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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中南唐

2020-06-23 12:09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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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今天讲一幅画,也讲一个人,这幅画呢,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叫做《重屏会棋图》,您可能没听过。这个人呢,您肯定听过,谁呢?南唐后主——李煜。

李煜如果活在1000多年后的今天,我想他应该比方文山还会写歌词呢。“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如雷贯耳吧?才华横溢吧?不仅李煜,李煜的父亲,李璟,也就是南唐中主,也是多才多艺,工于诗词。用明代文学大家王世贞的话说:“花间犹伤促碎,至南唐李王父子而妙矣。”也就是说花间词的硬伤在于换韵太过频繁,到了南唐李璟李煜父子才得其精髓。

这一个人有才华是好事,但是一个有才华的人当了皇帝可就不一定是好事了。所谓“作个才人真绝代,可怜薄命作君王”。与他个人而言呢,是可怜,与国家和人民而言呢,就是可悲了。马未都先生经常说历史没有真相,只残存一个道理,这段历史告诉我们的道理是什么呢?就是要知人善任,尽量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小到一个家庭,一个单位,大到一个国家,道理都一样。并不因为你是王侯将相而有所偏袒,也不会因为你籍籍无名而故意为难。我为什么说尽量呢?因为按概率来讲,百分百做到,几率是很小的。我们呀,既不能强求别人,更不能为难自己。

说回这《重屏会棋图》。

宋摹本 《重屏会棋图》

故宫博物院藏

《重屏会棋图》,绢本设色,纵40.3厘米,横70.5厘米,宋《宣和画谱》称其为《重屏图》,为南唐画家周文矩所作,原作已经佚失,故宫博物院所藏的为宋摹本。周文矩,生卒年不详,金陵句容也就是今天江苏句容人。我们都知道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图三),其实南唐曾有三位画家画过《韩熙载夜宴图》,一个是顾闳中,一个是顾大中,再一个就是周文矩了。关于周文矩所画的《韩熙载夜宴图》,宋代周密的《云烟过眼录》曾有相关记载,可惜没有流传下来。

五代 顾闳中(传)绘 《韩熙载夜宴图》(局部)

故宫博物院藏

周文矩是南唐画院的“待诏”,可以说是宫廷画师。南唐虽然立国时间只有38年,但是由于所处的地理位置,相对政权更迭频繁的北方,政治比较稳定,经济得以发展,社会相对安定,成为五代十国时期一个文化中心。

五代南唐升元七年陶彩绘女俑

南京博物院藏

南唐承唐启宋,中主李璟在翰林院设立图画院,集中了一大批的画家,我们所熟知的顾闳中、卫贤、董源、赵幹、巨然等都跟南唐画院有密切的关系。

周文矩擅长画人物、仕女,绘画的题材呢多是宫廷或文人生活场景。《宣和画谱》里记载他的绘画“行笔瘦硬战掣,有昱书法.....不堕吴曹之习,而成一家之学”。吴,唐代吴道子;曹,北齐曹仲达。二人画风并称“曹衣出水”“吴带当风”。区别于曹吴,周文矩的绘画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北宋《圣朝名画评》指出他:“用笔深远,于繁富则尤工。”擅长处理繁复的画面内容。具体怎么处理呢,我们来看看这《重屏会棋图》。

重屏,就是屏中有屏,是画面布局的方式。中国古代绘画的空间布局通常是以横向的二维方式展开,不是以纵深的三维方式展开,所以呢我们看到中国古代绘画中长卷形式很多就有这个原因。而《重屏会棋图》这幅画呢,空间表现很有意思。画家试图用画中画的方式来表现这个画面的纵深空间关系。一屏一画,屏中有屏,画中有画,使得一幅画中巧妙的包含了三幅画。

宋摹本 《重屏会棋图》(局部)

故宫博物院藏

第一幅画是四人会棋的场景,这一场景处于视线的中心,也是这幅画的主要主题。

第二幅画在四人背后的屏风上,所描述的是白居易的诗《偶眠》中的意境。也有人认为这幅所描述的是南唐先主李昪晚年生活的场景。不管是哪种理解,这幅屏风上的画,既是第一幅画的背景,又是和第二幅画的主题。

第三幅画呢,在《偶眠》场景中老翁所斜躺的床榻背后的三折屏风里。此幅俨然一幅山水画,溪桥春树、楼台隐现、山径环绕、行旅往来。

两座屏风,三个场景,北宋王安石有一首诗叫做《江邻几邀观三馆书画》,非常具象地描绘了这幅画的内容。“不知名姓貌人物,二公对奕旁观俱。黄金错镂为投壶,粉幛复画一病夫。後有女子执巾裾,床前红毯平火炉。床上二姝展氍毹,绕床屏风山有无。堂上列画三重铺,此幅巧甚意思殊。”

三幅画主次分明,在内容上,宫廷、居家、山水,层层递进。在空间上形成了近景、中景、远景,构成了视觉上近大远小的效果。三幅画,画面重叠,又加深了这种深度空间,最终营造出了一个与西方焦点透视近似的具有纵深层次的空间结构。这种构图法在中国传统绘画中,应该说是极为超前的。

现在我们再来看“会棋”。会棋,顾名思义就是下棋。下什么棋呢?围棋。

明代 黄花梨双面棋盘

观复博物馆藏

 

辽代 黑白玛瑙围棋子

观复博物馆藏

说到围棋呢,大家首先想到的可能是阿尔法GO,对,就是那个在2016和2017年横扫整个围棋界的人工智能。对于发明围棋的我们老祖宗来说,这应该是“天方夜谭”吧。可是天方夜谭成真了。在阿尔法GO横空出世之前的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战国时期,围棋活动在我们国家已经很普遍。魏晋时期,就曾设立“棋品”制度,可以说是现在围棋手段位的来源。到了隋唐时期,出现“棋待诏”制度,翰林院中有专门陪皇帝下棋的人。河北望都一号东汉墓(图八)、山东邹县西晋刘宝墓、河南安阳隋代张盛墓(图九)都有石质、木质、瓷质的棋盘出土。

东汉 石质棋盘

河北博物院藏

 

隋代 白釉瓷围棋盘

河南博物院藏

《重屏图》中会棋所用的棋盘为十九道,仔细看就会发现,棋盘落子另藏玄机。整个棋盘没有白子,只有八粒黑字,牌局布阵一粒站桩,另外七粒呈现北斗七星状,正对坐在长榻上的男子。整个棋局,充满隐喻,表面看似其乐融融,背后却是风起云涌。为什么这么说呢?这就要讲到会棋的这四位了。这四位可不是普通人,可以说是南唐的男子天团,他们就是南唐中主李璟和他的三个弟弟李景遂、李景达、李景逷(tì)。

我们前面说过李璟很有艺术才华,可惜啊能书能画不能治。宽厚仁爱有余而果敢英武不足,我们清楚,他父亲南唐先主李昪(biàn)也清楚。这李昪呢,原名徐知诰,出生低微,少年丧父,后被杨吴政权大将徐温收养。他在吴国掌权近20年,937年取吴而代之,建立了南唐政权。李昪“在位七年,兵不妄动”,推行保境息民的政策,招抚流散,兴修水利、奖励农桑,兴科举,办学校,可以说是位治世之明君。明君最容易遇到的问题呢就是把家业交给谁的问题。李昪也不例外。他有五个儿子,除了嫡长子李璟,还有李景迁、李景遂、李景达、李景逷。李昪更偏爱景迁,但景迁不幸在十九岁早夭;继位之争主要集中在了李璟和李景遂之间。943年李昪去世,李璟最终继承大统,但景遂势力仍很大。不管是为了维持局面的稳定,还是李昪临终之前曾经吩咐要兄终弟及,李璟与景遂、景达兄弟约定兄弟相继,并于947年正式立景遂为皇太弟,并昭告天下。一切好像尘埃落定。

《重屏会棋图》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的。四人当中,头戴高帽正面端坐的为李璟,与他同榻的是皇太弟李景遂,坐在前面短榻上,对弈的两人为景达与景逷。整个画面气氛和睦融洽,就像寻常人家兄弟聚会、下棋一般。作为南唐宫廷画家,周文矩所画的会棋场景应该是对宫廷现实生活场景的描绘。可以说李璟即位之后,李家兄弟四人的关系还是不错的。南唐郑文宝《江表志》有记载:上(也就是李璟)有爱之分,备及天伦。登基之初,太弟遂、燕王逷、齐王达,出处游宴,未尝相舍,军国之政,同为参决。但是,身在帝王家,诸事不由人。

宫廷争斗并没有从此停止。随着时间的流逝,李璟的长子李弘冀,凭借自己的军事才能渐渐地树立了自己的威信,威望远远超过了叔父李景遂。围绕在李弘冀身边的人,经常在李璟面前陈诉利害,以为不立李弘冀难安军心,李景遂为势所逼,为求自保自动退出储位,表示愿意回到自己的藩国。李弘冀被立为太子,但是李景遂最终还是没有避免被李弘冀毒杀的命运。而李弘冀呢,因为毒杀叔父而被废除太子之位,不久之后据说看到李景遂的鬼魂惊吓而死。

这场权利斗争的结果是961李璟去世,被国家耽误的词人李煜即位,然而此时,南唐早已由盛转衰。955年周世宗柴荣亲征南唐,958年南唐求和,将江北之地割让给后周,李璟不去帝号,改称国主,不再使用自己的年号,改用后周年号。975年,也就是宋开宝八年,宋兵攻占金陵,李煜被俘,南唐灭亡。978年,李煜逝世,终年42岁,葬于洛阳邙山。李煜的父亲中主李璟和祖父先主李昪葬在今天南京祖堂山南麓,分别为顺陵和钦陵。

南唐二陵

 

钦陵武士石雕

钦陵在东,顺陵在西,上世纪50年代由南京博物院组织发掘,虽然经多次盗掘,但仍出土文物600多件,两陵出土的玉质和石质哀册,记录了那段南唐往事,雕栏玉砌虽已不在,但李煜父子所写的词仍然流传于世,成就了另一种永恒。

五代南唐升元七年 陶彩绘女俑

南京博物院藏

 

南唐 玉哀册

南京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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