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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儿园的自救之路

自6月3日开始,郑州某国际幼儿园的老师们,不用再在幼儿园门口售卖面点、送外卖了。
在这一天,这家幼儿园在因疫情闭园4个月后,终于迎来187位学生开学,以及65位教职工全员复工。
“除小班有个别孩子未回学校以外,大部分孩子都回来了。”院长林珊(化名)松了口气,开园后她收到了30位新生共计约180万元的一年学费。新收的学费缓解了很大压力,但对于因疫情拖欠的工资、房租,以及需要退还的学费,这些还远远不够……


自1992年从郑州幼师毕业后,林珊开始从事幼教工作。2002年,国家大力推进民办幼儿园政策落地,2003年“非典”后,林珊承包了自己所在的企业幼儿园开始“单干”。她从未想过17年后,她的幼儿园因又一场疫情经历风波。
2016年,林珊筹建了这所国际幼儿园。今年4月,国内多所民办幼儿园难以维持资金运转、陆续陷入困境。林珊发现自己圈子里的多所幼儿园已开始“兑园”。“兑园就是兑成钱换出去,不做幼儿园了”。还继续做幼儿园的,纷纷自发开展“自救”。林珊的幼儿园,也在其中。

由于经历过“非典”,新冠疫情之初,林珊并没有因2月不能正常开学而担忧。3月初,离开学依然遥遥无期,她还觉得疫情可能会是“机遇”。直到财务告急,账上只剩下35万,不足以维持幼儿园的花销,她才懵了好几天。
幼儿园运转资金几乎都依靠着每年收到的学费,迟迟未到的开学季,让她的幼儿园陷入了入不敷出的困局当中。

幼儿园运营至今,她先后投入了近1700万的资产,成为了大股东,但至今仍背负着近350万元的外债。2016年底,在筹办幼儿园初期,她卖出了一套房子来抵用幼儿园一年的房租。
而今,一年近200万的房租和60名员工的固定工资,构成了庞大的运营成本。疫情一来,幼儿园闭园,没有了学费收入,但是开销没有停,还需退还大班学生缴的半年100多万学费。没钱退,林珊给家长分批打上欠条,盖上幼儿园的章,写上个人的名字,承诺从11月份开始陆续退费,但也有个别家长反对。
疫情以来,林珊拿出了卡上剩余的十几万,爱人帮忙出去找人借了20万。她在教职工的群里发了条语音解释,想发钱给大家,但真的没有钱了。那天,林珊在群里说着说着哭出了声。43岁的林珊经历过生活的种种困境,她说自己的情绪几乎没有崩溃过。那天的眼泪,是时隔许久的波澜。




“得让老师动起来”。
“幼儿园现在有卖烧烤的、有炒虾尾和大盘鸡的”,济南一家幼儿园的烧烤生意火了,林珊却无法效仿。在她看来,烧烤和啤酒摊可能是幼儿园短期内挣到钱的唯一途径,但这却和幼儿园“食养食育”的核心理念背道而驰。“幼儿园后院外面,有人曾开过烧烤店,但旁边的小区对油烟和喧闹环境的反响较大,到后面就没有继续下去”。这类生意既扰民、又不能体现自己“高端”幼儿园的形象,就自己运营的成本来说,更是杯水车薪。
4月初,林珊和几个园长聚到了一起商量应对方案。当时,林珊所在的幼儿园投资人微信群里,只有一家在卖包子,还有幼儿园尝试过入户一对一陪伴,但效果都不是很好。那个时候林珊已经很清楚,重点依然在招生,疫情期间所做的所有工作,都是为了更好地树立幼儿园的口碑。“知道是不挣钱的,但要招生啊,要为招生做准备。首先要让老师动起来,要巩固老生,也要扩充新生”。
自4月上旬,林珊让一部分骨干老师陆续开工,销售幼儿园餐食、售卖有机面点,“让员工心里觉得还有事儿干,也让家长们觉得幼儿园还在继续运转”,“停课不停餐”。制造一些与家长互动的空间和粘性,推广出幼儿园最有特点的饮食观念,建立口碑赢得潜在生源,在林珊眼中,便是“自救”的真正意义。

等待开学的日子,幼儿园里很少出现孩子的声音。4月份部分老师复工后,考虑到孩子在家无人照看,老师们也偶尔把自家的孩子带到园里玩耍。中午大人和孩子在一间教室里吃饭,一度成为校园里最热闹的场面。
孩子们嬉戏玩耍的喧闹声,让幼儿园又“活了过来”。


幼儿园纷纷转行做餐饮在旁人看来是一件颇有冲突感的事件,但幼儿园和餐饮业的相同之处是两者都有《食品经营许可证》,虽然对内经营和对外售卖的细则还不一样,不过疫情期间相关部门根据情况进行了酌情处理,适当放松了一些。
餐饮是幼儿园日常工作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幼儿园本来就拥有厨师岗位。林珊的幼儿园有三个厨师,都经过专业培训,有一定相关工作经验。在临时“转行”做餐饮时,制作食品的工作由厨师主厨,老师帮厨。而外卖和摆摊销售工作由老师们“跨岗位”进行。

林珊介绍,在日常给孩子配的校园食谱中,有机餐品的覆盖率达到了95%,其中餐食米市价12元每斤,面粉9.5元每斤……

在巨大的经济压力之下,幼儿园推出的有机餐食每份30元,毛利润在5元左右。有机面点盒每份10元,毛利润约4元左右。每天销售30份餐食,40份有机面点的总利润也只有350元,这仅比一位老师一天的工资高一点。

自4月8日起,除了每天完成教研作业和线上互动的课程录制之外,上午备餐,中午送餐,下午摆摊卖面点,成为了复工老师的“新日常”。
每天中午11点,四五位老师分为两到三组,分头去给已在微信群里订好餐的家长送餐。开工几日,老师们似乎已经摸索出送餐经验。两人送餐的时候,一人负责骑电动车,一人拎餐盒,提前打电话给客户,让对方下楼取餐。

遇到人手紧缺的时候,也会有老师独自出发送餐,少了提前通知的环节,常常需要在太阳下暴晒一阵,才能等到下楼取餐的客户。
不同于“专业”外卖,幼儿园的送餐都是一次出发,一次送完,几单下来,大都需1个小时才能完全送达。有时送到最后一单,难免也会听到客人的抱怨:“怎么这么晚。”
除了时效,幼儿园餐食的口味也难迎合市场,为了凸显有机食材,厨师按平时给孩子们设计的食谱做外卖。一次,学生的家长为照顾幼儿园,让给自己的公司员工送餐,得到的反馈却是“口味太淡,需要加咸、加油、加辣”。



下午4点,老师们抬着桌子,搬起沉甸甸的箱子,到学校门口售卖面点,站在摊位后面,齐声吆喝:“有机手工馒头,10元一盒,限量供应,先到先得。”拗口的词喊多了也会出差子,喊出一句“有功手机馒头”。于是录下音来,把小音箱装到不锈钢的盆子里放到桌面上,做成个简易的扩音器。
戴着口罩的路人们经过幼儿园门口,大都会被红色横幅和吆喝声吸引,但真正驻足问价和购买的极少。不远处的小学放学了,一个淘气包咧着嘴走过摊位,冲着老师们喊:“身上一分钱没有,我不买!”另一个红领巾转到脖子后面的小孩儿跑过去跃跃欲试,他的奶奶却追过去,双手抱住他的肩膀:“咱不买这个,回家奶奶给你做炸鸡吃。”
现在,幼儿园共有20个老师“复工”。上班的老师,大约能拿原来工资的三分之二,约3000元。而正常开学时,这所幼儿园的班主任工资在7000元左右,普通老师在4500元左右,3位厨师工资更在1万左右。
更多的老师都在老家,只能拿到1900元左右的最低工资保障以及部分生活补助。他们每天需完成一定量的教研作业,以维持正常的教学计划。想找兼职做并不是极个别老师才有的想法。有的老师路过幼儿园门前的摊位时,对同伴们抱怨说,“家里的生活太无聊了,真想赶快回来”。

午后,孩子们被带回家午睡,园里突然又安静下来。老师裹着毯子悄悄蜷缩在教室另一头的儿童床铺或者沙发上打盹。
教室窗外,烈日炎炎,街道上的人们依然戴着口罩。路过校园门口时难免顺道询问门卫和其他老师:“什么时候开学啊?”

4月份再回到园里时,厨师长姚凯鹏成为幼儿园日常工作的“主力”,他的工作量和压力大了很多。疫情以来,厨房对食品安全的要求提高,在风口浪尖,他不敢出任何差错。5月27日,凯鹏已经有一个月零7天没回家了。


在林珊看来,做餐饮是杯水车薪,能真正多少解决些问题的是办“研学夏令营”。疫情期间,为继续维持幼儿园与家长之间的关系,增强教师与学生的互动,解决部分教学需求,林珊为大班的孩子办起了研学班,由学生与家长自发报名参加。




在“国际”幼儿园里,外教的工资比普通员工高两倍。但“你是国际园,你必须要有外教”。
Bradon是从南非来郑州工作的外教老师,几个月以来他被“困”出租屋,疫情也让他和女友分手了。为了补贴生活所用的费用,等待开学的Brandon曾帮忙给朋友剪辑视频、还做过一段时间的英语私教。再次和孩子们一起玩耍,他非常开心。



那段时间,儿子觉得很幸福。她常听到三岁的儿子在耳边说:“妈妈你可以不上班吗,可以天天这样陪着我。”





5月末,已复工老师收到了一笔4月份的工资,至于2、3月的收入,林珊打出了老师们的工资条,将顺延到6、7月发到大家手中。

林珊每天都会关注疫情状况,她希望疫情不会再反复,孩子们和教职工都能健康、平安,幼儿园也可以继续顺利地办下去。
原标题:《在人间 | 闭园5个月,欠债30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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