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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个人角度看待新冠病毒

2020-06-04 09:5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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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人Scholar

文 |戈登·马里诺

吴万伟 译 ,译者授权发布

本文谈论如何避免将疫情看作抽象概念。

多亏了视频通信云服务(Zoom)和在线影片租赁提供商网飞公司(Netflix)的帮助,对我们大部分安全地隔离在家的人来说,新冠病毒疫情造成的死亡人数统计似乎只是抽象的数字,就像国外进行的战争的伤亡人数一样。面对坏消息的狂轰乱炸,我们只是摇头叹息一番,然后再去寻找别的干扰来让我们平静下来或寻找一些别的乐趣,要么是YouTube音乐会,要么是纪录片《养虎为患》。我们尽最大努力获得医疗专家提供的最新建议或在前线的医疗卫生工作者的感人叙述,但是过了一会儿后,我们——或者至少是我自己——对于堆积在冷库里的一个个装尸袋都习以为常麻木不仁了。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关于他人的痛苦》中认为,惨死和痛苦的照片并不能激发我们的同情心。或许她是正确的。那又如何呢?面对每天都有很多生命在消失,我们的感受应该如何呢?我们应该如何表达悲伤呢?

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

我是专门研究克尔凯郭尔的学者。我不会用“克尔凯郭尔教导我们应对新冠病毒疫情的六条法则”这样的清单让读者感到厌烦,但他的著作的确能拍拍我们的肩膀,提醒我们重新思考对造成大量人员死亡的反应,或者提醒我们意识到自己缺乏适当的反应。在其《非科学的附启》的结论部分,他引用了有关死亡的客观事实清单:

比如死亡。我知道人们通常对死亡的了解不过是:如果服用了硫酸,我可能死掉;如果跳进水中或在煤气环境中睡着了,我可能死掉。我知道拿破仑总是手里拿着毒药,莎士比亚的朱丽叶服毒身亡,斯多葛派认为自杀是勇敢的行为,其他人则认为自杀者是懦夫。我知道有人可能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死掉,甚至很多严肃思考的人都会觉得荒谬得让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克尔凯郭尔用下面这个忏悔作为终结:

但是,你知道,即使拥有这几乎非同寻常的知识,我也决不会认为死亡是我已经弄明白的事。在我看来,还是最好再思考这个问题,以免生活会无情地嘲笑我,如果我如此博学以至于忘了死亡在某个时候会突然降临在我的头上。

换句话说,存在一些有关死亡的客观事实,也有一些完全不同的东西,我需要思考,如果我死了到底意味着什么。抽象的知识是一回事,将那个知识应用在生存实践中则是另外一回事。

我不同意康德的观点,克尔凯郭尔同样也不同意。

每天,我都像学生使用教科书一般认真了解新病毒的新信息,了解它的症状和起源,了解疫苗和治疗的前景,了解今年秋天或明年再报复性地杀回来的可能性等。我首先要核实的就是死亡率动态变化图。今天早上(5月13日)CNN报道说,83807美国人死于新冠肺炎。随着死亡率的提高,越来越清楚的是,那些向我们保证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人,那些口口声声宣称病毒将会在春天神秘地消失的人要么是完全错误的傻瓜,要么是带来灾难的笨蛋。不过,到现在为止,我认识的人中还没有人死亡。是的,我教的那些班级都已经转为线上上课,我会感到脖子疼和眼睛酸困,但在就地避难指导下,我有自己要看的电影清单,可以随时在愿意的时候去散步、溜狗。之前就有人说过,很可能也不需要再说,但我还是要说:我们浸泡在疫情消息中却没有亲人去世者的体验与那些如儿子因为新冠病毒死亡的医护工作人员的体验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我对新冠病毒的体验是依靠媒体获得的,或者媒体上使用疾病作为营销手段的广告获得的,它们常常在结尾处有一句话“我们团结一致,共同抗击疫情。”其实并没有怎么好吧。

或许,桑塔格有部分错误。上个星期,我看到了医护工作者在轮流值班的换班间隙脱下个人防护服的视频片断。他们疲惫不堪的脸上留下一直戴了16个小时的防护面具的印痕。一位护士平静地说到,看着人们淹死在自己的体液中而亲人都不在身边,只能握住她们的手而产生的心理压力。她哀叹这些病人因为防护设备的缘故甚至不能看见照顾他们的人的面孔。结果,这些身着防护服的天使把她们微笑的照片用挂绳绕在脖子上,只是要让那些在死神面前徘徊的人至少能够想象有人在他们身边。这个护士还透露说,每次有病人去世,医生和护士团队都会在死者身边用相互握住带着手套的手围起来,低头鞠躬,慢慢地说出病人的名字。这位护士安慰了我麻木的心灵,让它苏醒过来。

有些哲学家如康德坚持认为,因为我们不能命令自己感受到情感,我们没有义务感受到同情,而其他哲学家如休谟认为温柔的情感是道德的核心。我不同意康德的观点,克尔凯郭尔也不同意他的观点。我们或许不能选择我们感受到什么,但我们对情感的影响还是有一些的。当我们觉得自己对数以千计的人濒临死亡而麻木不仁,还真得需要警醒啊。我们需要唤醒我们的想象力来培育同胞之情,在黑暗的时刻,这种情感往往很稀缺,这是令人遗憾的情况。

最近,在接受《挖掘真相》采访的时候,著名学者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回答记者乔治·燕西(George Yancy)提出的我们应该从这次疫情中学到什么教训的问题,她的回答值得我们在此大量引用:

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

我们从一开始就被扔进他人组成的世界,我们从来没有选择就成为多多少少的单个人。要生存下来,我们就需要接受一些东西。环境、社会世界、亲密接触等都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这种印象和空隙定义了我们具身的社交生活。别人呼出的气,我又吸进去了,我的气息中的某些东西进入另一个人身上,这些相互的和共享的物质模式描述了我们具身的社交生活的脆弱性、纠缠性和依赖性的关键维度。

在巴特勒的观点看来,针对疫情的适当反应不是一种情感而是旨在保护兄弟姐妹中最脆弱者的政治行动,那些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冒着生命危险在一元店工作或在当地肉类加工厂工作的人。做到了这些,我们或许才有资格说“我们现在团结一致,同舟共济。”

作者简介:

戈登·马里诺(Gordon Marino):圣奥拉夫学院哲学教授和克尔凯郭尔图书馆主任。最新著作《存在主义救了我》。

译自:Take It Personally by Gordon Marino

https://www.commonwealmagazine.org/take-it-personally

投稿、联系邮箱:isixiang@vip.qq.com

原标题:《从个人角度看待新冠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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