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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考古学

2020-05-14 20:55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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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江佳明 黄婉林

编辑|戴汀屿 

“母亲”的身份被整个人类历史赋予着美好的品质和崇高的要求,慈爱、隐忍、无私、勤劳,如无形的裁刀把这一身份之外旁逸的能量都修剪了下来。但是某一次,翻开旧照片或听妈妈讲起过去的故事,突然意识到妈妈的身体里闪烁着你不曾知晓的光芒。在你眼里,似乎妈妈本来就是“母亲”,但成为“母亲”之前,她们也拥有着青涩、不羁、一往无前的岁月。

我们邀请一些同学以家中的旧物的线索,展开了“妈妈考古学”。旧照片、旧物件勾连起遗落的记忆,妈妈过去的面庞清晰起来——妈妈曾经坚持过剪贴、绘画的爱好,也曾拥有时髦的新衣服;有的妈妈曾独自在国外闯荡,有的妈妈则当过封面模特……这些遗迹在妈妈的身体里休眠,只是偶尔苏醒。妈妈的爱值得赞美,她们独特的美丽需要被看见。

 

左边为子京母亲的“古代汉语”课本,右边为子京的“古代汉语”课本/受访者供图

寒假的时候我整理旧物,在书房里翻出了两本《古代汉语》,一本《现代汉语》,封面标着自学考试教材,和我手上这套中文系用的本科生教材,是同一批老师编的,目录、内容也相差无几。我有自己的书架,东西很少乱放,一时不清楚这套书是谁的,只是觉得好神奇。我拿了书,冲出房间找我妈妈,问她这是哪里来的。她很自然地说,我的呀。

我自己也读中文,在刚刚结束的学期里被古代汉语、现代汉语折腾得“半死不活”。高中毕业选专业,完全是出于兴趣,家里人没怎么做过引导。这会儿得知妈妈也学过中文,竟有种“冥冥之中”“家学深厚”的感觉——当然也只是感觉。

这套书已经很旧了,内页都泛黄,有股灰尘的气味。我妈妈早年做过妇产科医生,生下我不久就从乡卫生院离开,把我带大一点后又出去工作。我平时很少问起,模模糊糊知道她当过导游、开过玩具店,还做过其他的生意。她告诉我,那时候她三十二岁,想着“读一个和医学差别大的专业”,就报了我们当地电大的班。周一到周五当导游挣钱,走一走全县的景点;周六或周日的某个半天,去电大上课。教室里的学生多数比她年轻,也有几个和她一般大。授课内容就从那套语言学教材中来。

我问她:“你听得懂吗?”

她说:“我忘了,就觉得这个好难。”

我心里想,当然难了。

我还翻出了很多旧书。有一些是那时候的流行,破破烂烂的王朔小说,一整套池莉文集。还有一些别的书,《飘》、《基督山恩仇记》、《欧也妮•葛朗台》。有些书盖上了某个图书馆的印章、大概是借了没还,有些书是别人送的、扉页写着我妈妈的名字和一个编号。我翻出三卷《红杏出墙记》,是民国时期鸳鸯蝴蝶派的通俗小说,我妈看见了,和我说,“啊这个很好看”。

我把一些书搬到自己书房里了,包括王朔、池莉的小说,尼葛洛庞帝的《数字化生存》,和之前上国社时听过的《格调》。可能也不会看,但就是觉得很神奇。

这种神奇的感觉在这个漫长的假期常常出现。我们在阁楼上的樟木箱子里翻出了许多二十多年的衣服,都是我妈年轻时穿过的。有那种波西米亚风格的长裙,剪裁得体、堪称当季流行的“百搭单品”小西装,小碎花的连衣裙……还有一条墨绿色的风衣,我妈说她当年特别喜欢,因为看起来像《乱世佳人》里斯嘉丽那条用窗帘做成的长裙。她年轻的时候很懂时尚,各种各样的围巾、韩版牛仔裤,现在看起来都不算过时。百分之八十的衣服都被我拿走了,不能穿的也挂在衣柜里。

这段时间可能是我自读书以来在家里待得最久的一次。中学的时候每天都会回家,但总是要上晚自修,其实没有机会去发现这些。一段陈年旧梦,那时候她会捧着书坐在宿舍楼前面读,周末会和姐妹一起去跳迪斯科,还会在照片后面写长长短短的话。二十岁的我,透过这些去想象二十岁的她,偶尔会觉得那些事情已经很遥远,偶尔会觉得其实它们也没有离开。就像我妈妈现在还有看书的习惯,前几天看完了《傲慢与偏见》,这两天在看《苏东坡传》。

我还有一个妹妹,我妈真的在很用心地教育她,每天晚上她们会一起背诗、一起学奥数。有时候我在自己房间看书,会听见隔壁传来她批评我妹妹的声音,我会觉得妹妹有点可怜。我其实很难想象我妈妈没有我会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可能她不会离开卫生院,会有一个固定的工作圈子,过一种和现在差别很大的生活吧。

——19级 中文系 子京

 

维他奶母亲年轻时拍摄的杂志封面/受访者供图

小时候,妈妈就只是妈妈。我只留心了我与她之间的故事,却从没细想过她自己的故事。约莫是到大学了,不在一起生活了,才给了我机会去了解。

我到很大才意识到我妈很漂亮这件事。小时候她跟我说她当过封面女郎,我眼前浮现的是武侠片中蒙面大盗那般的形象。后来她拿出杂志,我还问她为什么你的脸一点都没遮住,不是封住面的吗?全然没意识到上杂志封面是件稀罕事儿。再是她和一位颇有江湖地位的人像摄影师的交集,她们在杂志社认识又多次合作,互相欣赏,但也已失联了十多年。后来我辗转多方试着去联系这位摄影师,想邀请他来北大做讲座,我自我介绍的第一句就是“我是欧阳的女儿”。第一次以这样的句式来表明身份,说出来那刻自己也觉得甚是奇妙。后来,我在他的展览上跟他碰头,他说看到我的眼睛好像又看到二十年前的欧阳,这时血脉相承之感也瞬间强烈起来。

我妈妈曾是一个职业女性。我小学的时候,放学后常常在学校旁散步,都是到所有同学都走光了,爸爸妈妈才下班来接我,是这么忙的程度。记得那时正值换牙期,有次牙齿松了,也只能是在操场咕噜几口水,伴着牙龈的血吐出来,抓着那颗掉下来的乳牙继续等,心中很是悲凉。到后来,有了妹妹,家里实在没有老人帮忙,妈妈才只好考虑辞职。

我现在正当初入社会的年岁,我们会聊起刚工作时的兴奋劲儿,也会聊到婚姻、生子等等人生命题。她所秉持的信念是,职业是一个人与社会接轨的一环,就算因为生育之类的原因使得暂时链条断开,也要第一时间接上。有时情绪到了她会激昂地说“任何时候,你需要冲锋陷阵,我都不会成为你的后顾之忧。我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也可以帮忙料理家中事务,你就只管去拼去闯就好了”。长大后的我所体会到的是,我妈妈她不是一个重男轻女,让我早早嫁人便好的妈妈,也不是一个期待我普普通通,早些出来社会回报长辈的妈妈。她希望我受到到好的教育,更重要的是独立、有尊严,有价值。虽然不是职业女性,却有很强的女性力量吧。

随着人生轨道的交叠与前进,我们有着源源不断的话题和观点可供讨论,关于人生议题的讨论也越来越多。比起小时她的单方输出,我们的对话已经成长为两个较为平等的对话体在交流了。我们当然免不了争吵,也总有些事儿无法互相理解,但如果让我在现在这个人生阶段选一位密友,这位密友知道我最多的心思和秘密的话,我想应该就是我的母亲了。

——15级 法学院 维他奶

 

双木母亲年轻时出国的相关健康证明/受访者供图

最初知道母亲有海外工作的经历时还是很叫人震惊的。母亲自己对这一经历少有提及,但父亲有时候爱拿这件事情开玩笑——因“柬埔寨”与“广播站”在方言中相似,父亲总说自己彼时以为是要和广播站的女播音相亲。

母亲善于记忆但并不过分怀旧,在印象里她总是踏踏实实地生活在时下。后来,或许是在我十一二岁的某天,母亲在整理房间时翻出了旧相册叫我来看。母亲并没有经常翻看旧相片的习惯,因此那些相片的色彩仍保留得很好。在我的印象中,母亲在照片里穿着白色的短袖与淡蓝的牛仔裤,高挺着。在并不那么清晰的旧相片中,竟然依然能感到她熠熠的目光——这与我所熟悉的平和而温柔的目光有着不小的区别。那个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就像所有人一样,我的母亲也真正地拥有过属于那个时代的意气风发。

在印象中,母亲从来都是一个接受安逸也创造安逸的人,而在异国他乡工作多多少少是让人担惊受怕的。母亲于93年前往柬埔寨,那一年的台风很大,原定的航班不得不取消,后来在台风过境之后公司提出先乘轮船去上海,再从上海起飞前往越南,最后再转至柬埔寨。母亲说刚离开家乡时很多女同事都哭了,但她没哭;母亲说去到柬埔寨的第一个八月十五很多同事都哭了,但她没哭。母亲说自己从乡村出来,虽然家境不至于糟糕,但比起城里孩子多多少少遭过累受过苦。于是我才意识到母亲彼时熠熠的目光与今日温柔的眼神中,坚强是一以贯之的。不过母亲也并不是为了闯荡而出国,她只是渴求一个归国后转正并进入城市工作的机会。现在的安逸多是来自过去不安定的经历的,这又让我重新审视自己。

善待自己的生活方式或许正是从母亲那里学来的。母亲说,在柬埔寨工作首月的工资是用美金结算的,拿到工资款后,母亲就和她的同事们去了企业对面的市场,买了小颗的宝石,它们被保存到今天,但很少为人所见,我也只是见到过一两次。母亲始终这样,她将美好封存,因为她的能量是无限大的,她能不断地在自己的一片天地里创造着美好。

难以想象母亲独身一人会是怎样的场景,因为我常常体会到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是她生命的延续。如果真的没有孩子,她或许能够更早地学习钢琴,但是可能饭菜就不那么好吃,不过这最终不会改变她的温柔。因此如果那个刨去了母子关系的我们见面时,我们定然都不是完整的自己,但她会成为一个善于倾听而又长于出谋划策的朋友,而我也能舒服而自在地完成应完成的自己。

——18级 社会学系  双木

 

大頏母亲的剪贴本/受访者供图

过完年因为疫情,呆在家里没事干。我和一个老朋友聊天,一时兴起,就去翻我们幼儿园的合影。我们家五斗柜第三层是专门放相册的,我打开来,翻着翻着发现最里面有一个笔记本,蓝色的塑料皮,很旧。翻开第一页,写着我妈妈的名字,还有“百科知识竞赛三等奖”、“1992.11.13”。我意识到这是她上大学的时候奖的本子。我挺好奇的,就继续翻开看。本子褶皱而泛黄,密密麻麻拼贴着报纸上剪下的内容。我一页页翻,一个个看,发现里面内容就只有三种:最多的就是讽刺时政的漫画,尺度还蛮大的;第二种是一些摄影作品,像人物肖像或者世界名胜;还有一些实用信息,也不算实用吧,那种知识小普及,像不同城市的介绍。还有几页专门收集各种各样玩的地方。

原来在报纸时代,妈妈的生活是这样的。今天我又向妈妈重新提到了这个本子。她说这是她94年刚刚参加工作时用大学时期留下的笔记本做的。当时她在一个比较老的国企工作,里面工作的都是年龄比较大的人,只有她一个“小孩”,日子很无聊。办公室里每天都会有几十种报纸,大家随便翻翻之后,就被成批卖掉了。她看到有意思的就会剪下来,持续了半年多时间。

我问她为什么会有这样做。她说因为日子太无聊了,也没有太多工作。另外她觉得这是一件很有童心的事情。她反复提到“童心”这个词,她觉得这是只有小孩才会干的事情。包括当时她周围的年长同事,看到她干这件事情,都是笑笑,觉得这是小孩子家玩的东西。而我自己倒是觉得里面大量的讽刺内容,貌似并不属于“童心”。妈妈继续说,那个时候确实比较年轻,或许也有一点点的反叛精神,当然离我们现在差远了。那些讽刺性特别强的漫画,她觉得值得记录,就剪下来,留下来,权当一点点愤世嫉俗的出口。

其实我一开始被吸引,也是因为那些讽刺漫画实在是太有意思了。虽然我不怎么看报纸,但我想现在的报纸中大概少有这么多露骨的作品。不过在我印象中,妈妈不是一个特别反叛的状态。包括像现在,我们晚上“吃着大白菜瞎聊国家大事儿”时,妈妈现在对于社会上一些不公平不正义或者所谓的黑幕,是过尽千帆、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的态度。当我有时表现出在她看来的“青涩的愤怒”时,她会觉得这是你们小孩子才会有的天真。或许也有年龄的缘故吧。但在那个本子里面,是她的天真。

——18级 社会学系 大頏

 

柑的母亲在自己创作的油画前 / 受访者供图

我一直是个比较怀旧的人。我有种很奇怪的想法,就是我不允许家里存在我没翻过的抽屉。所以去年夏天,我在整理我们家的大书柜的时候,发现最下面有一个横的抽屉,拉开之后,里面有很多我爸爸妈妈的老照片。我翻到一张,是我妈妈坐在一幅油画前面,剪的是短发,看起来非常朴素。当时我想的是,我妈妈那个时候竟然还专门去找了一幅油画来摆拍。后来我跟我妈说起,她说这画就是她画的。我听我妈妈说过她以前的一些事,比如她以前歌唱得很好,但是当了教师之后,她的喉咙常年都是沙哑的。但我不知道她以前还那么会画画。

我发现我妈妈当时不仅会画画,而且是她们学校里画得最好的。我看到我妈妈之前的同学录,里面有很多同学对她的留言,都是说以后你会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民教师,并且是用画笔来为学生的世界增添光彩的美术教师。但是后面我妈妈从事的教学科目是语文,应该是工作太忙了,就再也没有画过画。

我妈妈是一个非常重视工作的人,她对她的工作可以说是百分之百的投入,并且她还要兼顾对我的教育。我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是很难见到我妈妈一面的。我对她的印象就是一个工作狂魔,一个特别热爱工作、热爱教育的人。看过那张照片还有相关的同学录之后,我才知道,其实她以前在师范学校是一个非常受欢迎的人物,一个校花式的人物,或者说校园风云人物吧。我猜想,一个会画画的女生,生活一定是非常浪漫多彩的。

前几天刚好跟我妈妈讨论过,如果她是个男生,现在可能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们设想的是,凭她的艺术天分也好,她为人处事那种大方、热情的性格也好,她应该会过得非常潇洒、非常风雅。

我妈妈说如果她是男生,她应该会去做一个美术老师。她以前学的是素描、油画、水彩,她说如果她可以重新回到那个时候,并且是个男生,她应该会去钻研国画、书法这一方面。会开一家自己的工作室,开班带小孩子。美术老师是没有升学压力的,她工作压力应该就不会这么大。

潇洒的生活是肯定的。因为现在即使有小孩,她也很潇洒。不过唯一可惜的就是她把以前的爱好和特长给放弃了。我妈妈其实疫情期间也在重拾爱好。之前我高考完之后,她就有添置画板这些东西,但是一直没有时间画。疫情期间,她又网购了很多的水彩颜料和铅笔。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妈妈做一件事可以做得这么钻。她每天早上吃了饭就上去,中午下来吃过饭又上去,一整天都看不见,就在楼上画画。我觉得这是她真正喜欢做的事情,也很开心她能充实自己的爱好,能够沉浸在其中。

——18级 中文系 柑

 

 

青豆的母亲在北大就读期间拍摄的照片 / 受访者供图

我妈她特别喜欢存旧物,偶尔也会翻一下她的相册。我今天去我们家的柜子里,在一大堆东西里面,翻出来了一本长得很大的、散架了的相册。我本来就知道我妈是在北大读过研究生的,但现在这个感觉会更鲜明一点,更能想象那个状态。她那个时候25岁上下,喜欢穿着裙子,然后散着头发就在未名湖畔骑车。这本相册里面几乎每一张照片她都穿了不同的裙子,我感觉她有n多件裙子,比我可能多十几倍。当时她可能只有80多斤,很瘦。我之前只知道我妈会喜欢穿裙子、留长发、骑车,但是我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多裙子。虽然我从大概十几岁就开始吐槽她的衣品,但我觉得她那个时候应该属于很潮很漂亮的那种女孩。我觉得她以前的裙子哪怕是放到今天可能都会很好看——碎花的、素色的、各种各样的长裙。

我在相册里面还看到我爸跟我妈非常亲密的动作,这些当着我的面好像就没有怎么见过。我觉得如果没有我,他们可能会更像恋人,而不是更像夫妻了,可能会过着一种更浪漫的生活。跟我爸可能就更不是“孩子她爸”的感觉,而是更像爱人的那种感觉。

别人看我妈,可能看到的title会更多。他们眼里,我妈妈可能就是一个在女性中比较有成就的那一类人,可能会叫她老师。但是我还是跟其他孩子一样,会更多地把她的形象跟一些特别日常的东西联系在一起,比如说她做饭很好吃。

如果有一天我成为母亲,我可能希望成为一个真的能跟孩子有心灵上沟通的母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的是ta的朋友。我们真的是了解对方的,而并不仅仅是一种长得像和1/2血缘的关系。但是另一方面,我又会觉得ta毕竟是ta自己。某种程度上,我觉得我和我妈并不是很了解彼此,也并不是朋友的关系,这一点可以算是我的选择。她给了我一个跟他们之间保持距离的自由。其实我们可能真的在各个层面会差得很多,但他们确实很尊重我,愿意放手。如果我的孩子有这样一个意愿,我也希望我能做到,不用自己的权威、自己的血缘关系、自己作为母亲的身份甚至于经济上的优势地位,去约束ta。我希望我能真的去退一步,去做一些牺牲,然后去给ta想要的选择。 

——18级 青豆

 

若靖父母年轻时的合影 / 受访者供图

 

若靖母亲年轻时购买的大衣 / 受访者供图

13岁的夏天,我跟妈妈回老家天津。姥姥喜欢整理东西给孩子,翻着翻着,翻出来了我妈妈以前的发带、发卡,奇奇怪怪的,还有很多衣服,比如说那种很漂亮的旗袍,淡蓝色的光滑的缎子,上面绣着银线。姥姥家有张复古的掉漆的铜床,铺着古老的绣花床单,我们把妈妈的衣服和装饰品摊在上面。我站在姥姥家的大铜镜前试衣服。那面铜镜也很多年了,我妈妈以前也在那里试过衣服。姥姥让我把那些衣服带回来,我也开始在家里找衣服,从旧衣堆里翻出来礼服、皮衣、黑色大衣、还有红格子的包臀裙。

我姥爷当时是糖果厂的副厂长,可以往家带各种各样的糖果、巧克力。我妈妈从小零花钱特别多,小公主一样捧着长大的。她长得也非常好看,从小到大很多男孩子追。读大学,听从家里的安排去学了计算机。出来找工作,当时心高气傲,要找那种非常尊贵的白领的工作,铺着红毯进去的那种。1990年她入职,还真的就去了那种铺着红地毯的大国企。

那些衣服都是她那时候买的。她当时才工作了两三年,月薪1200块左右,但是那一件大衣就要800块钱。我想象不出妈妈以前会买这么贵的衣服,因为我认识的妈妈买衣服都是超级节俭的,基本上不会去买衣服。

我妈妈是如何变成这样子的呢?这个就要扯到“拐”走了她的我爸爸了。我爸爸妈妈是在一次商务活动的会议里认识的,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挺不错。后来一段儿他们觉得害羞,不愿意讲了,反正就是追上了,你情我愿的,我妈就被他“拐”走了。我爸爸没有房子没有车子,也没有给我妈妈办那种很大的婚礼,只是几小桌的亲戚吃了一顿饭。

我爸爸被派到日本工作,我妈妈就直接辞掉了这个很稳定的、也一直很喜欢的工作,跟着我爸去了日本当家庭主妇。我妈妈的衣服就慢慢变得很娴静淑女。我爸爸喜欢吃西瓜,日本的西瓜非常贵,我妈妈有一次好不容易狠下心买了个西瓜,那西瓜很重,她就推着那个西瓜爬很高很高的坡。在日本的时候妈妈就怀上我了,最后回到天津把我生下来。我生下来大概还不到一岁,奶奶在上海得了癌症,我们家的情况就突然变得比较危急起来。

奶奶的治疗花超级多的钱,我妈也还要找工作,她本来在天津那边有非常稳定安逸的工作,在日本也一直是当家庭主妇当了三四年,一下子找工作就还蛮辛苦,再加上要照顾奶奶。我妈妈在我的教育上也比较用心,给我报很多很多的兴趣班,这些兴趣班也都要花钱。如果我们要去国外看我爸爸,来回的机票也要花钱。我们两个人日常吃穿用也是我妈妈这边给,她平常就不舍得打车而是坐公交,可能也是从那个时候养成了节俭的习惯。我们家也不穷,只是我妈妈这个节俭的习惯养成了,就改不了了。

我跟我妈妈去逛街都是逛好半天,然后都狠不下心来买一件衣服。我爸爸就会说喜欢就买呀,但是我妈妈就不买。

了解这些之前,我会觉得我妈妈是一个很自然的非常强大的女性,天然地节俭,知道各种各样的优惠券在哪里用。觉得她有一点超级女强人的感觉,有的时候有点怕她。

知道她从前也是这种会血拼的女孩子,也是一个从姥姥姥爷那里每天都拿巧克力,然后去找小伙伴炫耀的小女孩儿,不是一直都有节俭的习惯,会知道节俭是给我们的家庭做出一些牺牲,会去理解她有时那种非常矛盾的心理,比如明明知道这个东西自己是有财力去买的,但是又不愿意买,我们让她买又不高兴,如果她真的没有买,还是不高兴。

高中语文课本里有一篇文章叫做《母亲的羽衣》,里面写母亲打开那个装着湘绣的箱子时,是非常欣悦自足的一个表情。我母亲在给我讲她去伊势丹买800块钱的大衣的时候,也是一个非常骄傲的表情。张晓风在里面还写,母亲并不想要把那个世界拉回来。我的母亲肯定也是满足于现在这个有我、有我爸爸的世界,并不想重新变回大小姐。但是在看到她的旧物之后,我会想要帮她去把那个世界拉回来,希望能够给她一个让她可以做大小姐的世界。

——19级 若靖

 

李根珉母亲结婚时的照片 / 受访者供图

 

李根珉父母年轻时的合影 / 受访者供图

我在找一本教材的时候,发现了三十多年前爸爸的照片,那时候突然好奇年轻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人。我找来妈妈的照片,又好奇爸爸和妈妈是如何相遇的,所以我问了妈妈相关的故事。1991年,21岁的妈妈在一个社团遇见了一个同校人文学部的男人。他拥有令人喜欢的魅力,性格也体贴,妈妈慢慢喜欢上了他。他是来自农村地区的男人,虽然有点土,但是每次都会令她开心。他总是为自己的目标奋斗,看着他的亮点,她确信了,遇见那个男人是命中注定。20多岁的妈妈,是学习也优异,长得也漂亮的女人。她当时性格也比较内向,跟现在我认识的妈妈还是有点不一样。

说实话,我没有想过父母过去也是像我们这一代的少年少女。听完妈妈的爱情故事之后,我才看到他们的另一面了。我以为妈妈一直是很刚的,世界上最强的女人。然而了解到妈妈的青春,我知道了妈妈的心里面还是有一个少女。怪不得,我送她花的时候,她每次都很开心,喜欢穿漂亮的衣服,喜欢小动物。20多年以来我第一次发现“少女”妈妈。

如果没有生孩子,她会继续读书,成为一名著名的学者。她对学习和研究有热情,以很优异的成绩毕业于首尔大学(她生孩子以后也经常帮爸爸一起研究)。如果没有孩子,她会留在首尔大学继续研究或者出国留学。不管怎样,我希望她会幸福。

在别人眼里,妈妈是一个完美的人。在学业方面,她拥有韩国最高学府的学历;在职业方面,她是受所有学生欢迎的老师;在社交方面,她擅长与人沟通、倾听,很多人都很喜欢我妈妈。

在我的眼里,虽然我妈妈经常让我学习,经常跟我说少看手机,多看书,经常不让我玩游戏,但是她还是我妈妈,我最爱、最尊敬的女士。

——19级 中文系 李根珉

 

南凯母亲08年获奖时和南凯的合影 / 受访者供图

08年妈妈工作的部门失火了,附近的病房里有很多病人,行动不便,不好疏散。妈妈的同事第一时间叫了消防。但消防也不是立刻就到,妈妈就找到楼层里的灭火筒,进去尝试灭火。虽然没有成功直接灭火,但等到消防员来也没有人受伤。记得那天妈妈下班回家,她告诉我救火的事情,那个时候就觉得妈妈很勇敢。妈妈平时也很勇敢,很多时候我们被插队了,我都不敢说什么,害怕吵起来,但妈妈敢直接找他们理论。这件事让这个形象更深刻了,我很佩服妈妈,就觉得好像我一辈子都不敢做的事情妈妈做到了。后来妈妈得了这个奖,我换上最好看的裙子,戴上发饰,跟妈妈一起拍照。妈妈拿着花儿,不知道是不是同事送给她的。那时候我大概在上小学,一二年级吧,妈妈也还留着长发。后来因为妈妈要进修,读硕士,又要照顾我小学的学业,再加上她的工作,要照顾的事情很多,她又剪回短发,不想再打理。

妈妈的照片和奖座全都放在我们家客厅的玻璃柜里,所以我打小就天天看着,不过从前的我并不知道背后的故事。那些照片很多都是妈妈结婚,或者是跟爸爸度蜜月的时候拍的。妈妈年轻时很喜欢去旅游,去过澳大利亚、中东,还有好多东南亚国家。她是一个很活泼的人,喜欢去乐园玩过山车之类刺激的东西。不过妈妈这些年来样子其实没怎么变,这倒是挺让我开心的!

另外,我才知道原来妈妈在生我之前已经工作十年了,这也挺让我意外的。

小时候还是觉得妈妈是偏向严肃的,当然,在严肃之外我们也会像朋友一样相处。了解到这些以后便觉得妈妈曾经也是一个很活泼很贪玩的人,而且每个妈妈也许都“少女心”过。妈妈年轻的时候真的很好看(当然了,现在也好看),为我们家操心这么多年,妈妈辛苦了。

——19级 中文系 南凯

 

“一位已经做了妈妈的女儿”的母亲为家里保留下来的银元 / 受访者供图

我是在家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这个的,是一个小布包,打开之后里面还有一层布包着,最里面是这十一块银元,我们这边叫“光洋”或者“花边”。不过之前我就知道他们的存在,因为我妈妈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就神神秘秘地告诉过我,家里有这个“古董”,等我长大出嫁了就给我当嫁妆(当然我一直没有拿,这个还在她手上)。

我去问了才知道,这些钱里有两块是外婆买来给她,预备给我哥打银项圈用的,也就是1974年。当时是花了六块钱,从当地一个分家了的落魄地主家里买来的。还有九块是我爷爷的遗物,直到他去世的时候大家才知道他居然攒了这么一份家底。这些银元我妈妈一直看得很重,搬了几次家再加上平常东藏西藏,居然没有丢。从七十年代到今天,已经将近半个世纪。妈妈一直说将来这些钱就留给三个孙女,当作一份郑重的念想。

我才知道妈妈年轻的时候大概是什么样的生活条件。我是七十年代生人,但是记事的时候生活已经有基本保障了,吃穿用度虽然贫瘠,但不至于忍饥挨饿。在我还没出生前,爸妈每天还是下田干农活挣工分,一人一天全勤能挣八分钱,日子很清贫。也就是在这样的生活里,妈妈怀孕两次都自然流产了。

而她其实也是被母亲宠爱的幺女儿。外婆家曾经很是阔气过,拥有一条街的地产,经营着饭庄和旅馆。外婆是很精明能干的一个人,从来没做过农活。但是到了解放后,只好靠卖茶水、花生、瓜子等等为生。一杯盖碗茶五分钱,也就是说她卖了一百多杯,才攒了这两块银元,给我妈妈。

妈妈年轻时,写过很好的作文,在宣传队里唱歌,不过早早地就出嫁了,过上了为人妻母的生活,开始精打细算。但妈妈一直没有动过卖银元的心思,即使是在家里很困难的时候。有时候我会想妈妈过得太苦了,对孩子的爱有些没有原则,在那么贫困的年代,一直小心翼翼地保管着这份在她看来“很值一笔”的宝贝,想着未来留给我们。实际上这个可能根本没有那么值钱吧。但是那个年代的人,节俭是根深蒂固的。她不懂现在的很多高消费,曾经在餐厅里对着服务员说鹅肝有什么好吃的,但到了现在六七十的年纪,还是会偶尔提起一些金项链、银耳环什么的,但又不太舍得买。从前是觉得她爱美,现在想,也是对这种贵金属有种硬通货般的信任和珍惜吧。

如果妈妈拥有重新开始人生的机会,我希望她能够多多爱自己。把银元好好保存在身边,不仅仅作为给后代的一点传承,也作为她自己私有的,一点点风光和底气。

——一位已经做了妈妈的女儿

文中除李根珉外均为化名。

 新媒体编辑|董桑柔 张漫溪 戴汀屿

责任编辑|戴汀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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