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知有个地方存在朴素的人生 | 阿赫玛托娃诞辰

安娜·安德烈耶夫娜·阿赫玛托娃

（1889.6.23－1966.3.5）

再回首俄国诗坛群星闪耀时，如果说我们第一个想到的是普希金，那么紧接着便可能是阿赫玛托娃——被称为“俄罗斯诗歌的月亮”的美丽女诗人，与“俄罗斯诗歌的太阳”齐名。今天是她的131周年诞辰。

安娜·安德烈耶夫娜·阿赫玛托娃，1889年6月23日出生于一个耻于女儿从事文化的贵族家庭。这个女儿后来选择主动隐遁自己，将有鞑靼血统的外曾祖母姓氏作为笔名，“阿赫玛托娃”，由此代言了一整个俄罗斯文学的白银时代。

阿赫玛托娃擅于书写爱情，诗风却与浸着蜜糖的主流抒情诗不尽相同，透着古典诗和严肃文学里的严整、准确甚至硬朗。这也被她的好友曼德尔施塔姆评价为：如果不是有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屠格涅夫的《贵族之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全部作品以至列斯科夫的某些作品，就不会有阿赫玛托娃。除此之外，阿赫玛托娃对中国古诗还有涉猎，她译李白、李商隐、元好问，并参与润色了《离骚》的第一个俄文译本。

1966年3月5日，阿赫玛托娃突发心梗逝世，此前她如数经历了不那么顺利的爱情与婚姻，因“妓女”和“反革命”身份，作品在国内长期被禁，独子被流放至西伯利亚，从此亲情疏离……一桩又一桩的俄国式悲剧。

而今，恰逢她的诞辰，我们选取并阅读她的十几首诗，似乎更难以解释为什么天才的灵魂往往要被报以寻常人无力承担的苦难、离散的结局，但无论如何，好在还有这些不朽之作，来代替诗人进行她一生的叙事。

我知道，你是我的奖赏

我知道，你是我的奖赏，

为那些痛苦和辛劳的岁月，

为我从来不曾委身于

尘世的欢乐，

为我不曾对恋人

说过：“我爱你”。

为我宽恕了所有人的一切，

你将是我的天使。

1916

爱

忽而像条盘成一团的蛇，

在内心深处问卜吉凶，

忽而像一只小小的鸽子

在白色窗台咕噜不停。

忽而在耀眼的霜花里闪烁，

在紫罗兰的睡梦中晃动……

可是又坚定和秘密地

将人带离快乐和安宁。

听到小提琴悲伤的祈祷，

它会甜蜜地痛哭失声。

单凭陌生的微笑揣摩它——

令人惴惴不安，诚惶诚恐。

1911

我在黑面纱下握紧双手

我在黑面纱下握紧双手……

“你今天怎么这般憔悴？”

“因为我用浓浓的忧愁

把他给灌得酩酊大醉。”

怎能忘记？他离开时

嘴歪眼斜，头重脚轻……

我没扶栏杆跑下楼梯，

追赶着他，直到大门。

我气喘吁吁地喊道：

“开个玩笑。你走我就死。”

他平静而可怕地一笑，

对我说：“别站在凉风里。”

1911

我学会了简单、明智地生活

我学会了简单、明智地生活，

凝望天空，祈祷上帝，

在天黑前久久地闲游，

以此消除不必要的恐惧。

当牛蒡在沟谷中飒飒作响，

一串红黄色的浆果脱落，

我挥写着兴高采烈的诗句，

歌唱这腐朽而美妙的生活。

我回来了。一只长毛猫

柔声叫着，吻我手掌，

湖畔锯木场的塔楼上

将点燃起明亮的灯光。

只有落在屋顶上的秃鹳

偶尔在寂静中发出叫喊。

假如这时你来敲我的门，

我觉得，我甚至会听不见。

1912

我们在此终日无所事事

我们在此终日无所事事，

我们在一起情绪那么消沉！

墙上的这些花儿和鸟儿

渴念着天上的朵朵白云。

你吸着一只黑色烟斗，

吐出的烟让人惊诧莫名。

我穿了一件紧身短裙，

以便看上去身材依旧匀称。

窗户全都钉得死死的。

那是什么？雷雨还是雾凇？

你的那双眼睛好似

谨小慎微的猫的眼睛。

啊，我的内心多么苦闷！

是不是在等待死亡降临？

而此时正在跳舞的那个女人

肯定会下地狱，肯定。

1913

被宠爱的女人要求没完没了

被宠爱的女人要求没完没了！

被遗弃的女人无要求可提。

我真高兴，如今这河水

在无色的薄冰下没了声息。

我要上去——基督保佑！——

踩着这闪光而脆弱的冰层，

而你且把我的信收好，

让后人对我们的是非做出裁定。

让他们对你的为人更加清楚，

你呀，聪明而又勇敢的人。

难道可以留下这么多空白，

在你充满荣耀的履历中？

尘世的美酒过于甘甜，

爱情的罗网让人插翅难飞，

但愿孩子们有朝一日

能在教科书中读到我的名字。

得知了这个悲惨故事的原委，

愿他们能报以狡黠的一笑：

你没有给我爱情和安宁，

就请你赐给我苦涩的荣耀。

1913

须知有个地方存在朴素的人生

须知有个地方存在朴素的人生

和透明、温暖、和悦的光明……

那里的小伙子隔着邻居的围墙

在黄昏时与姑娘交谈，而蜜蜂

只把谈话中最温柔的部分倾听。

而我们却庄重而艰难地活着，

并为我们痛苦的相逢感到庆幸，

当毫无理智的风在匆忙之中

险些打断刚刚开始的置腹推心。

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交出

荣誉与不幸的花岗岩之城，

这宽广河流的晶莹闪亮的冰，

这终日不见阳光的阴暗花园，

这隐约可闻的缪斯的声音。

1915

你要是想走，请便

你要是想走，请便。

心与心并未难舍难分。

自由的人在旅途中

总是得到幸运的恩宠。

我不流泪，不抱怨，

我成不了幸福的人，

不要亲吻疲惫的我，——

死神会来把我亲吻。

痛苦不堪的日子已去，

同洁白的冬天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选中的人比不上你？

1911

再亲近的人彼此间也有底线

致H.B. H.

再亲近的人彼此间也有底线，

迷恋和激情无法将它跨越，——

纵使唇与唇在可怕的寂静中相合，

心儿还是会因为爱而碎裂。

在此，即便友谊也无能为力，

即便崇高而炽烈的幸福岁月，

一旦灵魂得到自由，并且疏离

肉欲所带来的那种迟缓的怠惰。

对此心存向往是缺乏理智的，

而如愿以偿——会被苦恼击倒……

如今你明白了，为何我的心

不会在你的手掌下怦怦直跳。

1915

看得见海关大楼上褪色的旗帜

看得见海关大楼上褪色的旗帜

和城市上空那黄色的浑浊。

于是我的心更加拘谨地

慌乱起来，喉咙口干涩。

真想再次成为海滨少女，

给一双赤脚穿上皮鞋，

将发辫盘成一顶王冠，

用激动得发抖的嗓音唱歌。

只想目不转睛地从门廊上

将黑松大教堂黝黑的尖顶凝视，

并且浑然不知，人们的心

会因幸福和荣耀而悄然老去。

1913

失去语言的清新和感情的纯朴

失去语言的清新和感情的纯朴

于我们不正如同画家失去视觉、

天生丽质的女人失去美貌

或者演员失去嗓子和动作？

然而千万不要试图为自己

保全上天馈赠给你的一切——

我们清楚，我们命中注定的

不是积蓄，而是尽量挥霍。

请独自前行并医治好盲人，

为了在产生怀疑的艰难时刻

认识学生们幸灾乐祸的嘲笑

和平庸的世人的无情与冷漠。

1915

本文节选自

《白银时代诗歌金库·女诗人卷》

作者: 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 等

出版社: 浙江文艺出版社

出品方：可以文化

译者: 郑体武

出版年: 2020-1

责编 | 巴巴罗萨

主编 | 魏冰心

图片 | Jarry Cooke

原标题：《须知有个地方存在朴素的人生 | 阿赫玛托娃诞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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