寺》、《最是花影难扫》、《牵牛花又开了》、《桂花辞》、《百望山》、《白芷》、《红豆杉》、《夜过白云居居士》等等,大量的诗作中都以山河植物为描写对象,彰显出某种立身于天地自然之间的诗意。若再细分,则会发现,作者诗意诗心,精致细腻处集中体现在喜欢描写各类花草植物,传达微妙绵长的情绪;而苍凉开阔处,则体现在无数山河大地的涌现,成为他诗作中连绵千万里的背景。丹江、峡河、秦岭、黑山、汉江、商山、北京(他称之为京西)、洛水、温榆河、地坛、苏州、天台山、黑河、梓潼、鄯昌、布达拉宫、宋长城、吐鲁番、百望山、喀什,乃至国外的华尔街、加德满都、科伊特塔、旧金山等等,诚如作者在后记中所说,“这是一部漂泊的诗”,“青年到中年,身体到魂魄,关山塞外,漠野长风。走着写着,断断续续,写了二十三年。”诗作之意境,似乎都有农业社会的久远遗留和古典诗歌的微妙回响。
不知道他自己是否意识到,如果删去不多的一些直接表现底层生存经验的诗作,陈年喜的诗篇给予人的印象,几乎是一个站在当代时空下的古典壮怀书生。
追索这一现象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陈年喜有较为宽阔的阅读面和历史思索,故其诗作有人文气息、历史感怀;他的家在秦岭商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27岁外出打工,所以他有非常深厚的乡土生活经历,乡土的意象和古典的情绪,渗透了他的骨血,塑造了他的美学气韵;而他为艰难的生存所驱使和压迫,他从事的矿山巷道爆破,则都是在天南海北的深山大漠中工作,虽是现代工业下的一个工种,但工作地点和环境,却绝非城市。因此,这一部扎根乡土而又漂泊离乱的诗集,是一部行走大地山河而又执着守望故乡的诗篇,虽然也有不少地方写到城市之杂乱、现代之怅惘,但其笔调和情绪有一股古意缭绕其间,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了。这是从他自己的生活中生长和锤炼出来的诗歌,与当下面色苍白隐匿于书斋和酒吧里的诗人、或者在都市工厂流水线上低歌的底层诗人,迥异其趣。
因为漂泊于天南海北,因此作者诗歌中的地理空间极其开阔;又因为浸润着乡土和古典的气韵,所以他的诗作喜欢往来今昔,牵连起各种时光和历史的记忆,诗作的时空跨度大,为他进一步表现带有古意的漂泊、惆怅、苍凉乃至绝望之情,提供了一个恰如其分的背景。这一部诗作,无论书写的是乡村还是城市、是历史还是当下,表现的都是一个仓皇流离的现代人,在家园故土和山河异域之间辗转流浪,日益陷没于现代社会之中的苍茫痛楚。在《火车跑着跑着天就亮了》一诗中,他写道:
火车跑着跑着天就亮了/一些人离家越来越近/一些人离家越来越远/窗外一闪而过的男人 女人和孩子/这些早起的人 苦命的人/晨风掀动他们的头发和衣角/掀动他们庸常的生活
我喜欢这样的景象/从小小的隔着晨曦的窗口/看见微小的命运/没有什么能让生活停下来/那些低低的诉说 包涵的巨大秘密/随风撒向高高的天空
我愿意一生看见这些:/白杨树把村庄分开/木栅上晾着花衫和头巾/方言连接着萆薢/土地贫寒 辽远 宽容/没有迫迁和失所/而我独自承受奔波和孤独/没有一日安宁/像一列火车/在缭乱的世事里/匆忙而过
这首诗是诗人创作角度的一个象征。诗人“愿意一生看见”的,依然是村庄,是古老的“土地贫寒 辽远 宽容”,是他的故土家园和心魂所在,是他的来处和去处;然而作者自己却永远回不去了,他早已身处现代社会的漩涡之中,“像一列火车”,“独自承受奔波和孤独/没有一日安宁”,他的灵魂和身体,都将在现代都市和荒凉故土之间挣扎并撕裂。我们可以指出,因为生存处境的艰危和现代社会日益蔓延的迷惘,作者所有的诗作,差不多都是这样一个现代背景下四顾途穷的乡土回望。虽然弥漫的是悲剧乃至绝望吧,但是作者仍然期望土地“没有迫迁和失所/而我独自承受奔波和孤独”,消除故土的“迫迁和失所”,选择自己“独自承受”,这无论如何有担当和救赎的味道。
整本诗集呈现出来一种自然而然的悲剧性体验,融化在生活的字里行间。
二、“只有一场大雪完成身体的睡眠”
背靠现代回望故土,这是农民工诗人、底层诗人常有的写作姿态。我们想追问的是,作者在这样一种漂泊回望之中,通过二十三年持之以恒、呕心沥血的诗歌书写,到底想开掘什么样的独特体验,又如何通过诗的形式来进行表达?
我们首先会发现,《炸裂志》中的诗作,虽然融入了现代诗常见的思考和议论,但是整体的气韵是以抒情为主,除少部分诗歌外,叙事成分较少,与当下诗坛较为流行的叙事风格有一定距离;其次,这些抒情诗篇幅不长,大多在15行到30行之间,而且每一行每一句都不长,形成了简短、质朴、纯粹的抒情风格;最后,或许是为诗歌简中蕴繁的需要,作者特别喜欢也比较善于营造意象,在许多诗作中以核心的意象来展开抒情,甚至情景交融,形成类似于古典诗歌意境的韵味。这与大部分底层诗人和打工诗人拉开了差距。
什么样的诗歌形式展现出什么样的诗心。选择以抒情短章的形式来表达生存体验,这一形式本身就暗含着对于直接描写苦难的回避、转化乃至拒绝。于陈年喜而言,他要写的是苦难背后所感受到的生命深处涌动的苍凉诗意,而不是苦难本身,不是苦难的表象和细节。什么样的诗歌形式,表现的就是什么样的诗心。作者的诗心是融化在他的广阔丰茂的自然意象之中的。
这些常见的意象,除了前面说到的山河、植物、历史人物,还有秋天、冬天、白云、芦苇等等。不过,要说这部诗集的核心意象,非“雪”莫属。整部诗集中,以雪为题或者触及雪的意象的诗篇,有四分之一以上,若加上“白”、“芦花”、“霜”等相关意象,则更多。“雪”是古典诗歌中常见的意象,也许,我们可以透过分析陈年喜诗作中“雪”的意象及其内涵,来进一步剖析其诗歌艺术。
雪是诗人喜爱的自然之物,是他心中美好的风景,是寄寓感情的载体,这在他诗中有很多朴素的体现。不过,诗人喜欢将自然之雪隐喻化、象征化、拟人化乃至抽象化,想要以“雪”为核心意象勘探眼前的世界,如:
人间是一片雪地/我们是其中的落雀/它的白  使我们黑/它的浩盛  使我们落寞(《有谁读过我的诗歌》)
一场突来的大雪/六年了 它从未停顿/从马鬃山到宝鸡 从通天河到白龙江/它那么白 那么寒冷/六年了 我再没见过你/时间的尘土覆盖了多少事迹/没有哪阵风能够吹醒/一个离开的人冰雪下的脚印(《在陕西路,想起了一场雪和一个人》)
“雪”成了整个世界和人的生命的象征。诗里的世界都是诗化的,“雪”的诗化,意味着诗人把握世界的基本方式和情感倾向是以“雪”为骨骼和载体的。显然,作者在此着力凸显人世的苍茫浩盛和人生的落寞冷寂。另一首《大雪苍茫》,在此基础上深入一层:
大雪苍茫  比大雪更苍茫的/是人间泥土/冬麦还嫩  但已贮备了力量/它把生死分开  让身后的来日鲜明/窗花照亮庭院  人间的向往/总是色彩美艳
尘世之上  大雪温暖/他的前身是谁/是命锁天花的女儿/是赶羊一去再没回来的儿男/是北风把人间逼到墙角的季节/回来,看望我们
麻雀比雪花飞得高  安静的枣树上/雪落满厚厚的一层/雪让它们安静  明事/成为一群孩子最初的课程
大雪苍茫  苍茫得像五百里芍药/加上三十支山调  够不够医治/低处的愁苦
雪在多个层次上被复杂化了。虽然还是“大雪”与“人间”并举,一样的苍茫无边,但作者把从天而降的雪引向其飘落的天际:“尘世之上”,于是就有了“温暖”,有了超越尘世的可能,这种超越是紧紧扎根于乡土世界的,由乡土的逝者幻化而成一种悲悯和眷顾。此外,雪的明净安宁也被呼应于麻雀、孩子,构成另一重安慰与希望的可能。这种大雪苍茫之中的温暖和明净,其最终目的,是指向“医治/低处的愁苦”,最终来安慰这如冰雪一般苍茫严寒的尘世之愁苦。
这种通过“雪”之意象,一方面体察大地之贫寒愁苦,另一方面又试图在贫寒愁苦的冰雪中寻求超越和希望的矛盾,似乎构成了陈年喜诗作中时常出现的一种情感结构、人生哲学乃至宇宙观。作者一方面深味人间之苍茫、贫寒,深深扎根于其中,满目是现世的绝望;另一方面又在这种绝望之中仰望和希冀。“雪”是人间的现实,也成了作者心目中美的诗篇。这种诗篇有时候在苍凉与无奈绝境之中完成:
整整三个年头了/从不曾有过一日早息/九点上床 零点熄灯/凌晨三点身体铺平/一场接一场的噩梦/又将它一再卷起
落在一个人身体里的雪/从来不被别的身体看见/有一年在秦岭深处/一场大雪从山顶落下/落满我的骨头/从此 再也没有融化
在这个睡眠已死的年代/只有一场大雪/完成身体的睡眠/崭新的故人/给我们捎来乌鸦的口信/而口信的内容/一百条消逝的大河也无力公开(《只有一场大雪完成身体的睡眠》)
 “在这个睡眠已死的时代”是对现代社会的批判,对诗人这样的底层爆破工甚至社会的普通人而言,现代社会的工作和生活节奏,剥夺了其基本的休息时间,甚至是其基本的生命空间和心灵空间。这一句是作者对现代文明高度抽象的概括。孤寒、洁净的大雪,冰冻入骨,寒彻人心,永不融化,“雪”已经成为诗人最为内在的自我象征。然而,“只有一场大雪/完成身体的睡眠”,这是死亡的“故人”捎来的“乌鸦的口信”,让人进入永恒的死亡之凄凉和宁静之中,直至丧失语言,无以言说,“一百条消逝的大河也无力公开”。这种渴求纯粹与洁净,以及在极度的雪之洁净中涌动的绝望和凄迷,既是作者当下现实生存的深切体验,同时又通过雪的象征抒情,使之诗化、纯化。抒情意象的生成和提炼,深化了作者的抒情之深度;而古典诗化空间的生成,为作者提供了净化和救赎的可能,即使内在包含着更加深切刻骨的绝望,这种绝望也被诗化、美化了。
也许,对绝望的诗化、美化,对绝望的“大雪”一般的体认和承纳,是苍茫之中的绝望者唯一的救赎。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诗就是雪,雪就是诗,两者合二为一,构建了陈年喜深入现实、承受现实而又超越现实、改造自我精神世界的平台。
对于常年处于死亡边缘、家境困苦的爆破工陈年喜而言,这就是诗歌的意义。在某种程度上,这一生存经验的深化及其诗歌表达,为当下的底层写作和底层诗歌提供了一种经验上的启迪,无论如何,深深扎根在底层现实中的诗歌,要营造的就是这样一种冰寒之中温暖的可能性,一种升华与超越的可能。唯此,才不仅仅停留在表现苦难、书写艰难,而是在苦难背后挖掘出诗的内核。
三、“追赶大雪的人衣衫单薄”
正是因为有这样一种意义,诗人领悟了自我的命运和底层的命运,成了一个追赶大雪和诗歌的人:
霞 在这个世上/没有谁比你更年轻/今夜 世界老得几不相认
五百里外的水旱码头/一位中年 货物沉重/他的白发又白了三根/他是你的男人
时光的集装船开向哪里/对于这个人间 梦多么不宜/苦 从来不是苦难的一部分
追赶大雪的人衣衫单薄/秋天深了/屋顶接受霜尘/庄稼 回到祖国(《追赶大雪的人衣衫单薄》)
“对于这个人间 梦多么不宜”,但人又不能去追赶一个梦,一场雪。追赶的最终结局如何?陈年喜显然是绝望的,“追赶大雪的人”偏偏“衣衫单薄”,贫寒交加,最终要回归自己的祖国与故土,像秋深时节的庄稼,迎接死亡的收割。这一隐喻的表达,几乎浓缩了作者对于命运的所有洞察,寒冷之中有一股凝重和纯净之气。值得注意的是,这是一首赠人之作,所赠之人为亲切的朋友“霞”,故以直接叙述的口吻告之,可见作者不仅是在体味自我的命运,更是通过诗歌的方式向他者和世界进行呼告和安慰,是对他者命运的慰藉。从诗作中前两段对霞和她的丈夫的描写来看,这对夫妻应该也是底层深处的劳动者,因此,这首诗可以看作诗人对所有底层劳动者命运的洞察和告慰。
这样,“雪”便有了底层困苦绝境之中的哲理之思。恰恰是在这些地方,我们发现,也许陈年喜对古典化的诗歌意象“雪”的运用,是与现代诗歌的哲思紧紧结合起来的,它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古典诗歌的意象表达。抒情不仅仅是纯粹的抒情,这背后有对于人生意义的持续眺望和追索,这种不断的眺望和思索是纯粹现代的:
纷纷扬扬 一场大雪/让一条小路 在秦岭腹地/更加蜿蜒/模仿了时间和流水
采金人从矿洞出来/雪让他更加平静 暗淡/雪是他的老相识了/他见过高原的雪/平原的雪/八百米深处的雪/一滴一滴滴落的雪/人心经年不化的雪/有几片雪就嵌在他的身体里/成为北斗七星
东去的汉江隆隆有声/它也是雪的一部分/跑得再快 最后/都要回归石头/流经之地 布下尺子和舍利(《大雪》)
“雪”终于成了“北斗七星”,熠熠闪耀在灵魂的星空,引领一种星空之上的高远的方向,使得大雪苍茫的人世中,孤独贫寒的人有了隐隐的方向。雪融化成水,故“东去的汉江”也是“雪”,奔腾东流之后,在“流经之地 布下尺子和舍利”,“舍利”这一宗教中既是死亡又是超越死亡的象征,隐喻了诗人最后对于自我命运的指认。这首诗的背景是“秦岭”,是“矿洞”,是底层的“采金人”,依然可以感受出作者立足大地和底层人民的底蕴,这是作者背靠的山河,也是作者心中的霜雪,有绝望之冰寒,也有希望之温暖,是诗人行囊里沉甸甸的分量,这种分量成了诗人创作最为坚实深厚的灵魂地基:
每天傍晚 我夹着平板电脑下班途中/那些卖小白菜的人 卖玫瑰花的人 那些/来自广西 四川 云南的年轻姑娘/不停地向我招手、追问/那卑小的声音和手势/仿佛来自秦岭的雪 落满我匆匆的羞愧(《在陕西路,想起了一场雪和一个人》)
“秦岭的雪”突然闪现和再度降临,是一种对于自己的来处和去处的再次指认,这些卑微的人,这些“卑小的声音和手势”,之所以如秦岭之雪“落满我匆匆的羞愧”,是因为作者体察到底层以及自我之命运浑然一体,是因为某种不可背叛的底层血脉和立场,在深深地撼动着作者的心,以至于“夹着平板电脑下班途中”的感受竟是一种“羞愧”。在“雪”中,作者最终完成了自我、群体、阶层乃至世界的指认:他永远是底层的诗人,有一颗立足底层、眺望高远处的悲悯诗心。这样,冰寒的雪中也就包纳了某种温暖乃至滚烫的人心和天道,他们交相迸发,汇为一炉,不断撞击和回应着人世的苍茫、意义的追问。恰如作者在散文《下雪了》中写到的那样,极致的苦难之中有某种无法忘却的血温与情义,冰寒彻骨而又气贯长虹:
我特别喜欢雪花落在火焰上的声音。嗞嗞地,很短,很轻,稍纵即失。雪急时,嗞嗞声一波赶着一波。像一群人,赶着去某个地方赴某个要紧的约会,而那个地方,隔着一条凶猛的大水。
春子不忍雪花成灰,总用身子去罩着火焰,火焰在他圆圆的脑门上燎出一片焦糊的黄迹。2006年正月初八,大雪纷纷中,他和另一邻居去山西临汾一处铁矿打工,十天后,他们乘同一辆车回来,身体裹一层白布,那是一身再没有融化的雪。
这是“雪花落在火焰上的声音”,是死亡和生命碰撞之后的交响,是诗歌与人生之间的互相燃烧,是绝望中的希望,有着一种深深的悲剧感。陈年喜所有的诗歌,都应作如是观。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可以说,陈年喜行走于大地山河之上,扎根底层深处,在现代诗歌中承续古典气韵,以颇具古典意蓄的抒情短诗表达现代哲思,其诗歌之重点,不在于正面书写残酷的底层生存,而是通过意象化抒情,来提炼生活经验和生存体验,在苦难之中祈求对苦难的超越,在绝望之中点亮诗歌之火光,获得生存的美感和智慧,最终形成一种凝聚着深深的悲剧感的诗歌美学。从整体上来看,陈年喜的诗歌创作朴素、端方、深情,“受限于才情与艺术修为,我的诗歌是粗粝的,但它不浮浪,不虚伪,不王顾左右”,风格凝重。
然而,从整本《炸裂志》着眼,我们可以发现,抒情短章的风格、追求以简育繁的表达,省略了生存经验的现实性开采和多样化表现。陈年喜在现有风格的创作上,已经走了很久,挖掘得很深。艺术是现实的事业,对比《炸裂志》这一书名及这首成名作,陈年喜的诗歌多了古典的沉静悠远,少了现代诗歌的纵向挖掘与“炸裂”,其“坚硬 铉黑/有风镐的锐角/石头碰一碰 就会流血”的生活,还没有通过诗歌得到更加深入的表达和呈现,还没有铸炼出一颗更加成熟广大的诗心。
笔者曾与陈年喜交流,他认为古典诗歌已经僵化和死亡,无法包纳现代人的种种复杂难言的境遇和思绪。不过,从陈年喜本人的创作风格来看,他的血脉里深深地潜伏着古典的血脉,有山野苍茫之气。其诗风朴素之中仍有粗糙的一面,诗歌艺术还有推进的空间。似乎不妨多借鉴现代诗歌的手法和精神,写下更多“炸裂志”,用更加尖锐有力的诗歌艺术,“为广大的命运同路人立言,为底层的生存做证”,一层层向“坚硬  铉黑”出开掘,进一步放开视野、坚定立场,开拓底层诗人的表达空间,建构出底层诗歌的诗意世界,在笔者看来,只有这样,底层的诗歌写作才能在诗坛成为一种更为坚实广大的存在,一种时代无法绕过的诗歌精神,而诗人才能由此不断反观生活与自身,获得持续写作和探索的资源。这可能是所有底层的诗人们都要面对的一道难题。
“扑面的大雪,落满世界,也落满命运孤途。他们经年不化,而今回望,竟厚如冰川”,这些生命深处的江河与霜雪,仍在等待着“风镐的锐角”,等待着“一次次炸裂”,“借此  把一生重新组合”。
作者简介:马臻,教育工作者,现代文学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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