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日强：中美战略武器技术竞争前瞻

以下文章来源于有李说理科技视野 ，作者吴日强 人民大学

有李说理科技视野

本号从科学技术的视角介绍能源、环境、资源、国际关系、国际合作等方面的信息和分析。

在2010年《核态势审议报告》中，美国首次表示要保持与中国的战略稳定。与美国之前的态度相比，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但是，美国仍然拒绝公开承认或接受与中国的相互脆弱性，并持续改进提高打击力量与战略防御能力。与此同时，中国也在推动国防现代化建设，战略力量的发展日新月异。那么，长远来看，中美两国在战略武器领域技术竞争的前景如何？中美战略稳定性将持续增强还是被削弱？中美战略武器领域技术竞争是否会引发军备竞赛？

在本文中，笔者将逐一分析中美在四个与战略稳定性密切相关的关键技术领域的竞争态势与前景。

一、固定阵地侦察

持续进行隐蔽和伪装，防止被敌国探测，对导弹阵地的生存而言至关重要。长期来看，隐藏和探测固定导弹阵地之间的技术竞争对中国是不利的。首先，导弹阵地建设一般需要数年时间，其运行可能会持续数十年，对方情报机构有很多机会发现阵地的存在。在施工和使用期间，隐蔽和伪装措施必须专业且始终如一地布设，任何错误都会导致阵地位置泄露。例如，1982年，美国情报机构探测到一处正在建造中的DF-5发射井，但由于工地上空布设有伪装网而无法获知建设的细节。1984年1月，本应该悬挂在发射井上的伪装网被折回到支撑杆上，发射井完全暴露。

图1

其次，新技术的发展，如高光谱成像和人工智能，使隐藏和伪装变得更加困难。高光谱成像系统可以产生具有数百个连续窄光谱带的图像，可用于识别和区分不同的材料，对固定设施的伪装构成巨大挑战。HSI的缺点包括覆盖范围有限和计算量过大，因此，人工智能，深度学习和超级计算机技术的发展将扩大高光谱成像技术的应用。

二、机动导弹跟踪

跟踪机动导弹发射车一直都是极具挑战性的任务。海湾战争期间搜索伊拉克飞毛腿导弹努力的失败充分表明了这一任务的艰难程度。多国部队对伊拉克飞毛腿导弹发动了1460次打击，但没有证据表明有任何飞毛腿被摧毁。可用来跟踪定位机动导弹的主要技术手段包括：有人或无人机载动目标指示（GMTI）雷达和信号情报。

隐藏和定位机动导弹之间的技术竞争有利于中国。首先，机载GMTI无法覆盖像中国这样的大国。其次，GMTI雷达容易受到一些相对简单的对抗措施的影响：如遮挡、隐身和伪装等。最后，发射车车组谨慎行动，如无线电静默，可以缓解信号情报的威胁。

三、反潜

在反潜领域，美国在技术和地理层面上都占有优势，而且这一优势估计会持续很长时间。首先，美国核潜艇相对于中国核潜艇而言有着极大的静音优势。根据美国海军情报局2009年发布的一份报告，中国094型弹道导弹核潜艇的噪声水平较高，生存能力成问题。

图2

其次，2000年后，美国开始和日本共同建设代号为“鱼钩”（Fish Hook Undersea Defense Line）的针对中国的海底监听网。该网络大致沿第一岛链铺设，意图封堵中国潜艇进出太平洋和印度洋的水道。

最后，中国潜射导弹的射程不足。094艇携带的JL-2潜射导弹射程据估计为7,400千米。因此，094艇必须穿过第一岛链进入太平洋才能打击美国本土，这将进一步降低其生存能力。据外媒报道，中国下一代潜射导弹JL-3的射程为9,000千米，仍然不足以从中国沿海打击美国本土。

图3

四、导弹防御

目标识别一直都是战略反导最大的难点。为了提高突防概率，进攻导弹除真实弹头外，还会释放诱饵、箔条等突防辅助装置。由于弹道导弹中段是在大气层外飞行，较轻的气球诱饵和较重的弹头具有相同的飞行轨迹，防御方很难识别。进攻方还可以采取各种技术手段使诱饵看上去像弹头，或者使弹头看上去像诱饵，进一步增加识别的难度。可用于提高目标识别能力的途径包括：开发高性能目标识别雷达并尽量靠前部署、采用“发射－观察－发射”的交战模式、空基/天基主动段拦截以及无人机载激光等。

在突防与目标识别的技术竞赛中，进攻导弹是有优势的。一些突防手段，如翻滚弹头和弹头冷却罩，更是被公认为导弹防御的噩梦。到目前为止，美国导弹防御对中国核报复能力并不构成致命威胁。但是鉴于美国一直拒绝接受对导弹防御的任何限制，不排除未来美国逐渐提升导弹防御的性能、甚至获得技术突破从而威胁中国核报复能力的可能。

结论

如上所述，中国在固定阵地探测和反潜领域的竞争中处于不利的地位；但在机动导弹定位和突防领域有优势。考虑到中国的经济和技术实力，在可以预见的未来，美国不大可能大幅度削弱中国的核报复能力，中美战略稳定性将维持在不低于目前的水平。

但是，鉴于双方缺乏对战略稳定性具体含义的谅解，倾向于保守估计对方的意图和能力，最终可能引发某种程度的军备竞赛。限制损失一直是美国核战略的关键内容，也是美国战略力量建设的指南。相当部分的美国战略学者认为保持限制损失的能力可以在危机时赋予美国针对中国的强制性权力，并因此拒绝接受对华相互脆弱性。从中国的角度看来，美国的限制损失能力等同于第一次打击能力，美国拒绝承认相互脆弱性说明中国的核报复能力还不够显著，因此中国有必要继续增强核力量。

那么如何避免中美军备竞赛呢？第一，对中国来说，核力量的生存能力要比核弹头数量更重要。为了维持足够的核报复能力，中国可以降低对固定阵地的依赖、提高导弹的机动能力以及降低核潜艇噪声。第二，中国需要审慎评估美国战略反导的性能，充分认识到中段反导目标识别的难度，积极开发有效的中段突防诱饵，避免夸大美国导弹防御对中国的影响。第三，美国接受对中国的相互脆弱性是中国参加任何三边或多边军控谈判的前提。第四，战略防御和进攻能力必须在军控谈判中同时考虑，目前美国拒不接受任何对导弹防御限制的政策是不可取的。

本文作者吴日强是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本文基于作者在《国际安全》（International Security）2020年春季号发表的学术论文，详见 Wu Riqiang, “Living with Uncertainty: ModelingChina’s Nuclear Survivability,” International Security, Vol. 44, No. 4(Spring 2020), pp. 84-118, doi.org/10.1162/isec_a_00376；本文原载于清华大学国际关系学系李彬教授公众号 “有李说理科技视野”。

原标题：《吴日强：中美战略武器技术竞争前瞻》

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