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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刚:儿童文学,无须回避情欲描写

2020-06-26 11:1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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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方刚博士 学者方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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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文学,无须回避情欲描写!

方刚

近日,我们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几位儿童文学作家受到指责,他们作品中的情欲描写受到批评。

在我看来,批评者没有能力区分文学作品的“情欲描写”和“色情描写”。

被批评的作家之一是曹文轩。

一位批评者写到:“事实上,曹文轩的书中,少儿不宜之处颇多。比方说,曹文轩的《青铜葵花》,里面很多段父女之间不能言说的描写,不仅是恋童的问题,有近乎变态的不伦。”

听起来好可怕。我们还是先看看批评者摘出的句子:

其实,这段描写连“情欲描写”都算不上。我实在想不明白了,是什么使批评者从这段描述中看到了“恋童”和“不伦”?为什么我看到的只是浓浓的父爱?

人家写的是“感动”,你看到的是“冲动”。

感动是一种对美、对生命、对身体的崇敬。你冲动什么?

这真是应了那句话:“心中有花见到花,心中有粪看到粪。”

父母和子女,包括异性子女,鼻尖蹭脸颊,不是最自然的亲密之举吗?父母和孩子共浴,也被性教育工作者普遍推荐。

另一位被批评的儿童文学作家是沈石溪,一位批评者将矛头指向他的长篇小说《狼王梦》中对两条狼亲密时的这段描写:

坦白地说,像我这种小时候语文没学好的人,看到这段描写的第一个反应是:怎么这么多高难字呀,孩子们读的懂吗?比如:口涎、心旌神曳、噬咬……但我又想:孩子们读的过程,不就是学习的过程吗?

转念一想:读情欲表达的过程,不也是学习的过程吗?

上面这二段的描写,我看到的只是两情相悦时的痴迷、依恋、投入、激情,这有什么不好吗?

如果让我批评这段描写,我首先想的是,“被征服者的依恋”不太好,感觉有些性别不平等。

但批评沈石溪的人是这样说的:“在这些文字中,描述了紫岚和卡鲁鲁在一起时的性活动细节和心理,使用了很多低俗的词汇和句子。”

“性活动细节和心理”?我们的性活动细节和心理就是如何简单吗?实在看不出哪句话是“细节”。

“低俗的词汇和句子”? 我们真的要这么“低俗”地理解“低俗”吗?

一条狼发情的时候,如果不是“喘着粗气、留着口涎”,莫非你要它背诵古诗词吗?那才算“高雅”?

如果我们连这样的文学描写都视为“低俗”,又如何与孩子谈性呢?

批评者指责出版部门监管不严。作为出版了六十多本书的我,告诉你:中国是全世界出版监管最严的国家之一。

这些描写能够出版在出版物中,是因为:它们真的不低俗!

它们都是最正常,在我看来甚至是最表层的情欲描写,完全适合儿童青少年阅读。

出版署对于“淫秽色情品”有非常严格的界定,即不能够具体描写性器官,不能够描写性交过程。

批评者的上述列举,显然都不属于这些范畴。

作为普通家长,面对这样的描写有些惊慌,是可以理解的。

成都大学的胡珍教授认为:家长自身缺乏应对孩子们已经、正在、将要涉及“性描写”信息的能力,才会陷入恐慌。但性教育专业人士不应该有这种恐慌。我们应该思考的是:如何提升家长应对这种情况的能力。

儿童文学中是否可以有这些情欲描写?

不妨先思考这样几个问题:

1、 这些描写是淫秽色情描写吗?很显然不是。在我看来,这是非常唯美的文学描写。我怀疑批评者是主张给大卫雕像穿裤衩的那批人。

2、 这些描写是致力于撩拨读者的情欲,还是致力于展现主人公的情感?仔细读读作品,明显是后者。也就是说,儿童青少年从中看到的是主人公之间的爱;批评者看到的则只是性。

3、 在今天的儿童青少年读者接触的信息媒介中,这些描写属于“最情欲”还是“比较情欲”或是“较不情欲”的? 对当今儿童青少年传看的网络文学,甚至纸质书籍,略有了解,就不难回答这个问题,这样的描写是“很不情欲”的。

4、 我们有可能让儿童青少年读者完全接触不到“情欲描写”吗?你连AV片都禁止不了,还想禁止情欲描写?你以为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呢?!

5、 青少年读者接触这些情欲描写,会给他们带来负面影响吗? 我认为,如果这样唯美的文学描写会唤起情欲,那也是唯美的情欲、基于爱的情欲。批评者指责的负面影响,看起来更多像他们自己想出来的,是以他们自己的价值观,以自己对青少年的假设做出的。

6、 儿童青少年是否可以了解情欲?我们必须清楚:情欲是人类正常的情感,没有情欲才是不正常的。儿童青少年也有情欲。了解情欲是性教育的一部分,这是他们了解人类、社会、自身的一个过程。他们看到文学作品如何表达情欲,人们如何陷入和处理情欲,就可以更好地思考自己的情欲。更何况,这些文学作品的读者对象,至少是小学中高年级学生,也就是即将进入青春期,甚至已经进入青春期的学生。

7、 即使这样的情欲描写对个别儿童青少年真的存在负面影响,是这些描写本身带来的,还是青少年缺少对情欲的理解带来的?如果是后者,我们是应该禁止这样的描写呢,还是应该帮助青少年正确地理解和处理情欲?答案不言自明。

对上面这些问题的不同回答,体现的是两条教育路线的差异:

一条是希望通过禁止、隔绝、恐吓,培养“纯洁”的孩子;

一条是希望通过知识、信息、增能、思考、赋权,培养心智成熟,能够做出对自己和他人负责任的选择的孩子。

最后,我想让大家思考一个问题:

批评者对这些情欲描写的指责,恨不能将这些文学作品(许多是深受几代青少年喜爱的文学名著)封杀,同那些批判性教育,恨不能将性教育封杀的势力,是不是很相似呢?

是的。

他们同为性的道德霸权主义,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我有权力界定人们如何说、如何看、如何表达才是“好”的;我不喜欢的,我认为会伤害青少年的,我便要求禁止!

讽刺的是,今天批评这些情欲描写的人,有些人自己便是,或自称是“性教育专家”。

我能够理解非性教育人士对这些情欲描写的担心。

我无法理解从事性教育的人对这些情欲描写的深恶痛绝。

2020年6月25日

原标题:《方刚:儿童文学,无须回避情欲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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