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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于自然的作家庆山,何以总能引起年轻读者的共鸣?

2020-06-06 09:3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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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傅小平 文学报

许多年轻读者,如今会去庆山的微博下面进行吐露自己的困惑,就像面对一个“树洞”。这里面有关注庆山许多年的读者,从还是名叫安妮宝贝的时候,还有许多则是因为喜欢上了作品风格完全变化之后的庆山。2013年更换名字之后,庆山身上的标签是自然、生活,是不食人间烟火,隐于人海。她似乎总是可以领先于同代人的趣味选择,如今,这些年轻人也爱上了自然与生活,向往淳朴的山间野趣,甚至为此创造了许多网络流行词汇。

庆山的写作观、生活观为如今的年轻读者带来哪些新的思考与启示?她自己又是如何看待这种转变的?今天的访谈里,有一位袒露内心真诚讲述的庆山。

庆山的每部作品,都有一个颇具文艺范儿的,极尽雅致的书名。她此前以“安妮宝贝”之名出版的作品如此,她改成“庆山”后出版的作品同样如此。如果说她改名前后有何细微的改变,同样可以见诸包含了她良苦用心的取名。以她于《春宴》之后时隔七年推出的长篇小说《夏摩山谷》为例,其中的人物如女主人公远音、如真、雀缇,男主人公仁美、慈诚、春泽,仅以人名观之,也可见有一份空灵与禅意。相应地,夏摩山谷作为一个虚构的地名,如有论者所言,也仿佛是她探索情爱、生命等宏大议题时,最能反映她写作志趣和心灵归属的应许之地。

《夏摩山谷》封面,果麦文化·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这在某种意义上应了庆山改名时面对诸多不理解所做的回应:“人所在的阶段不同,需要一个新的开始。但这不代表抛弃自己的过去,而是让过去成为自己生命的形成部分。”她说这句话,是在2013年出版首次冠以“庆山”之名的散文集《得未曾有》后,在这本散文里,庆山记录了她的长途旅行中与四个陌生人——一位爱作画也善于烹饪的厨子、一位回归农村与妻儿相伴山居的摄影师、一位以诗歌以唐卡以修行以领悟供奉信仰的年轻僧人、一位年过八旬以古法弹奏的老琴人的相遇。作为一位信仰“在路上”的旅人,我们有理由相信庆山的改名,或许源于她在旅行中收获的领悟,在谈到旅行的意义时,她曾说:“每一段旅途,在出发,跋涉,抵达,回归之后,最终目标,不是为了洞晓某处,而是认清和获取一个新的自己。”

而从安妮宝贝到庆山的转变,也或许体现了涵括于她出版于2016年的散文集《月童度河》书名里的“度”——一种行进的状态。庆山解释说:“月亮是非常清净的一种象征,同时有某种很天真、很出世的状态。河是我潜意识当中觉得这本书应该有水,有水的含义在,所以最后定下来这个书名。”

在这本散文集里,庆山用清简的文字,记录了对生活的诸多观察和思省。阅读、写作、旅行、自我修习,对情感的体悟,与亲友共处的点滴,以及生活的琐碎细节。这些在时间中累积的文字,如实展现了经由思考步步前行的心境,是对往日的梳理,亦是一路的探索与成长。正如书中所说:“把这几年的痕迹和记录,打包整理起来。在其中,可以看到盛放与凋谢过的花朵,结出的果实,以及坠落在泥土中的新的种子。”

而庆山自谓的新,或许在于这部散文集,有别于《眠空》零散、跳跃、私人形式的记录,也不同于《得未曾有》的对话形式,而是以旁观者的姿态,不做评断地将他人观点如实呈现。庆山说,全书记录了她在2014年前后的想法,这些文字很多源于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有的是在旅途中,有的是在临睡前,有的是在早上醒来时,“都是我的思考、观察,我看到的和想到的,是很个人的体验。”

然而庆山很个人的体验,何以总能引发很多读者的共鸣?即使她放弃家喻户晓的笔名也不曾对此有什么影响。自2000年后,庆山就离开了网络。但在很长时间里,她依然位居“中国网红”十年排行榜的榜首,拥有千万微博粉丝。而在个人微信公众号预告新书即将上市后,她的新书在数小时内,就登上各大电商图书排行榜预售前列。

答案或许隐藏在庆山独特的生存状态和写作路径里。庆山曾说:“很多作品无法走入读者内心,是因为人物不具备个性和态度,也不呈现人格力量。沦落在集体和概念中的人物,很难引起心灵激荡和共鸣。”而她的生活,以及她的写作,就是要从这种为集体覆盖的生存方式中走出来,呈现出个体内在的生命探索。庆山确乎是这么身体力行的。曾有两三年时间,她时常出发去远地,置身边缘之境,沉淀身心,处于某种幽闭、酝酿的心意蓄养的状态。此后,她开始回归家庭,将时间留给所爱之人。她坚持每日五公里的行走,也在微博、微信公众号持续留下文字,内容却在喧嚣的网络世界中显得独立。

庆山

很多作品无法走入读者内心,是因为人物不具备个性和态度,也不呈现人格力量。沦落在集体和概念中的人物,很难引起心灵激荡和共鸣。

与世界的这样一种既相互依赖又彼此独立的关系,也在这本散文集里描写的母女关系上有真实的呈现。庆山说,作为母亲,既肩负让女儿健康成长的责任,又不能丧失了让自己成长的能力。“对于孩子,有什么可以着急的呢?孩子总是要按照自己内在的节奏慢慢生长起来。没有什么是比保护天性和保持愉悦和活力更重要的事情。”让女儿按照想象力和天性去成长,时时感受到欣喜,将快乐和自尊摆在首要地位,是她的“教养之道”。她在书中描述女儿:“有人送她硕大的一只石榴。太喜欢,把它塞到衣服里面,搁在肚子上,当作自己的孩子。晚上坚持抱着它睡觉。”如此天真一幕,正是日常母女世界的真实呈现。

而无论是出门远行,还是回归家庭,庆山所关注的始终是自己的内心。如她自己所说,如果心有方向,不管外界与外境如何,都可以获得一处栖息之地。这几年中,庆山作为母亲眼见新生命的成长,也失去亲人经历离别。但如同钟摆在动荡起伏之中,她总能回到平衡的中心点。

这恰恰是现代人极为缺乏,又极力寻求的。如庆山所说,当今社会在以经济发展作为唯一价值观的同时,人们忽略内心存在,也麻木于自我与外界之间的感知力和心绪感应。科技带来快速和肤浅的即时满足,人们却缺失以专注和敏感来彼此体察的心力。在庆山看来,要重新获得这种心力,并不是要紧跟时代潮流,而是如日本著名词作家阿久悠所说,不惹眼,不闹腾,也不勉强自己,做一个落后于时代的人,凝视人心。惟其如此方能理解,藏书人韦力对古书抱有的癖好和痴念,何以会引起她的惺惺相惜之情,并最终把两人思想的碰撞,于2013年结集为《古书之美》。正如有评论所说,在不隔而亲和的相遇中,庆山不仅看到了传统文化于一个现代人身上所折射的熠熠光泽,同时有幸走近了韦力这个古风犹存的现代人的书斋,感受那种不事装饰以书为主的隐秘而静默的世界。

确乎如此,庆山从来不在书里空泛地写下自己的感悟,而是借助于对人和事的细致描写。正如她在《古书之美》中以古书为媒,去呈现一个人的心灵世界。毫无疑问,正是她这种由具体而微生发出的感悟,为她赢得了很多读者的心。但也正是这种近乎刻意为之的细致,让不少读者认为她有很强的物质倾向或小资情调。庆山对此不以为然。她觉得当下这个社会,人们把美和优雅的心得体会定义为矫揉造作,把敏感细微的心绪表达和内心感受贬为无病呻吟,似乎只有流于大众的单一的无个性的价值观趋向才能让人心安理得,大大咧咧无所顾忌没有心得地活着才是一种正常,这些论断形同于精神贫乏的暴力。“事实上,只有用心体会微小事物和细节在‘道’之中的归属,才能在意念上实现与宇宙的归顺合一。”

但凝结于事物和细节之上的心绪,在庆山看来,却是时时有所变化的。在《月童度河》自序中,庆山说,书里的文字,只是一位写作者单独的心灵清理的记录,是过去时。“也许在你阅读的此刻,当下,我已有了新的生发。作者在不同时期的观点与价值观会发生变化。表达无止尽,并处于变动之中。但这正是一种如实和行进的写作。变与不变的感受,也在于阅读者的心境有没有产生对应。”

或许庆山的文字之所以能长久地吸引读者,就在于她珍视这种对应,并在自己的变与不变中,敏锐地找到这种对应性。就像她在随笔集《眠空》自序中所写,表达和阅读,得以触摸到深处的自己,并相互发生联接和印证。这种印证,有时在我与我之间,有时在我与你之间。“他人文字是一种启发、借鉴、对镜自照。它们也会在有感应有因缘的生命之中,播下漂流的小小种子。这是美好的相遇。”

01

写作中最重要的部分,是作品的内涵和探索方向

傅小平:一般来说,形成容易辨识的文体,是一个作家孜孜以求的目标。在这一点上你做到了,安妮体或者说庆山体正被广泛效仿。一些网友,还对你写作的特点一一做了归纳。当然,任何一种独创性的文体,都带有强烈的个人印记,因而是无可替代的。这就好比专业演员,他演绎的某个角色,或许别人都能学到几分,但真要到达他达到的那个境界,恐怕很难。不过,大多数因演绎某一类角色深入人心的演员,都希望寻求突破,哪怕是来个彻底颠覆。与此相仿,对于作家创作而言,试图创造一种文体,而又不为文体所囿,从中超脱出来,臻于更开阔的气象,或许是更高的追求。总体来看,你的写作自始至终在文体上都没有太大的起伏和变化,有没有考虑做一些改变?

庆 山:现在被大量“80后”或“90后”年轻写作者所模仿的文体,都属于我早期作品的一些句式、用词、语调或特定称谓。很多东西事实上他们无法模仿,比如后期作品所呈现的大量思省和感悟的贯注,需要特定的心境和感受力,也是作品最重要的内核,这无法被模仿。能被模仿只能是皮毛。

而对我来说,这些内容我改亦可,不改亦可,因为这不是我的作品中重要的部分。重要的部分,是作品的内涵和探索方向,并且写作者会因为经历时间和过程,逐渐发展和变化。十年来的作品,在对人性和情感的探索上,这些心力的汇聚,一直在持续的前行和突破之中。早已脱离掉早期作品的倾向、偏好,种种表达和观点。

长期阅读或者说读了十年的读者会有他们自己的评价。有变化,读者才会持续阅读下去。否则,他们读两三本就够了。

杜拉斯(左)与其代表作《情人》中文版封面

傅小平:从另一方面看,读你的小说感觉还能触摸到杜拉斯的印记。作家陈村在谈到你的一篇文章里写道,在你创作的早期,他坚决不让你将杜拉斯的《情人》放在网页上,因商业网站不能侵权,你大概很难过。由此可以想到,杜拉斯对你的创作是影响至深的。由此,我很想知道你在何种意义上走出了杜拉斯的影响?同样,从这个角度看,我也想知道文学阅读怎样塑造了你的写作?

庆 山:杜拉斯的作品里我只喜欢《情人》一篇,这个小说展示了她自如真实的心境,只有年老的人的写作才能抵达这种境地。她其他作品我了解不多。当时想在自己制作的电子杂志上向读者推荐这篇小说,因为版权问题后来没有上传,这没有什么可难过的,也不代表它对我的创作有所影响。

我的文体和杜拉斯的写法没有关联。事实上我推荐过很多作家,不止她一个。我的写作受影响较深的是中国古典文学。与此相关的另外一个现象是,只要我曾经提到或推荐过谁,就会有人出来说你模仿了谁,或谁影响了你,还有一些无中生有的诽谤。所以我之后对写书评很谨慎。热门的作者容易被非议,但这不代表我接受这些缺乏公允的断论。

创作者同时也是读者,会曾经阅读和不再阅读一些作家的作品。我现在读小说很少,因为值得花费时间的小说很少。阅读以古籍和心理学、哲学等为主。

02

人性有无数幽暗细微,需要被体察和宽谅

傅小平:因为你的作品,尤其是早年的大部分作品,都侧重爱情、婚姻等话题,有人因此把你归为言情小说作家,有网友还把你和张悦然、安意如并称为“后琼瑶时代的言情天后”,对此,你怎样看?

庆 山:我的小说不是言情小说。任何人都可以根据个人爱好,分类或断论写作者,但最终与作者及其作品无关。我不关心这些归类。它们只是一种游戏。

根据庆山小说《七月与安生》改编的同名电影海报

傅小平:说到文体创新,其中有一个重要的体现,该是对某些词语的重新阐释,或创造新词。我想,这并非简单的追求语言的陌生感。很有可能是因为既有的词汇,或是某些词汇既定的含义,没能表达出写作者想要表达的意思。由此看来,一个有生命力的新词后面,都有其非如此表达不可的理由。在你的创作中,“烟火”、“抵达”等字眼是经常出现的。

庆 山:长篇小说,尤其是三十万字的小说,无法避免一些词汇重复出现。我对词的选择有洁癖和某种古典主义倾向。选出的词可能会被模仿,但选词本身是创作者的一个重要工作和无法被复制的能力。它同时需要不断学习和积累,真正爱这些词,去分辨其中意境和气息。

傅小平:还有“需索”、“追索”这样的词汇,以我的阅读视野看,是你独有的,而且在你的小说中反复出现。为何做这样的表达?起初用这样一个词,有没有经过一番斟酌?

庆 山:这些词汇并不是我独有,在古籍里遍地可拾。只是一些清雅有韵味的旧有词汇都被这个时代淘汰了,人们不用了,也不觉得它们美,而我情有独钟。

傅小平:谢谢你的提醒,我会这么问,也说明我在古典文学阅读上有欠缺。当然,我之所以特别注意到这些词汇,有一个原因是感到这些词后面,隐含了宗教的诉求。从你的作品看,其中不少人物——如果做下概括,该是物质富足,退而言之至少不为现实生活困扰,却感到精神有所缺损的人物,似乎天然与宗教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和。我想,这一点是很能反映时代特征的。联系到现实,确乎也是如公司白领、政商界人士等不必再为生存揪心的人,格外倾心于宗教。当然,说来这是一件好事,不妨看成是对生命的自省。然而,当这种对宗教的偏好成了某些群体追赶的潮流或是时髦,我是有所怀疑的。因为,宗教从根子上说,该是源于生命本源的一种虔信,而非外在的追求。

庆 山:他人对宗教的追求,不一定是追赶潮流或时髦,因为别人的内心他人不了解,人只能了解自己。简单的断论因此无法成立。人太复杂,人性有无数幽暗细微的层面,需要被体察和宽谅。对我来说,小说很重要的表达,是去发掘和表现这些幽暗细微的层面,让人了解到自己和他人的存在。在我的小说里,我对这些人物,也只有展示,很少做出是非对错的评价。人的存在有各自的合理性复杂性,里面有冲突,失衡,缺陷,损伤,这同时也是人性的美和真实所在。

傅小平:的确如此,叙述或展示本身或许隐含了作者的好恶和倾向,但作者道德评价的介入对于小说而言,有时会是一种损伤。而评价的悬置,其实也给了读者更多的阐释空间。比如,读你的小说,我有一个矛盾的想法。你的写作比较自我、私性,你笔下的人物也表现出这样的特征。而你探求的,或那些人物倾心的宗教,尤其是佛教,比较强调忘我、无我之境。两者之间看似有一种矛盾关系。

庆 山:不矛盾。光亮必须依附黑暗而存在。要抵达光源要先穿越幽暗长路。

图为《春宴》不同版本封面书影

傅小平:说得也是。我感到的另一个困惑是:我能感觉到你在作品中对物体——透露着洁净和美感的物体,并非自然而是经过深度加工的物体——的倾心。比如,在一些句子里,你会给读者呈现物体的陈列——仿若装有射灯的洁净橱窗里精美物品的陈列。我想,这也是你的小说被打上“小资读物”标签的一个重要原因。当然,物的丰富未必代表了时代的丰富,恰恰相反可能是反衬了精神的匮乏。你在早年长篇小说《春宴》里说的“贫乏时代已来临”,该是包含了这样的意思。不过,这样的表达也会被误以为是作家故作姿态。而且从下意识的角度看,正是基于这样一个前提,作家才能为自己的写作找到更充分的理由。试想,如果物质丰富,精神也足够丰富,作家写作何为?如果说为自己而写作,则多少有些牵强。所以,我特别想知道,你所说的“贫乏时代”指的是什么?这是基于你一己的切身感受,还只是你也像有些作家一样试图以此对时代做一个总体判断?

庆 山:对物件的细致描写,长期以来一直会被评价为物质倾向或小资情调。我有时觉得困惑,于这个社会,人们似乎对美和优雅的心得体会有一种羞耻心,把它们定义为矫揉造作,把敏感细微的心绪表达和内心感受贬为无病呻吟,似乎只有流于大众的单一的无个性的价值观趋向才能让人心安理得,大大咧咧无所顾忌没有心得地活着才是一种正常。

有时感觉这种粗暴的限制的断论,形同一种精神贫乏的暴力。

我阅读古代笔记和典籍比较多,审美与意境的回味和提炼其实是一种传统经验和取向。《梦溪笔谈》《浮生六记》《红楼梦》之类有多少可被琢磨玩味的物与境。只是古人有比我们适宜和安然的心境,用心体会微小事物和细节在“道“之中的归属,以此实现意念上与宇宙的一种归顺合一。现在的时代流于表面,形式多样但内在浮躁,大众沉溺在速度化科技化概念化的潮流中,对真知真味失去感受力。

《春宴》所提到的,贫乏的时代,在小说最后一章有具体的展开,我指的是社会在以经济发展作为唯一价值观的同时,人们忽略内心存在,也麻木于自我与外界之间感知力和心绪感应。科技带来快速和肤浅的即时满足,人们却缺失以专注和敏感来彼此体察的心力。

03

小说要抵达人性深处,不能没有心灵的改造

庆山在中国甘肃、意大利罗马等地旅行时的留影

傅小平:你对宗教的理解,也投射在你小说的人物身上。他们似乎有一种超然于世的情怀,在面临选择时,很少有激烈的思想挣扎或行为冲突。更准确地说,即使有挣扎,一般也都封闭于自己的内心,而绝少和外在的人或环境发生冲突。而且,这种挣扎是轻微的,很少转化为戏剧化的争执。从这个意义上看,你笔下的人物,会比较多地引起读者的同情性理解。但我略略感到一种遗憾,他们的超然,使得他们的自我,他们的思想意识没能进入时代的深层,进而升华到存在的高度,而这或许只有经过决绝的冲突斗争才能达到。

庆 山:戏剧化的争执未必与升华或存在的高度有关。事实上,人内心所经历的刀刃相见是最严酷和剧烈的斗争,这是一个人的斗争,这斗争超越外界的现实存在。所以我在小说里一贯不热衷热门新闻或社会事端之类的议题。没有什么是比人的自我革新更重要的。没有心灵的改造,就没有其他的改造。

傅小平:是这个道理。所以从任何角度,都不能因此说你的写作与时代脱节。事实上,任何创作者,都不可能回避与时代的关系。个人与时代之间,也无非是正面撞击还是侧身而过的关系。你在这部小说里,也强调了关于“人与自我、外界关系的见证”。但我能感觉到,你是与时代保持一种审慎的距离感。你觉得保持这种距离有何必要?另外,如果说你的创作给人与时代隔离的印象,很可能是因为你避免过多地去谈人物的社会性成分,而是侧重于对情感或情欲的探析。那么,是否在你眼里,情感或者情欲,最能反映出时代的本质?

庆 山:我对人性感兴趣,因为人的本身存在无法被撤销,当你活着,你就必须感知到自我的存在。这是我写作的源泉。

04

以我看,根本不存在网络文学网络作家的概念

傅小平:你从网络上创作起步,转而告别网络,以传统出版的形式推出作品。在这十几年间,可以说,你是一个被读者广泛阅读,且并不曾被淡忘的作家。另一方面,对你的作品,传统文学界依然少有专门的评论——就我查到的资料而言,仅有很少数的几篇文章简略写到。对读者与文学界的这样一种反差,你怎么看?现在回头看,对如今依然活跃但不再像当初那样轰动的网络文学,又有何感想?

庆 山:我的作品很难被归类。有些作者无法被简单归类或定论,他们的作品也不为某种概念而写,不具备太多社会和政治因素。我的书所具备的是小众的边缘的内心,但它们又很畅销,这两个因素也会让人觉得无法发言。叙述大时代的貌似宏大的作品更容易受关注。而畅销书易遭受偏见。可能未被翻开,就已被断论是商业的流行的东西。它们的内在价值容易被忽视。

但我不需要去解释我的作品,它们被读者阅读,由读者注释,这样就可以。 可以把作品交付给时间,顺其自然。

我2000年就离开了网络。对网络文学不感兴趣,不关注,与其无关。我认为根本不存在所谓网络文学网络作家的概念。文学只有好的作品和差的作品的区分。

庆山被打上网络文学标签的早期作品《告别薇安》封面

傅小平:在我的理解里,你是一个专注于书写自我意识的作家。对于把你当一个偶像,而非仅只是一个纯粹的作家来阅读的一些读者来说,他们很多时候把你混同于你笔下的人物,读你的作品,也自然包含更多了解你本人的意愿。比如,你的写作、你的旅行、你的沉思冥想,还有你传奇的“遁世”,都能成为他们津津乐道的话题。我感兴趣的是,你的写作多大意义上与生活有重合之处,或许有很大的反差。也因为此,特别想了解写作之外的你的生活状态。

庆 山:我希望读者仅以书本身和我沟通,因为其中存在的已经是我最集中的精神和内心的能量。在生活中我只愿意做一个平凡的不被人关注的日常的人,万人如海一身藏,这是我的所求。

新媒体编辑:傅小平

配图:出版社书影、作家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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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隐于自然的庆山,何以总能引起年轻读者的共鸣?| 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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