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研时，我偷偷成了一名情趣用品体验师

原创 明格 有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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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有故事的人发表的第1179个作品

作者：明格

图片：网络、作者提供

我是一名情趣用品体验师，兼职考研辅导老师。当然，反过来说亦可。

很少跟别人说起我的正业，倒不是觉得羞耻，只是怕被连连追问：你们行业是不是很乱啊？是不是你“胃口”比较大？再配上你懂我也懂的暧昧神情。

今天索性就一股脑说清楚，省得大家扒着窗户探头瞧。

接触到这个职业，纯属偶然。

我出生在一个军人世家，我的爸爸妈妈、爷爷、姥姥都是部队出身，整个家庭氛围简直严肃过了头。我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我妈把卫生巾摔进厕所，说：别大呼小叫的，让你爸听见不害臊啊。

都快高中毕业了，我还一碰男孩子手就脸红，至于拥抱接吻，更是想都不敢想，满脑子都是我妈的训话：“年纪轻轻，不害臊啊。”

发生改变是在读大学的时候。

那天，宿舍小姐妹叫我们一起看东西，她满脸按耐不住的窃喜，说是从自家男朋友电脑拷贝过来的。打开一个 “好好学习”文件夹，里面各种视频都有正儿八经的名字，高等数学、线性代数……我们兴奋得跟抽彩蛋似的，选一个“思修”点开。

当然，视频内容自然是日本成人影片。还别说，片子里穿着日式JK制服的女演员的确长得漂亮。我们四个女生边仔细观赏，边装模装样地抱怨几句：“哎呀，羞死了，快关掉啦。”

话是这么说，但始终没人转开视线，也没人伸手点退出，反而一个个都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我看着电脑屏幕里的大尺度画面，自然而然起了生理反应。

都说男人好色，其实女人也好色。

自从有了那次“共犯”的体验，我们宿舍的夜谈话题更加百无禁忌。当时有女生已有性经验，便会大大方方地分享感受，比如，男生会在接吻时不自觉手伸向胸和屁股，电视剧里的“落红”在自己身上并未发生，初次会疼痛，但磨合之后会变好，可以感受到彼此身体的契合等等。

我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听，大气都不敢喘，身体却蠢蠢欲动。

食色，性也。没有谁能阻挡一个女孩对于身体的好奇，我鼓起勇气淘了个影片里同款道具。跳蛋，桃红色，可以通过手机端控制震动频率。

万事可攻略。在下单前，我仔细咨询店家，型号差异有什么不同。店家根据我的情况推荐最小型号。我还是十分犹豫，再三确认包装会不会露馅，收快递时会不会被看出来。毕竟，学校的集体快递点，整个学部的学生们都来来往往，我也怕被人发现。

经过店家再三保证，客服耐心科普，我终于付款买单。等快递的那几天，我既焦急又兴奋，仿佛在等待网恋奔现，收包裹时，又跟耗子出洞似的，生怕熟人撞见，或是有人目光能透过包装盒看到里面那玩意儿。还好，快递外观确如店家所说，绝对私密。

收到快递的第一个周末，趁宿舍没人，我拆开包装盒。

小小的椭圆形，不足半个手掌心，表面硅胶很软，用手指戳戳，里面硬硬的，应该是电机。我蹑手蹑脚地下床，拿冷水冲洗干净，然后再爬上床，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打开开关，酥麻的滋滋声就像面包在烤箱里发出的酥脆声音。我生怕被人听见，赶快关掉，又拆开附送的润滑剂涂抹在下体，将跳蛋一点点置入体内，打开手机控制端，一个激灵，直冲脑门的刺激。身体加心灵得到满足，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被灌满。它被我吞入体内那刻，我觉得自己变成了真正的女人，我做出性的选择。

激动所致，我使用后直接给卖家写了三百字匿名小作文，在评价中表达了自己的喜爱。

过了四天，卖家忽然私敲我，说，可以免费提供各种道具给我，只要我愿意继续认真写评价，而且每篇合格评价有三百块报酬。

虽然很高兴，我还是有些警惕，问，需要提供图片什么的吗？

店家说，不需要，只要文字感受就行，但必须真实。

我穷，见钱眼开，又觉着没什么安全问题，便答应下来。

毕竟也算是份工作，我决定在上岗之前做足准备功课。当时我正好在读王小波的书，知道他的妻子李银河是性学研究学者，就开始读李银河的《亚洲虐恋性文化》。

与大多数人一样，在读此书之前，我无法理解某些圈子，甚至把它们视为性变态，但李银河在《阴蒂是一个奇迹》一文中说，一个合理的社会，应当是其中每个成员都受到最小压抑的社会（完全没有压抑是不可能的），是其中每一个人都最大限度地获得快乐和自我实现的社会。

如果我们连自己生理乐趣都主动压抑，生命中又如何获得纯真热烈的快乐呢？

怀着一颗坦荡好奇的心，我开始了解日本的性文化，也看了不少网上部分性开放人士的经验贴。

过了一周，我按照个人喜好在淘宝店里挑选了另外几种道具：两根蜡烛、一个香蕉形状的自慰棒和一对前方坠粉色铃铛的乳夹。一回生二回熟，我开始大胆在没人的宿舍里仔细体验其中乐趣，写下心得评价发给卖家，卖家也按承诺发出工资。

我的情趣用品体验师之路，从此正式开始。

一来二去，我跟卖家也就熟了，单独加了微信。

有次我问她，为什么需要我写这些评价？

她告诉我，因为我第一篇写得坦诚，很少有人可以热烈纯粹去享受情趣用品。她也想在商品介绍里写客户的真实感受，而不是千篇一律的冷冰冰介绍。她在国外留学时，看到老太太们手牵手逛情趣用品商店，她们可以与闺蜜明朗地谈“性”福之事，而中国人还处于性羞耻阶段。“人生中快乐的事不多，这个算易得的一个，”她说，“我只想大家能更坦诚地获得快乐。”

看到她的回复，我想，嚯，是个哲学家啊。

出于好奇，研一暑假时，我提出想做网店的客服人员，了解消费情趣玩具的群体画像。店主说，客服这个工作可没那么简单哦，你可得想好。我信誓旦旦保证没问题。

店主发了一份具体工作事宜过来，整整5大篇。

客服工作时间是早上八点半到晚上十点，可以用手机回复，但回复客户问题必须在三分钟之内。店主会提前部分问题地设置自动回复，减轻客服负担。

在客户下单前，大部分人会对商品性能进行询问，所以客服需要先熟悉店铺内每一件商品的性能和适宜人群，在了解客户的需求情况后，做出合理推荐。

店内每一件商品她都会寄样品给我，以防有客户需要实拍图，这样也能让我对商品进行接触了解。

最后，在客户收到商品后，询问客户感受，进行打分评价，做汇总记录。

工作中，我发现购买情趣用品的大多数是男性，他们会选择中高档价格的产品。而女性往往比男性仔细，男性习惯直接下单，女性则会询问一些基本问题，比如道具真的防水吗，声音会不会很大，还有用了会不会影响跟伴侣之间的性生活质量，等等。

也有女客人会主动说起为何要买情趣用品。大多人是“白纸”，跟最初的我一样什么都不懂，只想要安全地体验生理快乐。也有“老手”，聊到自己已经生了二胎，想通过情趣道具给生活加点调味料。

其中，我对有个顾客记忆最深。

那天晚上十点，我马上就要下班了，后台又响起来。是个女人，名字一看就知道。她咨询的问题比较奇怪，至少在我印象中很少有客户这么问。

她问，可以用多久。

之后的聊天中我了解到，她是一位46岁的女性，十年前丈夫因车祸去世，同时遇难的还有他们唯一的儿子。那场车祸中，只有她独自活了下来。之后，她没有再婚，一个人过着日子，生活慢慢往前挪。但生理需求被压抑太久，她的情绪越来越差，甚至去看过心理医生，却由于性羞耻没有跟医生实话实说。这次逛淘宝，她偶然看见了店里的商品，就鼓起勇气问一问。

从她身上，我才切实感受到中国人对于“性”的闭口不谈。我读书的时候，没有人教过我们避孕知识，连初中上生理课也要遮遮掩掩把男生都赶出去，仿佛一个人成年之前最好没有性经验。但到了学业毕业之后，家长就会催结婚生子，好像我们的性只是为生殖服务的道具。结婚之后，哪怕是一位46岁的成熟女性，依旧对性抱着羞耻之心。

我想，不应该是这样的，获得快感是我们的天性，性不该是什么东西的附加物。

那天晚上，我详细跟那位女士介绍了我亲身体验过的几个玩具，并根据她的情况做出推荐。她后来发来的评价让我心头一暖。

“谢谢客服小美女的推荐，它很适合我。在那一切发生后我第一次感到如此快乐。作为年纪稍长的女人，有些话对身边人难以启齿，有些需要被压抑被剥夺，我一直视作理所当然。现今年轻人可以如此大胆追求自我，是我那个年代难以想象的。祝你们愈来愈好。”

来自客户的鼓励，让我感受到对这份职业的自豪。从那以后，我更加上心，为各种商品制定了相应的硬表格和软评测。硬评测包括产品的便携性、质地、尺寸、震动频率、刺激度、防水性等指标。而软评测则是产品包装是否给人愉悦感、颜色是否刺激眼球、适合人群使用场景、是否适合伴侣一起使用等等。

用店主的话说，硬核情趣！

然而，尽管我这份工作干得风生水起，家里人偶然发现我藏在衣柜里的情趣用品时，仍然炸开了锅。“不害臊”“不要脸”之类的词一个个砸向我，我妈甚至气得流泪，她无法理解自己的乖乖女怎么会做这种事。我想，这就如同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我是女生就不能得到爷爷奶奶的宠爱一样。它们都是时代为我们烙下的印迹。

研究生毕业后，我找了个考研机构辅导老师的工作，主要是为了给家里人有个交代。我假意答应辞职，回归“正常”。从此，白天我是鸡血满满的辅导老师，一到晚上，我的正职才登场。

店主东东笑称我这是“被窝里的反抗行动”。

我问，怎么你就这么好命，没有被家里人追着打呢？

语音那头的她笑了，避而不答，说，我们下一代就没有人会被追着打啦。

确实，我们下一代面临的境况应该更加乐观。其实我们父母那一代已经有部分开明的父母，我确实见过。

某个周末上午，我参加了一个关于性文化的展示会。本以为参会的只有穿着潮牌，化着精致妆容的同龄弄潮儿，到了会场才发现，竟然也有穿着家常便服同未成年的孩子一起来的。

我跟着一个母亲往前走，她穿着休闲风格的浅色搭配，牵着与她差不多身高的女儿。小姑娘指着一个玻璃长台，问：“妈妈，为什么避孕套有那么多款式，还有带刺刺的，而且还有型号，不是均码吗？”

妈妈没有生气，倒是被逗笑了，说：“男生的尺码跟女生的胸部一样分大小哦，你现在如果戴小学时的胸罩会不会感觉紧呢？”

女儿点点头，她直直看着玻璃展箱里的避孕套，眼神清澈不带欲念。

我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少女大大方方的好奇，母亲明明白白的回答，想起东东那句话：“我们下一代就没有人会追着打啦”。

我在博物馆里拍的展品（作者提供）

可耻的不是性，是觉得性可耻的我们。

所幸，越来越多人不再“谈性色变”。根据某电商大数据，中国成人用品销量不断提升，至2020年，行业市场规模将突破80亿美元。虽然目前主要购买力还是男性，占总消费群体的69%，成交额达72%，但随着女性独立意识觉醒和性观念逐步开放，数据一定会有所改变。

我发现，来我们店里咨询的女孩子年纪趋于年轻化，她们敢于说出自己的性需求，也乐于为自己的幸福买单，甚至还有小姑娘会要求把产品包装成礼盒，说是她送给男友的情人节礼物。

顾客们还会向我咨询五花八门的问题：“我没有和人发生关系，喜欢自慰，那我还算处女吗？”“恋人需求太强烈，我不高兴，可不可以直接提？”“我丈夫说，不喜欢做爱，是我的问题还是他的问题？”“女儿被性侵，我报不报警？报警后，女儿未来怎么办？”“撞见孩子自慰，我该提醒吗？”

我一边继续完善着商品的使用报告，同时也会像东东当初一样，对每个客户提出反馈使用体验的请求。有些人会直接不理，有些人会骂，有些人一口答应后却再无音讯。

可是，还有些人会跟当初的我一样，仔仔细细记录下自己的使用感受。他们探索着自己的身体，坦诚面对欲望和快乐。我认真收集他们的感受，整理成数据和文章，再供之后的客户参考。

在性这条每人必经的道路上，我们都有太多疑惑有待被科普、被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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