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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坐江湖几人归

2020-07-01 10:4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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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闲谭编辑 平叔闲谭

醉坐江湖几人归

作者 ▏老王坛子

从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喝不来酒,以至于十五岁初中毕业做临时工,被养路段的大叔大妈或者大哥大姐笑话。一个回忆起来让人有可能着迷的发育过快的姐姐,往我嘴巴灌烂红苕酒的亲昵动作,同时开启了我的羞涩,有一丝丝青春躁动的感觉——这,与那口酒无关。

十六岁下乡的头一天,我爸爸的单位来了几个下属单位职员,他们也是酒徒,竟敢明目张胆估到父亲喝酒,父亲他老人家因家境不富裕,平时不喝酒喝酒从来也就浅尝辄止。我看见那天父亲喝得多喝得挺快,还说,不能再喝了,我要去公社开娃儿的知青欢送会。所以,考证清楚了,一九七一年四月,我即将独立行走江湖之夏,我的血缘里,有可以喝酒的基因。

我的知青酒闻录,与酒文化扯上关系,是从认识知青“老嬷”,看他喝酒开始的。

他,大大咧咧的一个人,大大厚厚的嘴皮,怎么可以用“老嬷”这种美称?我甚至进一步一直纳闷,他怎么竟可以这般不讲道理的喝酒。

草池,逢场天画面中,他转悠至一卖酒小铺,慢条斯理地摸出皱皱巴巴的钱,又仔仔细细的理直抹顺一张或者几张钱钱(这厮竟有这等对人民币的尊重庄严态度,实在难能可贵),双手递给酒家,说,老规矩,整半斤那种子的。店家便笑,晓得晓得,又要过瘾了哇?竹筒的量杯,徐徐斜着钻进酒缸子,熟练地提溜上来,老嬷便会喊,慢点慢点子,嫑洒了,脸上还挤出讨好的笑和“嘿嘿”的喉音。

当竹筒的酒倒进土碗,当土碗上“为人民服务”或者“为革命种田”的字样越来越清晰,老嬷就已经干净利索地喝完了半斤小酒,然后抹一抹嘴角,甚至把手掌横起,沾了酒的手指母与嘴平行,有力地从左到右斜着从嘴巴刮过后,才得闲说一句客气话,你今天这个酒,度数,基本上够得倒。店家看见了我,问他,你不给这个兄弟伙喝两口?我和老嬷几乎同时应答:我(他),喝不来。

再说我们生产队,有一户人家,姓卿。老汉老娘一儿子,儿子快二十了,可惜有点痴呆。这个老汉四十来岁,三口之家独生子女(非自愿临时型),比起那些多子多福的农民,就有两个闲钱,钱就打发去买酒,差不多就允两口,下酒菜还经常是街上买的卤肉。

儿子看父亲吃酒,总要坐在旁边陪吃,老汉一般喝三两口酒,才夹一块卤肉,儿子的手却快得多,三刨两下就会风卷残云,这时老娘看不下去了,直喊,龟儿子死猴儿,留点,给你爸爸下酒的,“留到爸爸下酒”这话,随着筷子头,敲那傻娃的脑壳。我就经常逗他,卿莽子,嫑吃了,爸爸下酒的。

乡下的时光,便在对残疾人的戏弄中,少了一些日子难过。

这些,是我酒的启蒙往事。我们这一代喜好饮酒,多数有江湖幼稚的革命英雄主义作祟。总而言之,我开始觉得应该亲自实践喝酒了。可惜少得可怜的几次机会,比如结婚,比如考上电大,都白白叫我浪费掉了,没有找到畅饮的角色和角度,怅然而别。

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喝酒是在首都北京。北京出差,大碗喝酒的英雄壮举,使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的酒量几斤几两。

九十年代中期,我在局属一小公司当小厂长,不久,配来了一个暂时搁一下的,原来局属中二型企业的下台厂长,安排在我手下当小副厂长。此人老韦,本来就是我的老朋友。差不多几天以后,我就让他具体负责销售了,因为我还兼了公司副经理业务繁忙嘛。老韦懂经营,游说我一起去北京谈一笔大订单。本人押运糠醛曾经在京城逗留,已经是十五年前了,正有旧地重游之意,岂不快哉。

关键是在一写字楼基本敲定生意买卖后,我和老韦作为工作狂就直扑北京火车站,购了次日凌点返程车票,随后找一清静旅馆住下,剩下大半天垃圾时间,就不好混了。于是去下馆子。于是提一斤装的“北京红星二锅头”寻一角落,喝酒。

下酒菜记得以花生米为主,另外一个凉拌菜,一个豆腐汤。老韦眼睛一大一小,总觉得没有睡醒似的。喝了酒,就发现他眼睛丝丝红扯扯的,我就夸他酒量好。他也夸我,你喝酒上脸,两个腮帮子,红嘟嘟的。我说,喝不喝得,脸晓得。奇怪的是,哪晓得,那天我们把酒平均分配,我居然不醉,老韦却醉得厉害,差点让我手足无措。

我回忆起来,其实主要是我把话题往他厂长下台的传说上引,让他感慨万千,泪流满面中酩酊大醉。怪我。回到公司,订单没了下落,才觉得火车站二锅头不值老韦醉酒更不值。并且,现在喝二锅头,我简直不得行啦,二两就晕,就找原因,说,酒做歪了,哪及我们那阵子北漂的味儿。

我第一次当了个小官,去企业检查安全工作,那个分管安全的胡副厂长,坚持要让我坐了上霸位,敬酒。一起喝酒的,一个我带去的副科长老皮,年纪比我大了几岁,人很皮实。副厂长带了安全科长,是我当职员时的同事,人很圆滑。于是,喝酒不行的我,就有一分坦然和十分底气,我对这个喝酒粗鲁的厂副,心里粗鲁地说,怕你锤子。

酒喝完一圈,接着进入混战状态,说混战,是来自隔壁桌上一伙子锅炉车间几副颜色,被厂副呼来敬酒,说,升官酒,大家吃一杯。我明白过来,心里喊,今天遭了。那安全科长拍我肩膀,说,你莫得问题,还指母用力捏我肩膀一把,刚刚有点感觉,就看见他眼睛做了一个怪像。我推不脱,就抓起酒杯,作豪横壮,一口干了。味道不错,原来是白开水。我大喜过望,朝那科长送去感激表情。

但是,好事很快败露,是我的副科长点了他的上级我的水——能够被下属点水而不是代劳,我们叫操的撇。于是,我记起这可恼的家伙,终身有效。后来,回城的公交车上,副厂长把我安顿好了,他已经没有座位,他喊一个旁边的女职工让坐,她说,我让你?那我坐啥子?他说,坐我腿腿上嘛。当真,一眨眼,他已经搂了她,被汽车抖着,打情骂趣,笑声流浪车厢,好快活。

科长跟我耳语,喝醉毬了。我说,都醉了。只有那个告密的老皮,不醉。

有一年春节,一公司与我们单位团年。我在馆子吃饭时喝白酒,喝得差不多了,又喊去唱歌,唱歌必然要喝酒,喝红酒。我记得的过程很简单,一人一杯,喝了几杯,就不晓得了。醒来在医院,吊针滴滴流,当然听不见滴滴声音。故事很无趣,原来我喝不得杂酒,杂酒就是白酒喝了喝红酒,人即刻翻了,翻白眼,翻白泡,现场梭下去,人事不清,吓坏那些闹酒人。这些当然是在医院老婆说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我是我当然是我。我,从此浪得雅名,听听,他娃不喝杂酒。

以上那些喝酒的往事,说明我的酒量太小了,不似别人都透着一股江湖之气,既酣畅淋漓又温婉痴情。

那么豪爽呢?尤忆好多年前,一群朋友来家喝酒,那时候,收入固然不高,也不十分流行聚会下馆子嘛。他们来,并且不预约不通知搞突然袭击,考虑到当时刚刚开始小富即安,通信不发达也莫电话,就不给他们一般见识了。问题是我从来没有透露过我有一坛子泡酒,我是守口如瓶的人嘛。结果,我多年辛辛苦苦的泡酒,被彻底报销,还没有落个好,竟有人后来说,你,老实交代,你那个老王坛子的网名,是不是那年子,我们喝干了酒坛子,你气不过,故意取的名字?做朋友,混到这份上,值不值?TMD!真豪爽。

当几个在三岔草池的酒鬼,开一烂奥拓回去时,我还真实诚,都没有阻拦,客观原因,那时候,不兴酒驾。路不好,开夜车,那叫一个胆子大。这主要怪一个哥们,他老几之不信邪,不听人劝,说,不喝酒不开车。结果,当年一帮酒友,今天数他占先,几年前,早早地脑梗,躺床上了——因为酒,坐了头牌,呜呼!

酒,是一支离歌,你,有没有吟唱,有没有饮尽那份痛苦孤独?

一年前,当我们再一次举杯,你喝得太少,说的话太多太多,我只记得,你零零碎碎啰啰嗦嗦说,几十次越过春夏与秋冬,千百回行走江湖365里路,在天涯海角,也要让昨日重现。喝……

END

原标题:《醉坐江湖几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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