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相 | 了不起的金山客:漂洋过海美国梦,衣锦还乡台山人

2020-06-08 08:50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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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刘荒田
编辑 | 刘成硕

金山客还乡,照例要请客。
个中缘由,“全村父老乡亲到齐”固然是重点,但心照不宣的一条——还乡的“风光”,后代的“风生水起”,让祖屋神台所供奉的列祖列宗亲眼看到,乃出于本能的诉求。
“开场白”是爆竹声。引子在百米外的田间小路上,点燃后,一路噼噼啪啪,带着硝烟和火光,直奔池塘边的电线杆下,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红色纸屑伞一般张开,洒落。全体客人热烈鼓掌。
主人樊和太太萃现身,樊走在前,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竭力张开,捏紧一大沓纸币,都是百元钞。他从我身边经过时,把纸币抖抖,轻声对我说:“六万。”这是“衣锦还乡”交响曲的华彩乐段。樊的太太的手袋里还有一沓利是封,每一封盛美钞100元,是为高中同学准备的。出于砚谊也好,作为对远方来客的酬谢也好,他们获得特别待遇。但又不宜让全体看到差别,所以这样做。樊在每一桌前停下,大家站起来,樊以最灿烂的笑容,最豪迈的手势,给每一只伸过来的手掌放上一张。大家不叠地道谢,他和萃谦虚地说,该感谢的是你们,来偏僻的村庄,面子给足了!
主人樊和太太萃(作者供图)
来宾收到的百元钞(作者供图)
暮色不知不觉地低垂。樊夫妇轮流走近各张圆桌,激起一个个快乐的“漩涡”。大家和主人一起,举起酒杯或茶杯,祝福与感谢之声交叠,碰杯声不绝。想起时运不济的北岛,把碰杯喻为“梦破碎的声音”;此刻,主人豪迈的一碰,却是“美国梦”的丰盈果实落地的沉实之响。响声激起我的灵感,想起四个字,自问:这不就是一代代“金山客”终其一生的追求吗?
二        
自从1849年美国加州北部发现含金量奇高的沙土,淘金潮兴,一年之间,滨海小镇“圣佛兰西斯科”的人口从八百膨胀到五万。由于劳工短缺,从中国南方特别是广东四邑(台山、开平、新会及恩平四个县份)地区输入上十万被称为“猪仔”的劳工。他们从旧金山的码头登上新大陆,单1852年就有二万多人,小镇升格为中国人口里的“大埠”。从此,台山成为旅外乡亲人口最多的县份,据官方统计,2018年,台山市的人口,在中国国境内为90多万,在全世界则为140多万。而美国的中国人中,以县份算,台山人稳居第一。截至上世纪五十年代,台山方言就是“中国话”,不会听,不会说台山话,会被老金山讥为“唐人不讲唐话。”
从19世纪末期起,台山人在美国的生活方式是固定的——拼命赚钱,存钱,不在当地置业,过最简陋的日子,只有一门心思:返台山。运气不错,有经济能力的,一生返国也就两三次。“回去一趟”台山话叫“返一派”,间隔至少10年,大抵是:建新房、娶老婆一“派”,为儿子娶媳妇一“派”,最后一派是落叶归根。
不管次数多寡,每一“派”都被视为人生至关重要的高潮。
且描写一个具典型意义的场面。上世纪30年代,二战爆发之前。美国西太平洋邮轮公司的蒸汽轮船,定期从旧金山横渡太平洋,在日本横滨加煤,终点是香港,耗费30天。统舱的乘客清一色是金山客。除了垂垂老矣的归人,仓库里还寄放着二三十具中国人的灵柩。在异乡辞世,骸骨务必归葬于故土。中国乘客在香港码头登岸,办理了手续,入住旅馆,和从家乡前来迎接的亲人会面,再一起去码头提取同船抵达的金山箱。
千万别小看他们在旧金山打造的大木箱,尺寸各异,共同的特征是坚固,所有的角裹上铁或铜片,箱身遍布铆钉,两侧钉上铁环。任是大海巨浪和辗转搬运,怎样摔打都不会散架。
然后,金山箱由雇来的船沿潭江运到三埠镇。早已约定俗成的“还乡”仪式开始。金山箱以“金山绳”捆绑,村里派来的精壮后生,每两人以粗大竹杠穿过绳索抬起,前有一人开路。“金山箱”越多越有面子。头戴巴拿马帽,穿三件头西装、三接头皮鞋的金山客被村人簇拥着,也许腰身伛偻,向宗族的长老鞠躬时显得不自然;也许手太粗粝,与人相握时让对手感到与作田一辈子的老农无异,然而,喜气洋溢在眉梢间,嘴唇旁。一路走过来,“X叔”、“X公”的呼唤此起彼伏,族内的晚辈所娶的媳妇,膝盖半屈,叫一声“大老爷”。金山客正向乡亲挥手,有人从人堆里冲出来,吼叫:“生鬼财,还认得我吗?”两造紧紧握手,正要略道别后,金山客却被拉走。这么耽搁,猴年马月才到家?金山客一边回头一边说:“改天饮茶!”
进家门,在厅堂的太师椅上落座,晚辈排着队敬茶。邻里络绎而来。屋子是老金山“上一派”还乡时建的。青砖大屋,坤甸大门,堂皇是堂皇,这么多年却只有太太和养子住,除了年节,总是冷落,今天,门前铺的鞭炮纸屑足有三寸厚。主中馈的太太略施脂粉,穿最足以显露身份的绸缎凤仙装忙里忙外,指挥妯娌的声调异乎寻常——比平日高,微微颤抖。
女主人,乡人口里的“金山婆”,已进入暮年,名副其实的“老婆”,但于归人却是第一次见面的“新人”。三十多年前他们成亲之际,虽是明媒正娶,花轿抬进村的新嫁娘,新郎在金山,因太遥远,耗费过巨,无法回家。与新娘子一起拜天地的,是一只雄赳赳的公鸡。婚后,在旧金山当过菜农、厨师、园丁、送货工的男子,不曾回乡一“派”。其原因,在家书中写为“生意忙碌,无法分身”也好,“找不到替工”也好,“身患小恙,幸无大碍”也好,即使是实情,也掩盖着实质性原因:钱不够。
有一乡俗,似专和伪装有钱的金山客“过不去”,那就是“晒箱”,土话叫“瞄银窑”。金山客到家,休息几天,择日举行。远近亲戚衣着光鲜,挑两个画上花草并以红漆油写上“金玉满堂”的扁圆“去村篮”,里头盛着家里赶制的煎堆、鸡笼、大龙金、松糕,以及从墟里买来的三牲,即鱼、红烧肉、加上篮旁所挂小笼子里的大阉鸡。摆开供品,拜祭祖先,然后把糍糕切成小块,以托盘盛着,派出前来帮忙的妯娌,逐家逐户走遍,名为送糍糕,实是发布消息:“瞄银窑”快要开始。
屋内的大厅(俗称“厅底”)里,引起村民无限好奇心的大箱子,被郑重其事地打开。众目睽睽之下,金山客“衣锦”的含金量,不说全部,也大部分呈现。衣服,布料、糖果、饼干、香皂、牙膏这类送礼必备外,还有琳琅满目的“洋货”——铝饭锅、铜水煲、平底锅、脸盆、熨斗、菜刀、锯子、自鸣钟、剪子、雨伞……应有尽有。劈斧的柄光滑无比,羊角锄带缺口、铁喷壶表面凹凸、军用雨靴底部近于磨平,都是老金山在异国用过的。箱子大,填满不易,金山客行前去专卖旧货的“跳蚤市场”,买一大批最便宜的西装,回来分送亲友。于是,抗战胜利后的台山县城,许多着奇装异服——下为裤头、裤腿奇阔的唐裤,上为质料和做工不错、但不大合身的厚绒“夹克”的“假洋鬼子”招摇过市,这类极一时之盛的“时装”被称为“金山装”。  
被越来越多的归人行前放进金山箱的,还有美国制造的“华利波”(Valley Ball,“排球”的音译)。橙红色的皮制球,为节省空间,气放掉了。还有球网、打气筒。这些舶来品,成为台山城乡无处不在的“排球热”的滥觞。不消20年,台山成为“中国排球之乡”。
我的外祖父出洋20年,1947年从旧金山告老还乡。我父亲作为他独生女的丈夫,往香港迎接。父亲这样描述泰山大人带回的四口“金山箱”:一口全是洋蜡烛,长短粗细、各种型号齐全。因他启程前听说,家乡没电,煤油也短缺。本来要带几大罐“美孚”煤油,但易燃物不能托运,所以带上这些,足够用上好几年。另一口装的全是腐乳,总计100多瓶,牌子划一――“和合”,那是他在旧金山唐人街企李街所开的“和合”豆腐店自制的,以在花旗国制造的纯正土产作为分赠乡邻的礼物,一来廉宜,二来足供炫耀。第三口所盛,全是固体牛油。牛油又称黄油,洋人涂在面包上的乳制品。为什么带上这么多国内不流行的东西?唯一的解释是:外祖父吃惯美式早餐——“吐司”(烘烤过的片状面包上涂牛油),知道国内买不到牛油,所以带上。牛油放在从旧金山到香港的蒸汽轮的货仓,海上颠簸一个月,既没溶化也没腐败,是何原因,无人能解释。
外祖父住下以后,才晓得住处所在的公益镇,并没有卖洋面包的店铺,牛油成了“和尚的梳子”。好在父亲替上百盒牛油找到好去处――出让给茶楼。厨师将牛油和花生油混合,用来炸春卷、咸水角、咸煎饼,卖相和味道俱佳云。“切题”的只有第四口,盛着衣服、家用器具和给亲人的礼物。给我父亲的,是一块“西铁城”小三针手表,一套西装。给我母亲的,是全套化妆品带工具,还有香水、肥皂、衣服。外祖父带回来的四口金山箱,其中一口,放在我家所开文具店的二楼,用来放棉被。小时候捉迷藏,我躲在里面,伙伴找不到。

“衣锦还乡”四字,凝聚移民的光荣与梦想。它包含两个部分,首先是:能不能“还乡”,怎样还乡;其次是:能不能“衣锦”,“衣锦”到哪个层级。尽管上述场面,淋漓尽致地诠释了“金山客,掉转船头百算百”的民间俚语,但为数不少的游子有家难归。
上世纪80年代,中国改革开放开始,新移民涌出国门的年代,唐人街客栈一些租廉价单房,领微薄的救济金或养老金的资深住客,家乡也许有亲人,逢年过节往家里汇出为数不多的钱。镇上侨批局送汇款的办事员的单车铃声在家门口响起,饥寒交迫的邻居会又羡又妒地说:“人家有南风窗多好!”他们却不愿、不敢回去。
为什么?私人的理由千差万别,归纳起来,主要是“衣锦”不够格。1949年以后,虽然“金山箱”不再时髦,但从给家人的钱物到送给亲友的礼物、红包,给祠堂、学校的捐款,他掐指算算,不寒而栗,“脸丢不起”。
那么,“偷偷回去”如何?这样的例子,见于美国麻萨诸塞州记者依据亲身经历所写的报道。这位记者,名叫拉塞尔·康威尔,1870年,27岁,正乘坐美国太平洋邮轮公司的蒸汽轮“美国号”,从旧金山途经日本横滨往香港。那是乍暖还寒的三月,他站在上层甲板上,一群入住便宜的统舱(票价50美元,相当于旧金山中餐馆厨师一个月的薪水)的中国人,坐在他旁边。他笔下的中国人是这样的:
“怀着些微忧虑,望着福州一带的中国海岸线,这就是船长说的,我们越来越靠近的地方。一大帮中国苦力从统舱涌上来,为的是要看最先出现的陆地。他们去国以后,在加州待了很久很久了,终于看到故国的岸。几个人问我:‘这是中国吗?’我说就是,他们发出微笑。然而,其他人冷冷地坐着,竭力抑制自己,不露出任何表情,一个劲地压低声音谈话……更有甚者,直到船离岸近得连海湾里的垃圾和岸上耕作的身影都清晰可见,这些万里以外的归入,脸上依然木然,连起码的好奇心也阙如。”
经过访问,年轻的洋记者找到谜底:即将重履故土的中国移民,最大的心病是:多年音问隔绝后,他们将面对家散人亡。

这些美国人称为苦力的劳工,去美国已八年,家乡是邻近广州市的一个村庄。当年出国,他们是秘而不宣的,免得本地差役为难家里人。当初被迫离开,原因是:“那些差役老是无缘无故地拘拿我们,那些税吏老是拿走我们的米粮和衣服,地主扣下我们的收入,而且我们怕被政府抓去当兵。”这一次,他们上岸后,打算“晚上偷偷地回家”。记者问,如果被发现,你们怎么办?回答是:“就好像我们之前做的那样,贿赂差役,然后逃走。”
这一场景的背景,是150年前的1870年,为清朝的同治九年。六年前,天京陷落,太平天国完蛋。这一年的中国,天灾人祸叠起,六月,发生屠杀洋教教士及教民的天津教案。七月,发特大洪水。

我的思绪从浩渺的历史烟云回到今天。
摆宴席的禾堂旁边,是主人樊夫妇的祖居。鹤立鸡群的豪宅,风格为中西混搭,高四层,罗马式圆柱,椭圆阳台,材料和做工无疑是上乘的,落成至今20多年,外观如新。
樊与亲友在祖屋前合影(作者供图)
我从左侧的螺旋型石梯登上二楼。从墙壁到地板都纤尘不染,可见乡亲为了迎接主人归来,作了一番彻底的打扫。大客厅的墙壁上,悬挂着11个镜框,框内嵌着房屋的彩色照片。每一幅拍下一栋,照片下有手写的注解,如:1872  25th Avenue、29  Anza Street、2331  Clement Street,625 Fell Street。
这些并非匠心独运的“艺术照”,没有出过国的村人草草看了,提不起兴趣。知道底细的人才明白照片的意义。这些房屋都是主人在旧金山的财产,但并未涵盖全部,因镜框是十年前挂上的,没有更新过。到2019年,他们名下的实业,业已增加到13栋,规格不一,多数是每栋含两个单位的“夫列”,少数是单家庭住宅,有一栋公寓大厦,含11个单位。更要提及的,是墙上缺席的“大手笔”——他们2002年与五位合伙人(二位华裔,三位白人)联手,出价475万元,购下旧金山商业区一栋办公大楼,总面积4000多平方米,连带34个停车位,长期出租给市“人力资源局”。这一建筑物最近的估值超过一千万美元。
站在四楼外的阳台上,视野开阔,远处山岚微蓝。这就是出国前,樊出生和长大的地方。1977年,24岁的樊——公社木器厂木模组的小学徒,告别母亲,去了香港。
如果他不曾跨出这一步,如今以垂老之身,靠着村头大榕树的气根,晒一样的老太阳,是另一种局面。而在出港难于登天的年代,他能够离开缺少生气的出生地,全靠母亲的“撒泼”功夫。樊父在香港去世,樊以“赴港继承遗产”为理由向公安局递交申请表。且想想,台山人申请去香港的,每年成千上万,而名额极为有限。樊的母亲是一介农妇,个子矮小而活力充沛,不但会种田和养育儿女,还看准政府机关的软肋——怕人闹事。她每个墟期,都要走路或乘公交车,到11公里外的县城,在公安局门口赖着。她拦住所有进进出出的“公家人”,诉说苦情,声泪俱下,高潮处倒在地上,捶胸狂嚎,引来不少围观者。最后,科长出面,弯腰对躺在地上的农妇说:“不要哭了,把姓名地址告诉我,回去等!”一个星期以后,等来了儿子出港的通知书。今天,樊带着太太、儿子、媳妇、两个孙女,踏上村路,回到祖屋。

樊申请去香港的理由是“继承父亲遗产”,讽刺的是,他父亲长期染上吸毒的恶习,一贫如洗。樊的大姐与父亲一起生活,难以承受,跳海自杀。潦倒之极的父亲死时,樊刚刚到港,立脚未稳,向亲戚告贷几千港元,才将他入殓。
樊找到的第一个工作,是木作。小厂子的老板问他会不会,他当然说会。按天算,工钱20元,少是少,但附带的优惠具有极大的吸引力——包住宿。他自从在摩天楼遍布的湾仔落脚,因举目无亲,每天到傍黑心里就发毛:到哪里度过漫漫长夜?如今,工作和住处,两道难题同时解了。夜里收工,在“铺尾”把木板拼起来,就是床铺。按说,木模工制作餐桌茶几是大材小用。可是樊从前看的图纸都是公制,眼前的却是英制。老板要他去拿一块四分厚的三合板,他怕露馅,先偷偷用公制尺子量,再把厘米折为英寸,老板看他磨磨蹭蹭,效率不高,冷笑说:“大陆仔,连最基本的都不懂,好意思夸口!”这等常识难不倒“醒目仔”,很快,他成了熟练工,跳一次槽涨一次工资。到第四个月,日工资升到35元。
这一年樊25岁,身体本来不错,但斗不过严酷的新环境,终于趴下了。有什么办法呢?小作坊前面是店,后面是窄小的工场,每天熬到铺子打烊,才能收工;不到深夜不能在凹凸不平的临时床铺躺下。长期睡眠不好不说,伙食也马虎,营养不足,重感冒乘虚而入,折腾好几天才痊愈,但落下见风打寒战的毛病。有一天工休,他独自在维多利亚公园转悠,路旁一张长椅空着。来到香港这么多天,没睡过像样的床呢!便在长椅躺下。不一会,有人走近,摇醒他。穿灰色制服的警察,一脸公事公办的冷漠,向他呵斥:“起来!”他说:“我有病。”“阿蛇”说:“有病就去医院,公园里的椅子,只能坐,懂吗?”
用不上一年,所有家具,樊不但能制作,且以手工精良获得上至领班、老板、客户,下至伙计的一致好评。他看时机已到,便向老板提出,不再当日工,对大工的70元日薪也不在乎,要自己承包。接下的第一宗外判活计,是做洛架床(双层床),在客户家里拼装。他凭做木模的根底,根据目测把床板预先锯好,省下一个工序。老师傅见了,为他担心,开玩笑说:“阿灿,到时尺寸出错,有你的好戏看。”可是,事实证明他做对了,师傅不得不认输。樊说:“牛角唔长唔过岭,大陆仔也有两把刷子。”
樊的薪水渐渐多起来。一方面,他负起供养母亲和姐妹的责任,以“保证家里每天有两元人民币的生活费”为标准汇款(那时家乡的白菜每斤三分钱)。另一方面,努力存钱,为将来作准备,却遇到一个难题:没地方放存折,只好在小作坊的秘密角落挖个窟窿,把用塑料纸包层层包裹的存折塞进去。后来,他一路升职,来港两年后,成为装修行业的优秀人才,经手的项目,有高级餐厅、酒吧、写字楼、酒店、豪宅,月薪达到一万元。70年代末期,这数字,只有中上阶层白领才拿得到。
1979年春天,樊的妻子萃从家乡赴美,几个月后,领到绿卡,随即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飞回香港,牵起樊的手,走进铜锣湾的婚姻注册处。1981年年底,樊到达旧金山。夫妇携手创业。39年过去,且为这一对拥有三个优秀儿女的夫妻作一小结,以名下的实业算,价值在五千万美元上下。遥想当年,在香港开始蜜月之际,新郎官吐露一个心愿:“到了花旗国,要赚一亿元。”指的是港币,早已超过三倍。改革开放40年,台山人赴美定居的超过20万,获得这样的成就的,屈指可数。
他们是怎样做到的?饱经世故的文学大师王鼎钧先生在晚年慨叹:成功人士不吐真言。
指的是以见不得人的手段走捷径的一类。但在美国的大陆新移民,就主流而言,其成功是透明的、正当的。当事者回顾致富史,谈论敛财术,没有必要躲闪,无非是:勤劳加节俭。
樊当建筑工,从来没改行。以木模学徒出道,复经40多年实践,只要是归入“装修”名下的活计,从木作、水管、电器、油漆到电冰箱、热水器的安装,维修,连同白蚁防治,无所不精。如今,樊已过66岁,依然从早上忙到晚。不退休,不是为钱,而是“迄今未找到比干活有趣的消遣。”
樊具成功者的共性外,另有个性。且举实例:
上世纪80年代,樊和妻子每到春节临近,便在摆摊卖桃花。夫妻档辛苦一个星期,半夜驾车到东湾的山区砍桃枝,载到旧金山唐人街,卖给办年货的同胞,赚五千元以上。
到一个陌生地方,砍人家的土地上的桃枝,不花一个子儿,主人不但爽快地应允,还给予祝福。这对于一个给初履斯土,英语结结巴巴的新移民,谈何容易?尽管桃树不结可吃之果,也不会成为建材,但属私有财产,不经允许而动刀,可能挨控告。
樊揭开谜底:我在桃树林附近轻敲主人家的门或窗户,对方只会打开指头宽的门缝听我说话。我诚恳地说,中国新年快到了,它一如你们的圣诞节。中国人社区庆祝新年,离不开桃花,一如圣诞节少不了圣诞树。你们的桃树长得真好,如果允许我砍一些树枝,带回去给我的同胞,不但我们,连您的家也添上喜气。
樊说,他砍桃树砍了多年,持这一理由,无往而不利。
以下例子,说的是樊的自制力。
20年前,樊一家住二楼,楼下由一对大陆来的年轻夫妇租下。男租客在深圳做和旅游业相关的生意,由于能买到廉价机票,回旧金山颇频繁。有一回,女租客在门口,交叉双臂看着樊埋头修剪过道旁的盆花,悄悄说:“我老公下午回国去了,今晚你下来,好不好嘛?我等着哪!”娇滴滴的,樊听了,打个寒颤,没有答话。
当然,那晚上没“戏”。樊不但没“下去”,还笑嘻嘻地把经过告诉太太,事情划上句号。不是没有余波,朋友们在茶楼,拿它作话题。樊说:“我那一次要是‘下去’,今天我就没法坐在这里了。”
2019.12于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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