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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一抽屉玩具被扔掉了
以下文章来源于露脚脖儿 ,作者挂挂釉

在这个鸡汤泛滥的年代,我要给你刮刮油呢 来自专辑夜读

露脚脖儿(ID:jiaoboer2016) | 来源
孟夏 | 编辑
长大也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最近因为疫情原因,孩子都没有开学。长期憋屈在家的孩子最常使用的技能就是“掏”,水平增长最快的技能就是“翻”,战斗力暴涨。
陈年古玩为何莫名出现?废旧书本为何奇怪现身?收纳箱为何屡遭黑手?抽屉柜为何频遭洗劫?一地狼藉究竟是何人所为?无处下脚背后隐藏着什么真相?一起进入家长们的内心世界:《怎么还不开学》。
娃们对家庭整洁可以造成怎样毁灭程度,有孩子的家长都可以了解,不亚于一场小型地震。即便他们出(迫)于自(压)觉(力)收拾收拾,其结果也看不下去。因为他们今天收拾的原则是方便明天掏出来,当行为和动机背道而驰时,你可以想象结果是怎么样。
上个周末我站在震中看着满目疮痍的客厅,决定收拾我家两位战将的战场。
就我多年大扫除心得,屋子想要收拾干净整齐,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扔,什么收纳技术摆放水平都要往后排——只要东西多,就干净不了。所以一般来讲我都是扔。
我大约花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结果并不能令我满意,因为就效果来看,我基本上在做母亲常用名言“屎窝挪尿窝”的工作。
但没办法,我在收拾有关孩子的东西,尤其是玩具时就很容易纠结,因为我不能贯彻我扔的原则,我扔不下去手。
我小时候拥有过一抽屉玩具。
这些玩具很广义,既有传统意义上的玩具,比如我攒钱买的或通过交换得来的变形金刚、兵人儿、弹球和买零食赠送的简单玩具,也有一些我自认为是玩具的杂物,比如说一枚桃心样式的灯绳儿坠子,一颗在黑夜会发光的塑料珠子,或者诸如此类的一些不知道干嘛的破烂儿。
大多数玩具已经旧了,还有一些甚至已经坏掉,我记得比较清楚的是一个断了一只胳膊的短笛大魔王,还有一个折了一边金刚爪的金刚狼,还有几个连接屁股和身体皮筋已经断掉的腰斩兵人,它们乱哄哄塞在那个抽屉里,但无论好坏,它们是我当年赖以自豪的资产。
当年我自己待着的时候最喜欢的一个玩法就是在脑子里建立故事场景,编一些情节和人物关系,他们有各种爱恨情仇江湖恩怨,我耗尽我的认知去为每一个有名字的角色编纂最牛的招式,一般都是混搭,比如流星能量冲击波,“流星”来自于圣斗士,“能量”是变形金刚的生命原,冲击波则隶属七龙珠。
剧情多变,人物丰富,混搭的招式,可以让我的故事有无穷无尽的可能,这种游戏玩不够,但关键是,这一切剧本都需要我用我这一抽屉玩具去实现。
在我们那个年代,孩子大多数时间仍旧只能是独自在家,对于每一个独生子女来说,学会如何自己跟自己玩好是很必要的技能,所以这些玩具收藏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是打发孤独的最大手段。
我会把玩具按照我的剧情摆放好,分出好人和坏人,以及他们的等级和职位,甚至每一个残肢断臂都有它的作用,在布置激烈战场时它们是很重要的渲染气氛的道具。然后我以一己之力推动剧情发展,人类的未来,地球的命运,都在我手里。
当年有电视里经常有一个演员饰演两个角色的情况,很多人说这相当考验演员演技,但在我看来都是毛毛雨,因为我可以在一天里饰演三十多个角色。好人坏蛋男的女的神仙妖精人类畜生三界六道地球外星,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语言声调情绪立场出场语口头禅,发出的招式还要有不同的音效,魔法枪炮要有风雷之响,刀枪剑戟须得金属锵锵。
这就是我说的,专业。

一会梗着脖子争论,一会捏着嗓子柔弱,一会哀嚎饶了我,一会怒吼受死吧,再过会连人话也不说,满嘴叮咣五四七尺咔嚓,间或发出“底射”“啾温”“肚哧”的怪声,还时常有连续用力喷两分钟吐沫星子的情况。
她不了解流星拳在击中敌人时八十多次打击所需要连续破音拟声,如果放我喷到现在我可能成为b-box高手,但当时她觉得我有一股缺心眼儿的气质。
我母亲担心长此以往,孩将不孩——最起码,智商不能以正常速度发展。而这一切的来源,就是因为我一把年纪了还在玩那些幼稚的玩具,它们拖慢了我成长的步伐。
当然,以上那些理由一般通过戏谑的方式说出来,但不是重点,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她越来越无法接受一下班进家门就看到我把这些东西摊成一堆的样子。
于是在某一天,她看着在狼藉的床上举着俩小人四脚朝天翻滚腾挪毁天灭地的我决定,要我清理掉这些没用的东西,因为我已经长大了。
我正在拯救世界的时候,我自己的世界崩塌了。
现在想起来,我妈还是很讲理的,因为她并没有上来就一锅端,她给了我时间去收拾,允许我把那些“该留的”挑出来。
但正如我所说,这抽屉里每一样东西能留到现在,自然有它的理由。
有一些购买代价不低,有一些置换卑躬屈膝,有一些积攒耗费身心,有一些收集得来不易,经过了长达一个小时的收拾后,我举着一手掌玩具来到我妈面前。
我妈非常惊喜:“嚯!就留这么点?”
我回答她:“嗯!就扔这么些。”
这个惊喜终于让她决定亲手替我收拾。
以她的标准,最终结果是我可以预见的,那就是这抽屉东西基本保不住。于是我当时尽可能运用了我的聪明才智去对抗。
我妈:“这小人儿要不要了?”
我说:“这是大黄蜂,百货大楼玩具商店买的,19块钱呢。”
我说这些是很有策略的。19块钱在当年是一笔大钱,而百货大楼玩具商店,独立开在王府井南口,是当年罕有的公家玩具专卖大型商场,里面就没有便宜东西,在老百姓心目中地位很不一般,考试好了才带孩子去一趟,算是开天恩,从百货大楼买的玩具,基本上都是家长带孩子买的。我想如果把这两条信息放一起,冲击力会很大。
果然,大黄蜂被放一边。
我妈:“这小人儿扔了吧?”
我:“这叫公爵,特种部队队长,这也百货大楼买的呢。”
公爵也被放到一边了。
我妈:“那这小人儿呢?”
我:“这是星矢,圣斗士里的主角,这个特别牛,这是百货大楼里摆得最明显的。”
星矢也救了下来。
我妈:“这小人儿扔了吧。都掉色儿了。”
我:“这绝对不能扔啊,这是孙悟空!”
我妈:“你别以为我傻,孙悟空是猴儿,这是猴儿吗?”
我:“这七龙珠里的孙悟空,不是西游记里的孙悟空。他特别厉害,你知道他厉害在哪么?”
我妈:“一边儿去,我这跟你学习知识呐?那这个小人儿呢?”
我:“妈你别老小人儿小人儿的,这叫短笛大魔王,百货大楼卖得特别……”
我妈:“屁,这你北新桥买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那也十块钱呢。”
我妈:“你哪来的钱?”
我:“妈我记错了,应该没那么贵,扔了吧,不喜欢了。”
我被迫学会了丢卒保车。
我妈:“这一沓子是什么?”
我:“这是买那个零食里带的,一套,不好攒着呢。重复的我都已经扔了,这也不占地。”
我妈:“你就说说你吃了多少零食吧,要不然你老不好好吃饭呢,你能长个儿吗,你看一单元那个赵……”
我:“妈,扔了吧。”
避免发散性攻击,只好忍痛割爱。
这一沟通筛选的流程从中午开始,因我的据理力争进行了很久,过程十分纠结。
比如大个头玩具有气势,小个头玩具很精致,各有各的好,但按照我妈的要求,“小人儿”类的玩具只能留下一定比例。
很多东西我都舍不得扔掉,它的来源我一清二楚,它的作用我历历在目,哪一个也不是等闲之辈,挑选出哪个要扔掉是很痛苦的过程。我母亲认为的同类型,其实充满巨大不同。
我跟我妈说:“妈你看,五个手指都叫手指,但其实长短都不一样,你不能说只留下三个手指。五个都要留着,对吗?”
我妈给我看了看她的手说:“我可以把我五个手指印留在你身上,好不好?”
我只好双手大小各执一个,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开始在脑子里激烈斗争,小小年纪就开始考虑保大还是保小的问题。若干年后我看到电视剧一些桥段时看得揪心揪肺,可能都是来自于彼时的经历。
这一过程在我妈要做晚饭时匆忙结束,因为可以通过哄抬价格和百货大楼糊弄我妈的玩具很有限,所以结果仍然很惨烈,基本上三分之二的玩具都得扔。
那些被迫舍弃的玩具是如何端到我们那老楼每半层设置一个的垃圾口倒掉的细节,我现在已记不太清楚,我只记得我心里充满愧疚。我认为扔掉它们是一种背叛,它们曾经在我生命里扮演无比重要的角色,在无数无聊日子里陪着我,然而因为我“长大了”,它们就成了无用的垃圾,被弃如敝履。
那些玩具顺着垃圾道滚下掉出来后不到十分钟,就吸引了好几个孩子跑来捡。
当年的孩子们对捡破烂很有敏感度,尤其是谁家扔孩子东西的时机把握得极其准确,消息传播也快,很难解释这种如同秃鹫寻找腐肉般的技能是来源于何处,包括我自己也曾经从别人的垃圾里找到我自己的宝贝。
所以打从那抽屉玩具被倒下来后,我就一直在楼上扒着窗户观察垃圾口的情况,当发现这群孩子聚过来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冲下楼去。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这些东西从道理上讲已经不属于我,但我还是不能接受我曾经的心头所爱在我眼皮底下被别人拿走,你跟深爱的妻子不得已分开,总也不能眼见着她跟别人走进民政局。我在那时毫无道理地想:它们生是我玩具,死是我垃圾。
我挡在那群孩子面前说:“这都是我的。”
一孩子:“这不是你扔的嘛?”
我:“我没扔,我就是先放在这,一会我就拿回家。”
一孩子:“别扯了,你不扔你放垃圾堆?”
我:“我乐意。”
一孩子:“我们就看看都有什么。”
我:“不能看。”
一孩子:“行,你就跟这站着,一会儿你不拿走你是茄子。”
一言不合就骂起来。
胡同里的孩子掌握着相当丰富的语言,骂人带有套路,上下句接得贼溜。我当时的心态就是,宁可耗到这些玩具让收垃圾车拉走,也绝不能让它们落入他人之手。为了这个信念,我以一敌多超常发挥,对方也口吐莲花不遑多让,双方不但充分发挥了传统骂街技艺,还开创出了一些角度很妙的新骂法。
这场骂战一直到双方都觉得没什么意思了才偃旗息鼓,但他们也没有走,聚在不远处等着看我笑话。
我守在垃圾道前,不时有楼上的垃圾滚出来,砸出一阵臭气,熏出我几滴眼泪。每滚出一坨垃圾,他们就哄我一下。
但我话已经放出来,就没有退缩的道理,直到那些玩具被不断滚落下来的垃圾掩埋。
若干年后,在看到我儿子也呈现出一种如同我当年一样的投入的、自我的、神经质的状态,沉浸在他的世界里手舞足蹈、并发出“底射”“啾温”“肚哧”时,我会突然恍一下神,似乎有某种东西与三十年前的我建立起联结,继而我会想起那个悲壮的傍晚,一个画面永远定格在我脑子里:
夕阳西下,一个执着的少年坚毅地站在垃圾道前,他目光坚定,双手攥拳,身体前倾,微微弓着背,在飞舞的苍蝇中舌战群儒,橙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不知道我给这个随时可以跳出来的画面增加了多少带着感情色彩的渲染,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在那一刻我头一次对长大这件事有了困惑。
在那天以前,我一直认为长大可以让我具备更大的能力,做更多事情,是一件天大的好事。然而在扔掉那一瞬间我隐约感觉长大也许并没有那么简单——长大可能仅仅只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而远远算不上有趣。它的“得到”大多是未知,然而它的“失去”是可以确定的。
在我后续的所谓成长中,很多我认为重要的东西就像那抽屉玩具一样被不断因各种理由被扔掉,而我心里的一些东西,也随着它们被扔掉了。
所以我现在收拾孩子的东西时,很多有的没的、不成样的、好的坏的,不管是拙劣的手工,还是扭曲的彩泥,甚至成年人看起来是垃圾的东西,我就都要仔细考虑一下,孩子为什么要留下它。我相信它们被留下来,一定在孩子心里有它的意义。
只要他们能说出为什么需要它们,我就一定会再留一留,于是很多东西就被留了下来,收拾的结果就总是不太令人满意。
但我仍然坚持,很多“垃圾”,要留给孩子自己扔掉。
PS:我征求我儿子意见,问他担不担心视频发出去会有人觉得他显得傻乎乎?他想了想说:“没事发吧,玩儿玩具又不傻。你小时候也这样,你也不傻。”我很开心他能有这样的想法,可以展现一种不被其他人束缚的洒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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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那年我一抽屉玩具被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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