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大相国寺:北宋CBD,赵明诚与李清照的打卡景点

2020-04-28 18:0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字号

编者按:大相国寺是赵宋文明的重要象征之一,是皇家寺,亦是东京的商业文化娱乐中心,可谓宋代的厂甸、城隍庙,云集天下南来北往客、熙熙攘攘。金石学家赵明诚与爱妻李清照也频频光顾资圣阁殿门前的书画古玩摊“淘宝”,而与大相国寺有关的名人轶事众多,也从侧面印证了其在文化史上的重要地位。

大相国寺位于东京开封府里城东南,南临汴河,山门前不远有座桥,正名叫延安桥,当地人习惯称为相国寺桥。往西不远,就是州桥,连接南北向的御街,与相国寺桥一样,只能通过西河平船。但东南而来的漕运大船可以溯汴河直达相国寺桥及其以东的两岸泊碇卸货。日本高僧成寻访问东京,也是在相国寺桥下的船。东去都是客店,是南方籍官员、商人去来的落脚地。于是,以大相国寺为中心,周围形成了一个繁华的商业区。南面的相国寺大街,寺东门大街、后门大街,都是商铺林立的著名商业街。

相国寺被定为皇家寺,皇帝在上元节来寺游赏成为惯例。至于平时,皇帝巡幸大相国寺,在这里举行水旱灾异的祈祷仪式,在郊祀等大礼后赴寺恭谢,更是史不绝书。君主的生日庆祝、忌日纪念等活动,辽国使节进香礼拜,御赐宰执大臣的宴席,也多假相国寺举行。至道元年(995),宋太宗拨巨款重修寺院,并亲赐御笔金字匾额,其后仁宗与徽宗又多次御赐额榜,大相国寺因而身价百倍。经过修缮的大相国寺共有殿庭、门廊、楼阁等建筑455区,东西两塔遥遥相对,竣工碑铭以“金碧辉映,云霞失容”来形容,其宏大伟丽,不难想见。

当时,大相国寺还是东京的商业文化娱乐中心,颇有点类似近代北京的厂甸与上海的城隍庙。每月初一、十五和逢三逢八的日子都开放庙市,供百姓交易,仅中庭两庑就能容纳上万人。全国到京城来销售或购求货物的人都汇聚这里,离职或到京的官员也把任上搜刮的土特产拿到这里来变卖成现钱。真所谓“技巧百工列肆,罔有不集,四方珍异之物,悉萃其间”。当时人甚至把相国寺叫作“破赃所”,大概是说要找名贵赃物就得上相国寺。连高丽使者也来凑热闹,希望通过外交途径,让大相国寺为他们入内设摊售物提供方便。

据《东京梦华录》回忆,每到集市日,一进大三门,就是飞禽猫犬市场。走过第二道三门,分别是日用百货区与果品脯腊区。大殿前专售文房四宝,大殿两侧廊下都被帽服首饰摊占领,连各寺庙尼姑也来这里推销自己的绣品。大殿后到资圣阁前,书画珍玩交易最吸引看客,其次就是土产香药区。卜卦算命的各路方士则在后廊下一排坐摊,这儿可是高人如林的去处。在大相国寺的集市上,趣谈异闻,真假雅俗,称得上是无奇不有。

大相国寺是士庶官民出入频繁的活动中心。拜佛上香、观光游览、休闲娱乐,是一年四季都有的,非经常性的活动则有庙会集市、节日祭会、时令游赏。在这些活动中,经常出现宋代名人的身影。有时候,士大夫干脆在相国寺壁上题诗,寺壁成为他们抒发情感、表达政见的传播空间。

在相国寺,茶酒饮宴都很方便,这里也就成为朝士文人聚会的理想场所。由于文人雅士经常在相国寺聚会,寺内时不时有小范围的伎乐活动。梅尧臣、刘攽曾到相国寺听“越僧鼓琴”,留下了“徒谓五音淳,孰识商声高”的深刻印象。而曾巩也与同舍之士在寺内维摩院听友人洪君奏琴。

除了一月八天开市日,即便平日,大相国寺也有群众性的游乐活动。当然,群众性游乐活动以一年一度的上元赏灯最为壮观。每年四月初八佛祖生日,大相国寺的浴佛斋会也是热闹非凡的。除此之外,东京士民习惯在冬至那天游览大相国寺,而资圣阁纳凉,相国寺赏雪,也是他们的最爱。

名臣蔡襄在知泉州时曾严惩了贪赃枉法的晋江县令,将其废为平民。这个县令的同胞兄弟怀恨在心,趁着宋英宗即位,模仿蔡襄书法,伪造了一封蔡襄的奏疏,要求仁宗不立英宗为太子。然后,这位陷害者利用相国寺市场的传播效应,将这份奏疏刊版印刷拿到那里发卖。果然,英宗看到内侍买来的假奏疏,勃然大怒,蔡襄几乎遭到杀身之祸,幸亏宰相韩琦竭力营救,才渡过一劫。

沈括的堂侄沈辽可就没有那么幸运。有一次,他游东京,也许逢场作戏,为人在裙带上题了艳词。不料几经辗转,这条裙带流到了相国寺的摊位上,被宫中内侍买下来,让一个妃嫔拿去用了。宋神宗正励精图治,一见就不悦,得知沈辽在吴县做县令,就对察访两浙的监察御史说:“如此等人,岂可不治!”沈辽最终被这个御史找了个碴,“削籍为民”。可怜他哪里知道大相国寺的一次裙带买卖断送了他的仕途。

据《东轩笔录》,古文家穆修晚年曾自印柳宗元文集数百部,拿到相国寺去练摊,有几个读书人拿起书翻阅,他劈手就夺过来,闭着眼说:“你们谁能读完一篇而不读破句,我就白送你一部!”当然,他最终都没能卖出一部。而据《曲洧旧闻》,黄庭坚在相国寺买到宋祁《新唐书》稿本,回去以后揣摩其改动字句处,“自是文章日进”。

相国寺佛殿前出售的赵文秀笔与潘谷墨,大受书画家的青睐。苏东坡盛赞潘谷墨“精妙轶伦,堪为世珍”,在京时是那里的老主顾。他死后二十年,流放海南时的行书手迹也流回到相国寺的书画摊上,见到的人说其“类颜鲁公《祭侄文》,甚奇伟”。不过,欧阳修对大相国寺的笔却没有好感,认为“有表曾无实,价高仍费钱,用不过数日”——也许他买到的是冒牌货。

书画家米芾曾在这里买了一幅“破碎甚古”的《雪霁图》,碰上了熟人问他这是谁的手笔,回答说是王维的。同去的富弼之婿范大珪听后,就将这幅画先拿去把玩。次日也不归还,一问,说是送去装裱了。在场者代为不平,米芾笑着说:“都是老朋友了,就算送他罢。”米芾在这里还购得过花鸟画大家徐熙的真迹,或许他相信自己的淘宝眼光,也不太在乎一幅画。

金石学家赵明诚频频光顾资圣阁殿门前的书画古玩摊,与爱妻李清照选购一些碑帖。他当时还是太学生,有时囊中羞涩,典衣换钱再捧回自己的最爱,与清照“相对展玩咀嚼”,也是兴味盎然的。

崇宁年间(1102—1106),党祸再起,蔡京门客从相国寺买来一幅《蚁蝶图》,画面上双蝴蝶被挂在蛛网上,网下蚂蚁麇集,正在扛着蝴蝶掉下的翅翼。这幅画是别人送给黄庭坚的,山谷在其上题了一首诗,显然针对党祸有感而发:“胡蝶双飞得意,偶然毕命网罗。群蚁争收坠翼,策勋归去南柯。”蔡京见嘲讽他们在党祸中得势也不过南柯一梦,准备把黄庭坚贬放得更远。不过,不久就传来了黄庭坚的讣告。

在交易中,坑蒙拐骗也时有所见。黄庭坚亲眼看见有人在相国寺卖大葫芦种,开价不菲,为招徕过客,摊主还作秀般地背着一个特大葫芦作为实物广告。人们竞相购买,来春却大呼上当,结出来的葫芦仍是小不点儿。有一个叫李譓的侍从从相国寺市场上买到了蟾芝——一种长有灵芝的蟾蜍,作为祥瑞进献给宋徽宗。徽宗这次倒不昏愦,叫人拿一盆水,放入吉祥物。过了一天,两者解体,原来是用竹钉等搞在一起的。这位想歌功颂德的侍从也因欺罔而交付监管。

孟元老亲历盛况的年代,与鲁智深所见大体在同时,堪称大相国寺的巅峰时期。大约十年以后就是靖康之变,这座名寺也繁华消歇,满目悲凉。靖康元年(1126)岁末,相国寺成了啼饥号寒的难民滞留所,人数多达数万。金人占领了开封城,趾高气扬,以胜利者的身份到大相国寺烧香礼佛。紧接着就是建炎南渡,大相国寺转归金国统治。

南宋曾在杭州淳祐桥边重建相国寺,但当地人与南下的移民都不将其作为开封大相国寺的延续,文化的记忆并不兼容克隆品。有一家印书铺在刊印的《抱朴子》末页,郑重地刻上了一段文字:

旧日东京大相国寺东荣六郎家,见寄居临安府中瓦南街东,开印输经史书籍铺,今将京师旧本《抱朴子内篇》校正刊行,的无一字差讹,请四方收书好事君子幸赐藻鉴。

除了旧店新开的广告意识,不难体味书铺主人对故都地标大相国寺的深情思念。绍兴年间,古董收藏家毕少董还从大相国寺觅到了《熙丰日历》的残页,携归江南,让人见了唏嘘不已。约略同时,孟元老沉湎在记忆中追怀它的胜日景况,写下了《相国寺内万姓交易》等篇章,决定把回忆录取名为“东京梦华录”。

著者:虞云国

出版时间:2020.5

出版社: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0299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