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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4K影像环绕,你还会感动于他们笔下动人心魄的色彩吗
原创 小编 文学报
黑、白、赤、黄、青。这五种颜色,古谓“正色”。自这五种颜色中,渐渐生出了上古所见的数百个可以归类其下的颜色词。五色与五行相关,与儒道佛的色彩观相关,更在青绿山水画的哲学意味和文化底蕴中不断晕染。
有意思的是,古人对于色彩的描述经历了一个由具体到抽象的过程,如古代许多表达颜色的词语常常为某类物件所专用(如丹青,指的是丹和青两种颜料的实物,秘色则专指一种晚唐诞生的越窑精品青瓷)。

正如语言学家所说,“颜色词是人类的色彩认知能力对颜色认知、范畴化和编码的结果”,随着古人对色彩感知的细化,以及语言和文字的不断丰富,颜色词逐渐长成一棵枝蔓庞杂的大树。
在关于色彩的研究中,如何才能准确抵达古代的色彩?没有影像资料,存世的绘画、衣帛、乃至器皿又难以避免氧化和风化的销蚀。研究者可以引为凭据的,其实有很多来自于对于古代文献的查阅和分析——也就是说,在研究古代色彩的路径中,有一条,是自数百年乃至千年以前的文字中,采取从色彩的感知模式、语言的表达到色彩技术性研究,再进入色彩的文化释读。

虽然文字不像绘画那样通过直截了当的色彩来表现客观事物,却可以通过描述来唤起读者更为丰富、更具个人性的色彩想象。从而,色彩在文字中拥有比在形象艺术如绘画、摄影等中拥有更宽广的阐释余地。而文字阐述所形成的想象空间、审美空间乃至重重隐喻,都为文学创作叠加了一层感官之美。

色彩的感觉是一般美感中最大众化的形式。
著有《现代汉语词彩学》的学者杨振兰曾探讨形象色彩与修辞的关系,认为形象色彩的修辞功能体现在“充当言语形象、生动的语言材料”,“有助于语言表达简洁、凝练”,“有助于语言表达丰富、细腻”。同时,修辞反过来也会对语言的形象色彩产生促进作用,可以“赋予非形象色彩词以形象感”以及“强化固有形象色彩”。



鲁迅设计的北大校徽
关于对色彩敏感这件事,萧红曾在《回忆鲁迅先生》尤为活灵活现地提及:某日萧红穿了一条红色的新裙子来到鲁迅家做客,鲁迅随即批评她配色不对,“红上衣要配红裙子,不然就是黑裙子,咖啡色的就不行了;这两种颜色放在一起很浑浊……你没看到外国人在街上走的吗?绝没有下边穿一件绿裙子,上边穿一件紫上衣,也没有穿一件红裙子而后穿一件白上衣的……”
继而,鲁迅先生还发表了一通“搭配论”:“人瘦不要穿黑衣裳,人胖不要穿白衣裳;脚长的女人一定要穿黑鞋子,脚短就一定要穿白鞋子;方格子的衣裳胖人不能穿……”
鲁迅:
审美听我的,没错的。(这句话我没说过,差不多就这意思吧)



这些鲁迅小说中表现基础颜色的单词群,通过语境的幻化和搭配使用,不仅描摹出了某种事物所呈现的色彩,更塑造出丰富一个丰富生动、层次清晰的色彩世界。鲁迅对颜色词语的使用非常讲究,他常准确地通过对于色彩的描摹所能引发的视觉感受和心理感受,来书写人、事、物。小到天气物象,大到难抑的奔涌激情,色彩在鲁迅的作品中充当了情绪表达的一大要件。
《铸剑》
当最末次开炉的那一日,是怎样地骇人的景象呵!哗拉拉地腾上一道白气的时候,地面也觉得动摇。那白气到天半便变成白云,罩住了这处所,渐渐现出绯红颜色,映得一切都如桃花。我家的漆黑的炉子里,是躺着通红的两把剑。你父亲用井华水慢慢地滴下去,那剑嘶嘶地吼着,慢慢转成青色了。这样地七日七夜,就看不见了剑,仔细看时,却还在炉底里,纯青的,透明的,正像两条冰。
《月光》
他说着,狮子似的赶快走进那房里去,但跨进里面的时候,便不见了白光的影踪,只有莽苍苍的一间旧房,和几个破书桌都没在昏暗里。他爽然的站着,慢慢的再定睛,然而白光却分明的又起来了,这回更广大,比硫黄火更白净,比朝雾更霏微,而且便在靠东墙的一张书桌下。
无数的色彩,构成了鲁迅小说文本中耐人寻味的多种意象,并折射着鲁迅先生对生活独特、丰沛的理解力、感受力和表述力。也正是他以白话文的语言来展开情节、塑造人物、烘托氛围,充分调动色彩的可言说性,从而大大丰富了现代小说多元化创作的景观。


说张爱玲是作家中的色彩大师,一点也不为过。现代派的艺术,包括梵高、马蒂斯、毕加索等多位色彩运用大师的绘画作品曾深深影响了张爱玲的艺术审美观。因此有研究者认为,张爱玲对现代派艺术的着迷,是因为“以色彩来表现象征的意味”和“自我完成的创造”这两处最吸引她。而这两处,也恰恰是她在作品中体现出的特质。

不知为什么,颜色与气味常常使我快乐。
“譬如说颜色,夏天房里下着帘子,龙须草席上对着一叠旧睡衣,摺得很齐整,翠兰青布衫,青绸裤,那翠蓝与青在一起有一种森森细细的美,并不一定使人发生什么联想,只是在房间的薄暗里挖空了一块,悄没声地留出这快地方来喜悦。”
——《谈音乐》

她曾在翻阅塞尚的画册后,对其中多幅作品的用色著文分析,并对很多人看不懂的超超现实主义作品也有着浓厚的兴趣。所有的绘画,从颜色到人物、物件、景致、建筑等,都纳入她的审美视野,并成为她作品中的养料——对室内物品和对服饰不厌其烦的仔细描摹,是她很多作品中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这一点,她高度自知并自恰。
《自己的文章》
我是喜欢悲壮,更喜欢苍凉。壮烈只有力,没有美,似乎缺少人性。悲壮则如大红大绿的配色,是一种强烈的对照。但它的刺激性还是大于启发性。苍凉之所以有更深长的回味,就因为它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
《金锁记》
起坐间的帘子撤下送去洗濯了。隔着窗玻璃望出去,影影绰绰乌云里有个月亮, 一搭黑,一搭白,像个戏剧化的狰狞的脸谱。一点,一点,月亮缓缓的从云里出来了, 黑云底下透出一线炯炯的光,是面具底下的眼睛。

在读者眼里,张爱玲更是一个喜欢在颜色上用对照的作家:“仿佛文字都成了自由的颜料,一触,白纸就成景色,一读,层次感就把视网膜填满。”(豆瓣网友:借酒卖笑)用色彩展现浮华人生,但通过这浮华,所写的却是苍茫底色——在张爱玲的小说中,再浓烈的色彩也渐隐成了晦暗。这不仅是她作品中许多人物的命运归宿,也是一种以“色彩的虚无”所表现出的独特艺术感染力。

川端康成
也有学者认为,以色彩的视角,能够精确的把握川端文学的脉络的精髓,体悟其作品中的古典情怀,同时领略其文学的精神特质。仅仅在《千只鹤》中,黑色出现的频率就达到72次,并被赋予了人文和情感意义,多与消极和负面情感意义相连。他的不少作品中,也出现多次黑色与白色组合的描写,力图用这种方式制造一种更强烈的视觉对比,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伊豆的舞女》
走进黑黝黝的隧道,冰凉的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前面是通向南伊豆的出口,露出了小小的亮光。山路从隧道出口开始,沿着崖边围上了一道刷成白色的栏杆,像一道闪电似地伸延过去。
自幼情感缺失的川端康成很小就失去了所有亲情的关爱,孑然一身过着寂寥的生活。幸福感的缺失,使得他内心始终存在一种对情感关系的渴求,并化作笔端对女性、对爱情的复杂感情,以至于形成了一生伴随他的“千代情节”。在川端康成的作品中,同样具有多重象征意义的是红色——据统计,在他的七部主要著作中,红色先后出现了327次,主要用来展现女性的美丽和柔美瞬间。

《雪国》
那两片美丽而又红润的嘴唇微微闭上时,上面好像闪烁着红光,显得格外润泽。
她提着衣襟往前跑,每次挥动臂膀,红色的下摆时而露出,时而又藏起来,在洒满星光的雪地上,显得更加殷红。
可以说,色彩美是川端文学传统审美意识的重要一环。在川端康成的作品中,各种色彩的交错与组合经常出现,他是在用色彩的语言阐释自己对日本古典文化的崇尚。

在我们所熟悉的作家中,堪称色彩运用大师的还有很多。比如纳博科夫就曾反复声明自己天生是个画家,具有“色彩听觉”的天赋,他的作品常常拥有蝴蝶翅膀一般斑斓的色彩,用绘画的手法来进行文字描述;老舍也擅长“泼墨着色”,写济南的秋天,写大兴安岭的林海,人间的色彩都被搬到纸端,仍嫌不够,总觉得这多姿多彩的人间还有更多可被擦亮的地方;谷崎润一郎也是“上色”的高手,擅长用微妙变化的色调,以及视觉中融合其他感觉(包括味觉、触觉、嗅觉等)的写作方式,勾勒出自己脑海中重新被着色的男男女女……
回到起始的地方,谈论文学大师笔下的浓烈色彩,其实也导向了另一个问题:如今,我们已经身处于热烈讨论4K乃至8K清晰度、被“高保真”“高饱和度”所环绕的视觉时代。当“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等种种形容,已然成为存储器中可以随时调取的图像时,巨细的描摹是否仍能产生那么大的能量和意义?同时,我们还留有多少对文学作品中描摹部分的理解和欣赏能力,或者仅仅是耐心?在视觉时代,这恐怕是许多人都需要思考的。至少,这仍是一笔我们能够珍藏以及传承、发扬的宝贵财富。

《先秦色彩研究》 肖世孟
《鲁迅小说形象色彩修辞研究》 谭苏
《川端康成作品中的“色彩”研究》 王珺鹏
《论张爱玲小说中的色彩意象》 刘柯
新媒体编辑 张滢莹
封面图自摄图网
2019年合订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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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被“4K”影像环绕的当下,你还会感动于他们笔下那些动人心魄的色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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