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相 | 正午,他被剜去双眼跌入万丈黑暗

2020-05-15 18:00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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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杨海滨
编辑 | 刘成硕
萧万卿刚被任命为州人大副主任,即将前去赴任。这天中午,约十二点半,他从餐厅剔着牙出来,一抬头看到苏小虎在前面等他,便停下说,有事呵?
苏小虎求他,你到州上更有权了,赶紧给我安排个工作。
萧万卿说,等我找机会再安排。
苏小虎见他再次推脱,立刻恼怒起来,盯着他恶狠狠道,你到底管我还是不管了?萧万卿仍像往常那样潦草应付着,同时迈开脚步走人。
还在骗!苏小虎说罢一跃扑到他身上,一条胳膊揽着了他的脖子,另只手早从裤口袋里掏出短藏刀扎进他的眼窝,手腕一转,一颗眼珠就掉在地上,就在萧万卿本能地抬手护眼时,苏小虎的刀尖又已插入另一眼窝,这颗眼珠也掉在了地上,然后扔掉藏刀朝派出所方向跑去。
歇斯底里地哭喊声惊动了众人,只见萧万卿满脸鲜血倒在地上打滚,两个血淋淋的眼珠掉在砂石地上。人们大惊失色,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直到有人大喊还不赶快送医院,众人才清醒似地忙扶起他,可他已踉踉跄跄不会走路。有个年轻人背起他就往县医院跑去,旁人从地上捡起沾着砂石的血眼珠,用手帕包着也去了医院……
关于县人大副主任萧万卿和盲流苏小虎,早在数年前就传说他俩是同性恋,这在只有几百号人的青海高原牧区班玛县城里,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事,直到这天血案发生,并随着苏小虎主动投案承认他和萧万卿是同性恋,人们才相信传闻是真的。有人说,萧万卿要是早一天走,这眼珠子也不会掉了。另外的人说,人品不行,早晚都逃不过这一劫。
这一惨案发生在1993年8月,是萧万卿从河南巩义来青海果洛州班玛县的第34年,也是他即将升职离开班玛县的前一天,一时县城里议论大哗。
萧万卿是从河南来青海的支边青年,在青海湟源牧校学了一年兽医专业课程后,于1959年底被分配到果洛州班玛县兽医站,被一同分去的还有女同学王宝珍。
来青海两年后,如果闭着眼听他讲藏语,一定认为是个当地牧人,他也早已习惯像牧人那样习惯盘腿坐,吃牛羊肉手抓,喝酸奶,拌青稞糌粑,加上皮肤被紫外线照得黑里透红,不修边幅,都以为他是当地的藏族人。但是,房东家20多岁的多杰才旦却常骂他,说他这个汉人很恶心,那时萧万卿基本上都住在他家,晚上睡觉时男人们都挤在大帐篷火炉的左边,他俩常挤在一起睡。可牧人们只认定萧万卿是为牛羊看病的好曼巴(注:兽医)。
萧万卿确实是个好兽医。他在一个牧业点检查畜牧防疫时,发现有牛羊得了口蹄疫,这是流传快死亡率高的一种传染病。他当即让牧业队长向上报告,再到县防疫站取疫苗。他和队长封锁所有的交通,避免向别的牧业点传染,最后冒着极大的危险,独自一头牛一只羊地轮流注射疫苗,硬是把牧业点全部几千只牛羊都打了个遍,保证了瘟疫病没有更大面积的传播。
他的能力不仅表现在兽医业务上,综合能力也很强,一年后的六月份,达卡和吉卡两公社,也是旧制时的两大部落,因为草原地皮纠分发生械斗,双方均有人员死亡。这种械斗以前经常发生,是历史遗留问题,长久以来都没得到彻底解决。眼下的械斗后,一位藏族副县长去调解,当事双方都不认可,一致推荐为他们牛羊看病的兽医萧万卿做调停人,他不仅藏语流利,办事也公正。他不负众望,使双方达成互谅互解协议,握手言和。
1962年班玛县政府表彰全县十大先进人物,他就是其中之一,年底,他还成了青海省畜牧系统的先进个人。这年他23岁,一米七八的个头,面相英俊,虽和大家穿着同样的衣服,但穿他身上就显得与众不同,中原人精干智慧的气质显露无疑,被班玛县民间誉为四大美男之一。
单位里的人给他介绍对象,都被他拒绝了,也有女生看上了他,主动搭讪,他都不接招,且和县医院中年医生朱大同来往密切。无风不起浪,有小道消息说萧万卿和朱大同鸡奸。
他的领导、兽医站站长主动向外澄清,你们也太糟蹋别人的名声了。他对萧万卿说,外面有风言风语,你的同学王宝珍挺喜欢你,又都是河南老乡,我给你当介绍人。结婚后我准备让你当秘书,她负责后勤,你俩在县城好过日子,也能堵住关于你的那些风言风语……
萧万卿常年在牧业点上风餐露宿确实很辛苦,为了让自己能从牧业点上回到县城上班,和王宝珍举行了婚礼,婚礼非常简单,摆了糖果,证婚人念了结婚证书,要求新人讲恋爱经过后,就入了洞房。然而婚后不到半年,王宝珍找站长说要和萧万卿离婚,站长劝她,多好的一对呀,又是老乡,就好好过吧。
站长以为他俩没磨合好,过些时就会好的,继续调解安慰,可后来任他怎么调解,王宝珍都一副下定决心要坚持离婚的架式。拖了将近一年后,站长便开了感情性格不合的证明,他俩到县民政局和平离婚,这也是班玛县建政以来的第一例离婚案。
感情上的失败,并不影响萧万卿在事业上的发展,何况他能写一手好公文,他写的文件不断被县政府转发、通报全辖或上报州、省各相关单位。他写的新闻通讯不断发表,不时收到不等金额的几块钱的稿费汇单,这像广告一样让他戴上“班玛县一支笔”的桂冠。
在新闻通讯和文件双重宣传下,让班玛县兽医工作有了名声,年底时,站长升任,这和萧万卿的宣传有很大的关联。
站长在临上任前,特地把自己从陕西农村来的小姨子介绍给他当妻子,他拒绝说自己不会和女人相处,怕再婚伤了他小姨子。站长说,你一直不结婚,别人还真以为你有毛病,这对你以后进步十分不利。这句话击中了他的要害,就在不太情愿中和陕西来的姑娘结了二婚。
举办婚礼那天晚上,萧万卿竟然把自己喝醉了,让新娘在洞房里等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晚上又消失了,第三天一大早有人看他和朱大同一起在街上那家回族小饭店里吃牛杂碎汤,显然俩人昨晚在一起,像是回避结婚。到了第四天,新娘给她姐姐悄悄说,萧万卿不和我睡觉。
妻子以为他得了怪病,和他一起到县医院,医生详细问了情况后,说他可能患了“心理和精神综合疾病”,但是慢慢就会好的,不影响吃喝。再后来,等他妻子怀了孕,大腹便便时,萧万卿反倒是像孕妇,不停在呕吐,还晕倒过两次。他主动要求再次下藏,直到八个月后,妻子生了一个儿子,这才回到县上。
当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婴儿时,那种呕吐的感觉再次在心里激荡起来,他赶紧跑出屋,蹲在山墙边的草地上干呕了一阵,没呕吐出来,但舒服多了,又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回到屋里。婴儿啼哭时,他脑里立即出现了他抓住婴儿的腿,360度地抡着要摔死他的想法,他把这想法说给妻子,她吓坏了,赶紧把婴儿抱在怀里,说你是不是神经啦?
他的妻子越想越害怕,当天下午抱着孩子去了姐姐家里住,想躲过萧万卿奇怪的行为。后来,萧万卿为自己创造了条件,可以经常不在家,总是待在办公室写他的文件,有时就睡在办公室里,不了解情况的人,还以为他是单身汉呢。
文革开始后的数年里,萧万卿被下放到一处牧业点改造。他妻子却留在了县上,俩人分居了数年,他基本上一年回来一次。几年时间,他用藏、汉、英三种不同文字,编撰了一部《果洛草原植被对照词典》,逐条目用三种文字作了综合描写,适逢混乱局面,这本书没能问世,成了他压箱底的宝贝。
这时期县上流传着一句很有名的顺口溜,说王老集的嘴,刘小明的腿,萧万卿的笔,何大为的帐,这四人被誉为四大才子。
萧万卿着实写了不少的通讯报道,他以写作需要安静为理由,把办公室旁边的一间小房间腾了出来,摆了一张床,放了几组文件柜,有时一连半个月二十天不回家,吃喝住都在这里,他妻子来找他,他总说公文多,不回去。
有天他儿子来找他,不叫他爸爸,只喊——喂,我妈妈让你回家吃饺子。他一听儿子这样叫自己,挥手就是一耳光,儿子白白的脸上有了五个手印,他自己也吃了一惊,不明白为啥发火打儿子,很内疚地想去按抚,但愣了一下又斥责,你个小屁孩。
一个人住在办公室倒成就了他的写作。县委书记多次在晚上透过窗户的灯光,见他伏案写作,或是和几个秘书加班,感觉萧万卿这人非常敬业,是个能肩负重担的人。
在书记的提议下,萧万卿被提拔为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五年后转正主任。有了权力后,他在县上的地位就有了明显的变化,也有了话语权。八十年代,县上有很多盲流,大多是从各地来投奔亲戚的穷人。他们想找点活干,挣点钱,自然就想巴结他。县民贸公司司机苏大虎有天找他说,萧主任,我弟从沂蒙老家来了几个月,听说县政府基建工地需要小工。他说,行呵,让他来干吧。
萧万卿第一次见到苏小虎时心里一惊,个子高高的,长得很像电影《难忘的战斗》中的演员达式常,立即就喜欢上了他, 心里也就有了想法,很亲昵地跟他说,以后有啥事就找我。
苏小虎并没听懂他说的意思,也没在意,直到半个月后有天,突然下起了雨,工地上的人四处避雨时,正好被在家的萧万卿看见。这时也正是学校放暑假,妻子带着儿子回娘家去了,只有他一个人在家,高喊苏小虎来家里这避雨。
苏小虎的衣服早就湿透了,萧万卿让他把湿衣服脱下来,把自己的干衣服换上。等苏小虎脱了上衣褪去裤子,露出矫健的肌肉时,他一把扑上去抱着苏小虎说,让老子亲亲。
苏小虎在20岁这年夏天突然遭遇的事件,虽说始料不及,但也没意识到有啥损失,还觉得萧主任有实权,能给自己找活干,心里很高兴能傍上这个主任做后台,心甘情愿和他走得很近。
一段时间后,萧万卿妻子带着孩子去了姐姐家。按习惯他们一去就是一天,有时几天不回来也是常事。苏小虎来了,俩人上了床,正高兴时,他妻子回家给儿子拿衣服,看到两人同床场面,一时让她惊慌失措,稍稍冷静下来后,顺手把火炉上烧着的那壶热水,朝他俩砸了过去,大骂一通……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大哭起来。
萧万卿赶紧穿了衣服,蹲在妻子身边劝她,你可不敢乱嚷嚷,嚷出去我的脸面往哪搁,再说你和儿子以后还全凭我养活呢,没了工作,你娘俩连饭钱都有没来源了。
她算是想明白了这些年来他不跟自己睡觉的原因了,可也没啥更好的办法,离婚吧,还有孩子需要哺养,不离吧又觉得恶心,想了好几天后就说,你在巩义给俺娘俩安排住个住处,我们回巩义,你就在班玛县过吧。
这样既不离婚,也不会影响自己的前途,是天赐的好事。萧万卿马上买了套房子,准备让妻子孩子回巩义老家。
临走那天早上,他在卡车边想抱一下儿子,刚伸出手,儿子吓得浑身颤抖说,不要不要!他又走到妻子身边,他妻子说你离我远点。一时他尴尬不止。其实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即使这样尴尬的分别也是他最后一次亲眼看着他们,数年后再见时,他已是个瞎子了。
此时的萧万卿,事业上顺风顺水,踌躇满志,在感情生活上,自把妻子孩子送回巩义老家后,也有了更多时间和苏小虎来往。但在来往中,苏小虎对他多次说,我妈在老家给我介绍了对象,让我回去结婚。
他黑着脸说,不能结,以后我会在班玛县给你安排工作,再给你介绍个好姑娘,在这安家不比你在沂蒙山区好?苏小虎深信不疑。但此事一直不见兑现,每次都被萧万卿搪塞过去。
他嘴上答应着,其实心里却想,你一个小盲流,有吃有喝还不满足,一旦安排工作那不是长翅膀了,还会听话吗。不过萧万卿从心里是喜欢苏小虎的,一个月主动给他一二百块钱。
他安排苏小虎当了帮灶的临时工,干了一年后,苏小虎对他又说,想有个正式职业。他说这有难度,得慢慢来。一拖拖了几年。
苏小虎心里起了疑,逐渐生起怨恨来。直到事发前几天苏小虎听说萧万卿被提拔到州人大当副主任,近几天就要前去报到。他终于明白萧万卿根本不可能给自己解决任何问题,只是戏弄自己,所有的承诺都是假的。报复的想法逐渐明确起来,心想你耽误了我一辈子,我也让你后半辈子好过。
苏小虎那时在《大众电影》杂志里看到一则故事,有个人为了复仇,剜去仇家双眼。这细节启发了他,于是到县屠宰场买了四十多颗羊头,用萧万卿以前送给他的那把藏刀,练习扎进眼窝后快速剜去眼珠的动作,等把这八十只羊眼全部剜下来后,已掌握在手腕旋转往上一挑的连贯动作。
事发当天中午,一直守在路口的苏小虎截住萧万卿,再次被敷衍对待后,他红了眼,猛地跃起身来,扑到萧万卿身上,锋利的藏刀扎进他的眼窝,手腕一转,眼珠就蹦到了地上,藏刀又扎进他的另只眼窝,手腕又一转,第二只眼珠也滚在砂石地上。
县医院没眼科医生,解决不了这么严重的问题。县里领导听说后,立即让司机开着“北京吉普”把他往州医院送,三百多公里,路况也不好,到了已是第二天早上,州医院医生检查后告知,医院没这能力,直接去西宁吧,他们又马不停蹄,当天晚上才赶到省医院,但一切为时已晚。
萧万卿在西宁待了半年后,出院还想继续到州人大任职,还说,虽眼睛有了毛病,但我的藏语好呵,给我配个助手,我还能做翻译工作。然而这愿望没被接受,他被送回了老家养老。
由于和妻子孩子感情淡漠,尤其是儿子,所以当萧万卿回到巩义,儿子根本不见他,妻子在家只顾自,他的吃饭穿衣上厕所到街上买生活日用品,全靠他自己,磕磕绊绊满脸流血的事时常发生。
按说到了需要帮助的时候,本应巴结好妻儿以度晚年才是,可他对妻子却说,你和儿子都不理我,那你们过你们的,我到养老院去住。妻子听了哼了一声,没接话就走开了。
萧万卿的级别不低,有钱,一人包了单间独住,每天和十几名老人一起聊天,吃饭让大厨另外加菜,在黑暗的时光里晃荡着。
养老院经常有志愿者出现。有段时间,有个操着洛阳口音的小伙子天天陪他散步,他不时给小伙子百十块钱,时间一长,他又鲜活过来。
几年后,当年从巩义一起去青海支边的同学们,有部分陆续退休返回巩义,这当中包括萧万卿的同班发小鲁世仁。有些同学前来探望他。萧万卿只要听到有人说青海话或者藏话,立马兴奋地站起来大喊,是不是青海来人了,谁呀,报上名来!
这天,鲁世仁来看他时,看到有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在给他按摩,俩人互说着肉麻的话。萧万卿早已不像在果洛把自己的性取向包裹得那么严实,毫不忌讳。鲁世仁说,你忘了你的眼是咋瞎的?
萧万卿说,我是感情至上的人,没这感情支撑,我早死几回了。
鲁世仁说,你对小白脸的兴趣,可不是感情。
萧万卿没吭气,好一会儿,才说,是我命不好……你一个能看见太阳光的人,根本不理解我在黑暗中是咋活的。
他眨巴着塌陷的双眼,浊泪在不知觉中流了出来,他用手抹了把,愤愤地说,我不能寻死,得活着才是。
(文中人物为化名,特别感谢鲁世仁老师在采访中的大力协助)
题图为电影《撞死了一只羊》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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