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复旦教授的22条朋友圈

原创 复旦人周报 复旦人周报

上世纪，德国漫画家埃·奥·卜劳恩（E.O.Plauen）的作品《父与子》（Vater und Sohn）风靡一时，那些父子间无奈、戏谑与温情的小故事令人忍俊不禁。

从2010年至2020年，复旦大学新闻学院传播学系邓建国教授在微博、朋友圈持续记录父子间对话近千则，他们谈论吃喝拉撒，也讨论天文地理。父子二人的日常对话仿佛是暗中较劲的搏斗，却蕴含无限智慧。随着儿子年岁增长，交流的机会逐渐减少，邓建国愈加珍视与孩子相处的时间，“每次对话都值得记录下来，都是意义的。”

父亲节之际，周报君征得邓教授的同意，摘录其近四年朋友圈中的22条父子对话分享给大家。祝节日快乐！

作者 | 邓建国

策划 | 王欣怡 张吉

2017年

儿子：14岁 初一

父亲：42岁

如何让孩子吃鸡蛋

3月17日 星期五

早餐，餐桌上。

儿子：爸爸，你知道我不吃鸡蛋的。

我：你确信你绝对不吃鸡蛋？

儿子：确信。

我：百分之百确信？

儿子：百分之百确信。

我：既然这样，我再劝你吃鸡蛋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对吗？

儿子：对。

我：那好吧，现在我知道你是不吃鸡蛋的了。我们不如换个话题，谈一谈如果要让你吃鸡蛋，爸爸需要做什么。这样的谈话才有意义，对吗？

儿子：呃....好吧。

我：那为了让你能吃鸡蛋，爸爸该为你做什么呢？

儿子：呃，让我想一想...呃...给我买一台iPhone 7!

我：嗯，明白了，我只要为你买一台iPhone7，你就愿意吃鸡蛋了？

儿子（难以置信但面有喜色）：对！

我：那好，我有个不用的旧黑莓手机给你用如何？

儿子：我说的是iPhone 7!

我：嗯，仔仔，是呀，你说iPhone7，我却说旧黑莓，我怎么能这样呢？你知道吗？当你说我给你买个iPhone7你就愿意吃鸡蛋时，我很高兴，因为我确认了你吃不吃鸡蛋并不是你的原则性问题，而是可以讨价还价的。至于你要我我给你买个iPhone才愿意吃鸡蛋，我却说只给你一个旧黑莓嘛，我们以后还可以就此讨价还价....哈哈哈哈...

快吃饭，你要迟到了...哈哈哈哈...

儿子：......

“再来一遍”

9月15日 星期五

我：仔仔，你爱不爱爸爸？

儿子：不爱！

我：真不爱？

儿子：真不爱！

我：那好，你将我给你买的手机还给我！

儿子（尖叫一声）：爸爸，我爱你！

我：仔仔，你这里的策略极不恰当。你让我感觉你是因为手机才爱我的。正确的策略应该是——尽量将手机（物质的）和爱（精神的）解绑。

儿子（看着我）：......

我：那你应该怎么说呢？我觉得，你应该说“爸爸，你不应该将爱物质化。我爱不爱你和你给我买不买手机是两码事，你不必将两者联系在一起。”明白了吗？

儿子：明白了。

我：要不我们再来一遍？

儿子：呃....好吧。

第二遍

我：仔仔，你爱不爱爸爸？

儿子：不爱！

我：真不爱？

儿子：真不爱！

我：那好，你将我给你买的手机还给我！

儿子（沉着地）：爸爸，你不应该将爱物质化。我爱不爱你和你替我买不买手机是两码事，你不必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我：嗯，也是哦。但既然爱和手机没有关系，那么我现在拿回手机，你也可以继续不爱爸爸。你觉得如何？

儿子：What!!!

可爱的秘诀

9月17日 星期日

儿子：爸爸，你觉得我可爱吗？

我：我觉得你挺可爱的，但你想变得更可爱吗?

儿子（想了想）：谢谢，不想，我觉得我现在这样就可以了，很好了。

我：你真的不想将你的可爱从“比较级”变成“最高级”？我知道秘诀，可以帮你实现它。

儿子：我根本不相信你。

我：为什么？

儿子：看你自己的样子，那么难看，一点都不可爱，却说能提供让我变得更可爱的秘诀。你的所谓秘诀要么根本无效，要么你居心叵测想通过它让我变得不可爱。

我：?

我想了很久很久很久，终于想出了一个回答——嗯，也是哦。但是仔仔你知道吧，理发师常给别人理发，但并不意味他能给自己理发呀。哈哈哈哈！

宠坏

1月2日 星期一

儿子吃饭又挑三拣四的。

我不耐烦了，大吼一声：XXX（名字），你是不是被你爸妈宠坏了？

儿子一愣：没有啊。

我：既然没有，那就有什么吃什么！

儿子连忙改口：嗯，我就是被你们宠坏了！

我：嗯，既然被宠坏了。我们再也不能这么宠着你。从现在开始，有什么吃什么！

儿子：.......

我的问话实际上包含着一个话语陷阱，类似于法官问嫌疑人“你是什么时候停止虐待你妻子的？”被问者无论如何回答，都会导致自己陷入不利境地。

遇到我这样的父亲，儿子还能说什么呢？

陷阱题

1月24日 星期二

我：仔仔，你希望爸爸把你当小孩，还说当大人？

（这又是一道陷阱题。如果儿子回答“当小孩”，父亲会说“呵呵，那你啥事都得听我的”；如果儿子回答“当大人”，父亲：“呵呵，那你啥事都不要靠我。”）

儿子：呃，我只是希望我能对一些问题能够自己做主。这些问题包括但不限于：一、能够知道并决定过年大人给我的红包的去向；二、能够自己决定吃饭时主要吃哪道菜。

我：.......

底线

9月15日 星期五

我：仔仔，你越来越挑战我的底线了。

儿子：没有挑战哪来进步？

我：是啊，你说得对，但你挑战的是我的底线，结果是让我水平越来越低，而不是挑战我的上限，让我水平越来越高。

儿子：没有啊，我不是让你变得越来越宽容了吗？

我：……

2018年

儿子：15岁 初二

父亲：43岁

“爸爸爱你！”

11月16日 星期五

儿童心理学告诉我们，父母一定要不吝于向孩子表示出你的爱，要经常对孩子说：“爸爸/妈妈爱你。”这样孩子才有安全感和温暖感，才不会因出现情感上的波折导致一些问题，如学习时注意力不集中等。

但如果孩子大些了，在这一点上父母就必须谨慎些，否则只能是自取其辱。不信？

我：仔，爸爸爱你！

儿子：（没反应）

我：仔，爸爸爱你！

儿子：烦死了！

“仔仔，你爱不爱爸爸？”

3月6日 星期二

我：仔仔，如果一个孩子能够随心所欲，你说这个孩子是不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孩子呢？

儿子：是。

我：类似地，如果一个成人能够随心所欲，TA是不是世界上最快乐的成人呢？

儿子：应该是吧。

我：很多孩子都觉得大人很烦，不能让自己随心随心所欲，如果没有大人烦他，这个孩子会不会就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孩子呢？

儿子：呃......

我：很多成人觉得带孩子很烦，让他们不能随心所欲，那么他们不带孩子了会不会就是世界上最快乐的成人了呢？

儿子：呃.....

我：仔仔，你爱不爱爸爸？

儿子：我不是很喜欢你。

我：我没有问你喜不喜欢我；我问的是你爱不爱我。

儿子：我不是很爱你。

我：你不是“很”爱爸爸，那说明你还是“有一点点”爱爸爸？

儿子：呃......

我：那我可不可以对别人说——“仔仔‘爱’爸爸”？

儿子：为什么？

我：你虽然自己只是“有一点点”爱爸爸，但也属于“爱”爸爸，所以我就可以说你“爱”爸爸了。

儿子：你听说过“白马非马”吗？

我：......

如何让孩子开始学习

2月11日 星期日

我：仔仔，你昨天承诺读一章书，交换半个小时的屏幕使用时间；结果屏幕你使用了一个小时，书一页还没读。你现在把书读了吧。

儿子：我就是不读。

我：你这样做就相当于我们签了货物买卖合同，我交了货，你却还没付款。

儿子：呃，我就是不读。

我：嗯，你就是不读。那你觉得我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儿子：没有道理。

我：这说明你还是一个讲道理的人，只不过是你觉得我说话的没有道理？

儿子：是的。

我：那你觉得我的话哪里没有道理？

儿子：呃，呃，我觉得你长得没有道理。

我：你觉得我长得没有道理？儿子，你仅仅因为你爹我长得不好看就当然认为我不讲道理？你觉得你是讲道理的人吗？

儿子：呃，呃......

我：嗯，现在我觉得你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你似乎放弃了讲道理，开始耍无赖了。那爸妈今后就以耍无赖对耍无赖，你觉得如何？

儿子（慌忙地）：不，不，不！

我：那你还讲道理兑现读书吗？

儿子：读。

我：现在是10点，你什么时候读？

儿子：12点。

我：中午是吃饭的时间。

儿子：就12点。

我，好。就12点 。（转向孩他妈）我们都听到了，仔仔说12点读完他此前承诺要读的那一章！

妈妈：好的，知道了。

对钱“麻木”

7月29日 星期日

夏夜，一家走在商业区的人流中。

儿子：爸爸，我跟你说呀，我这个人对金钱是麻木的。

我：嗯，你的意思是？

儿子：就是说我并不在意某样东西的价格......

我：嗯，也就是说，金钱对你没有刺激，钱多钱少是一个样？

儿子：呃......更确切地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某样东西很贵，我并不会觉得这是个问题，只要我喜欢这个东西，我就会对营业员说，never mind, I will take it.

我：嗯。你说，你对金钱是麻木的，这也就意味着钱多钱少对你的刺激是一样的。嗯，既然这样，压岁钱、生活费、生日礼物等，那我和妈妈为什么不给少些呢？对，应该给钱少的。仔仔，谢谢你告诉我这个（边上儿他妈妈马上表示同意）。

儿子：呃....爸爸，stop,stop, 我们换个话题吧。

投诉

7月24日 星期三

儿子和表弟一起在新疆旅行两周，两兄弟因家庭教育不同而风格迥异，冲突自然难免。很快儿子就打电话给我投诉表弟Hele。

儿子：Hele 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我：这仅仅是你的观点，仅有观点是不够的，你需要提供evidence 来支撑它。Please don’t just tell. Show.

儿子：好吧。Hele 得寸进尺，贪得无厌。这是我的topic sentence。我的证据是：他胡搅蛮缠先要求他妈妈给他买了一份薯片，然后又要买一瓶可乐。

我：嗯，我明白了。但我有两个问题，可以问你吗？

儿子：问吧。

我：如果Hele将买薯片和喝饮料两个请求并作一次请求提出来，那你还会觉得他“得寸进尺”和“贪得无厌”吗？

儿子：呃.....不会。

我：那仅仅因为他将两个请求分开先后提出，你就认为他“得寸进尺“和“贪得无厌“？

儿子：呃……

我：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如果你到饭店吃饭，先向服务员要了一壶茶，然而又问，“服务员，再来一个杯子吧！“服务员是否因此认为你是“得寸进尺“和“贪得无厌“呢？

儿子：呃......好吧。我们换一个话题吧。

（您觉得我想说什么呢？儿子被我说服了吗？）

2019年

儿子：16岁 初三

父亲：44岁

鼓励

1月15日 星期二

我：今天我做了道鱼，虽然味道还行，但卖像一般，为什么朋友圈好评如潮呢？

儿子：人家都是在鼓励你，你不要放在心上......当然你做得是有进步的。

“举一反三”

3月17日 星期日

我：仔仔，你读得很多，但是输出却很少。我建议你写些东西。

儿子：爸，这个你跟我说过多次了。如果第一次我没有听，你就不要多次再说了。

我：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说一次你没听，我就不要奢望说第二次第三次你就会听？ 儿子：对的。

我（扭头对仔妈）：Amy，仔有什么要求我们的吗？仔妈不吭。

我（转头对仔）：仔仔，今后如果你有啥事要求我和妈妈。我奉劝你不要奢望你开口说我们就会同意，因为在你一有这个念头时，我们就已经拒绝你了。因此，你建议你甚至不要有任何求我们的念头。

儿子（面有尬色）：这两者根本不具有可比性。我发现你们“不可谓之类“。

我：什么意思？

儿子：语出《公输般》，其中墨子对公输般如此道，意思是：对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可以说是明白类推的道理。笨！切！

考前到底要不要吃粽子？

6月16日 星期三

今天儿子中考。

妈妈：仔仔，你吃一个粽子吧，中考就可以高中（粽）了。

儿子：粽子不易消化，吃了考试时思维迟钝，怎么可能高中？

“文化的”意义往往与“科学的”意义相互冲突，然而文化的意义却经久不衰，建构着和维护着某一版本的社会现实。我们的肉体存在于科学中，头脑存在于文化中。

纪念品

10月3日 星期四

江南某水乡。儿子宅在宾馆里，我和他妈在游人如织的水边街上逛着，看到一小店的篓子里有一大把竹尺，上贴一张纸，写着“戒尺”。

妈妈：要不要买一把？教训崽时用得上。

我：家里那么乱，随手操个什么东西都可以打，为什么还要买这个？

妈妈：也是。

于是我们又省了10块钱。儿子一定也很高兴。

流行语

12月7日 星期六

我：仔仔，你知道我们有多久没好好聊天了吗？

儿子（手机打字如飞）：不吭。

我：你知道有多少人跟你爹说，“邓老师，你跟儿子的对话太好看了。好温暖，继续写啊”吗？

儿子（手机打字如飞）：不吭。

我: 你知道你爹的这个“温暖”人设全靠你跟我聊天吗？你不跟我聊了，我没法写了，咋办？（手碰碰了他的脸）

儿子（抬头看着我）：你这个“憨憨”，别碰我的脸！

我：什么意思？

儿子：哼，还说研究新媒体传播的，对我们00后的流行语一点都不了解！

我：哦？为什么不是你们年轻人了解我们老年人的用语，而是我们老年人要了解你们年轻人的用语？

儿子：因为你们老年人终究要离开这个世界的啊？

我：哦？那么多小孩子想跟你聊天，你为啥不跟他们聊呢，为啥你不去了解下他们的兴趣所在呢？你们00后不也要离开这个世界的吗？

儿子：呃……

我：那我的人设怎么办？

儿子：不存在的。

我：不存在的？

儿子：唉，算了。

询问

8月14日 星期三

培养孩子的三大法宝：

1. 仔仔，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2. 仔仔，你同意妈妈的观点吗？

3. 仔仔，爸爸是这么看的，你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将以上三个问题运用在与孩子一起生活的所有时候，任何地方。

2020年

儿子：17岁 高一

父亲：45岁

“君子报仇”

1月6日 星期一

早上，我刷牙后，打开漱口水瓶子仰头喝了一口漱口水含着，突然身后传来“咕噜”咽水的声音，我扭头一看，儿子手拿杯子站在洗手间门口在不断地喝水，夸张地吞咽，并冲我诡异地笑着，我正嘀咕咋回事？糟了，我的漱口水咽下去了！

............

儿子小时，晚上为了让他早些睡，我有一秘诀：先将他弄上床，然后盯着他的眼睛良久，充分地打一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再看着他。不一会儿，他也会开始打哈欠。然后我再打，然后他再打，然后我再打，然后他再打......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呼呼睡着了。我则笑了笑，得意地起身扬长而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暗示

2月4日 星期二

儿子：我的手机今年已经三岁了。

我：只要没摔碎，十岁都没关系。

“帮”你做事

3月4日 星期三

有几个文档要看，左想右想决定还是打印出来读能仔细些。但家里的打印机只能单面打印，双面打印很复杂，极容易出错。于是：

我：仔仔，待会你替我双面打印一下？

儿子：好的， 但hold on, 不是“替”是“帮”。

我：哦，但“替”和“帮”又有什么区别呢？

儿子：“帮”是我手把手教给你，由你自己来做；“替”是你将此事推给我，由我来替你做。我为什么要“替”你做？

我：哦？也是。好吧。

儿子：爸爸，我想点一杯奶茶，待会你替我下去拿好吗？

我：好。我可以手把手“帮“你下去拿，但不会“替“你下去拿。

儿子：你如何帮我而不替我拿？

我：我教你呀，你出了门按电梯到一楼然后出门左拐到小区门口......

儿子：........

会说话

4月17日 星期五

儿子刚在房间里上完一节网课，出来添水，看到了客厅了的我和他妈。

儿子（嬉皮笑脸地）：妈妈，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可爱的化身？

妈妈：这个嘛......

我：仔，你不是可爱的化身，你要更有信心，你就是可爱本身！

儿子：哦？......爸爸，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呢？

（然后他就乐乐呵呵、屁颠屁颠回到房间继续上课去了。）

小偶像

5月16日 星期六

几次朋友间的家庭聚会，儿子都因各种原因缺席，以至于朋友们越发想见儿子。刚才聚会回来......

我：崽，现在江湖关于你越传越神，你能不能屈尊接见一下你的粉丝呢？哪怕就一次。

儿子：不可能。

我：为什么？

儿子：因为在饭圈，偶像是不对粉丝负责的。

天底下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也没有完全相同的“父与子”。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特的，都在探索与父亲或儿女相处的舒适模式，即便不言说，也知道，“父与子”彼此相爱。

父亲节，再次祝全天下的父亲们，节日快乐！

原标题：《一位复旦教授的22条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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