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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致辞｜刘守英：记住未来

刘守英

2020-07-03 16:25

编者按：

不知不觉，高校毕业季又悄然而至。在这个特殊的毕业季，虽然许多同学只能带着对母校的万般留恋“云毕业”，但不会缺席的是老师们的“最后一课”——毕业致辞。在致辞中，老师的嘱托与祝福如同炎炎夏日中的一丝清风，让同学们沉下心来，理性选择自己未来的方向。

本期我们刊登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院长刘守英教授在毕业典礼上的致辞。在致辞中，刘守英教授有感而发：重大冲击不仅常常引发难以预见的历史结果，也会造就不同的一代人。这次巨大冲击让你们赶上了，我相信这种刻骨铭心的经历一定会铸就你们的不凡。他提醒同学们：对生命的尊重并告别高增长的崇拜，对人类的傲慢与无知要时时警醒，对人性的进步不可过于乐观，对制度的认识切不可标语化，对弱者的关照是人人须养成的美德，“无论你未来成为什么样的人，无论你将多么富有，多么位高权重，一定要兼济天下因各种原因受挫的人、处于困难的人。一个只顾自己往上爬、经营自己的小屋、精算自己的小利的人，成不了大器。”

澎湃商学院将继续选刊各高校教授、校友代表的精彩致辞，也欢迎诸位读者在文后留言推荐令你难忘的毕业致辞。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院长刘守英教授在毕业典礼上致辞本文图片均来自微信公众号@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

亲爱的人大经济学院400位即将毕业的学子们：

今年的你们太不易了！当你们1月初离开这里，回家过你们一年最重要的节日——春节时，就被一场新冠阻隔在了老家。从那天开始，你们就渴望着回，我们也盼望着你们归。在这场劫难中，你们经历了其他人难以想象的困难，毕业论文写作查资料没去处，论文答辩掉线，本来约好的面试被取消，一个个单位减招、停招……

一学期过去了，我142个日日夜夜都在学校等候着你们的归来，直到6月9 日，我们前往东门，正满心欢喜迎接你们返校时，第二天又遇上了狡诈的新冠在新发地侵入北京，导致你们大学最重要的毕业季中断。学院今天只能以这样特殊的方式为你们举行院史上最特别的毕业典礼和晚会。这既是一份遗憾，也是一种际遇。重大冲击不仅常常引发难以预见的历史结果，也会造就不同的一代人。这次巨大冲击让你们赶上了，我相信这种刻骨铭心的经历一定会铸就你们的不凡。

在你们今年以这样特别的方式告别经院之际，我给你们备的一篇特别的临别寄语：记住未来。记得我2018年第一次以教师身份给经院学子毕业致辞时，选择的主题是：以个人的确定性应对世界的不确定性。当时针对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思维传统：既然未来是不确定的，每个人最合算的选择是：活在当下。今天选择“记住未来”这一主题，是因为新冠已让疫前一些模糊的问题变得清晰透底，让未来的扑朔迷离显出真面目，记住：未来已经就在当下。

一、对生命的尊重并告别高增长崇拜。无论是从历史长河、后发国家的98追赶，还是当今国与国的实力比拼，我们已陷入难以自拔的GDP漩涡。为了GDP，不惜一切拉投资、扩积累，不惜牺牲自然和环境，甚至不惜我们的身体和心理。新冠和人类史上任何一次大疫一样，它直接打击的就是创造GDP神话的人！

截至北京时间2020年7月2日08：40，新冠病毒肆掠五大洲、214个国家和地区，造成累计10611778人的确诊，并夺走514420条生命！为了保住本国人的生命，国与国、城与城、村与村之间只得采取最古老的“封”的措施，阻断人员流动、让生产停滞，断了创造GDP的路。

世界银行2020年6月《全球经济展望》预计2020年全球经济活动收缩7%，人均收入降低3.6%，将使亿万人陷入极端贫困。人类史上的重大冲击，往往带来观念和价值的革命性变化。任何一场瘟疫的结果，都会带来人类在生命与GDP之间的权衡变化。后疫情时代，我们是进到一个尊重、珍惜生命的更美好社会，还是重回GDP执迷？对每个人来讲，是不顾一切地追求物质欲望，还是过更有意义的生活？这是两种活法，两种人生。你选择后者，不一定过得更好。选择前者，肯定能使你的人生别有味道。

二、对人类的傲慢与无知要时时警醒。翻翻人类瘟疫史，此次新冠席卷下人类的表现仿如从前，由对万物傲慢与不当回事导致的瘟疫蔓延和失控，由无知、愚昧导致的巫术泛滥和大规模损伤，由盲目自信和任性导致的对科学的不尊重和应对错误，由恐惧和慌张导致的失序与混乱。这些是人类长期积习的自视“万物之灵”观念与行为的结果。每次的瘟疫都是对人类这种毛病的测试，而且每次都以如此大的代价中招。瘟疫的出现可能是天灾，瘟疫的失控则更多是人祸，是傲慢和无知之祸。我们每个人身上都藏着这种病毒，不时时警醒自己，个人就会遭灾。

三、对人性的进步不可过于乐观。在人类物质进步中，我们下意识地认为，人的境界会同步提升，人性也会跟着进步，坏人会进化为好人，小人会变成大人。在平常年景，在不遇到事情时，良知之人相信如此问题还没那么大。

但是，新冠这样的巨大冲击真让人性掉底子。救命之物被调包真让人大跌眼镜，抢救生命的一线大夫最急需的口罩怎么戴到了那些人的脸上！那些“文明人”也照样抢口罩，为扣押口罩闹出外交事件，公然在机场“征用”有捐助对象的物品，各国对邻国竖起高墙……

每天，在聚光灯下飙大词的政客们更是显出他们的龌蹉与丑陋，高调的言论变成了毫无原则的自我辩解，媒体中那些盛气凌人的语气变成了为保自家门前雪的不讲道理。对别人的不好幸灾乐祸，对自己的一点点好便沾沾自喜。瘟疫真是一副照妖镜，让一切妖孽显形。说这些不是要你们成为那样，因为人性的主流永远是光辉，而是提醒你们要有辨识力。只有对人性有充分的洞见，才能在推动人类的进步中有所作为。

四、对体制的认识切不可简单化。重大事件是制度的试金石，也创造伟大的制度。福山看到了后一点：“上个世纪的经济大萧条刺激了孤立主义、民族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出现，并最终酿成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然而，大萧条也带来了罗斯福新政，促成美国崛起为一个新的全球超级大国，并最终引发了全球的去殖民地化。……2008年的金融危机激发了一波反建制民粹主义浪潮，将全世界很多国家的领导人赶下了台。”这一次的新冠病毒应对，确实显出不同的国家表现不一，但是，切不可将此简单化地以为某某国家的衰落。

一个国家的体制就是一件衣裳，制度就是这件衣裳的一块块布，每一种体制下，可能某几块布靓丽，但其他几块布缺损，绩效好的体制一定是各块布之间的缝合得体，搭配到位，整体有序。切不可用一件衣裳的某块布的靓丽去和另一件衣裳的某块布的污损去比，更不可从两件衣裳中挑出两块布来比两件衣裳之高下。不同体制存在的问题藏在每个体制体内，这次疫情实际上把不同体制的优缺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新冠应对中的好与不好就充分显示了这一点。

但是，我们在疫情中及之后，更担心的是，将不同体制应对的好坏简单化，引起极端化言论、种族主义抬头，制度之争演化为民族国家的对立和敌视。不管我们是否认同，每个人都深处制度中。我们要做的是把罩在每个人身上的衣服整理干净，而不是往上面泼污水，在此基础上，尽自己所能，把这件衣裳里有破损的布料补齐，熨平，让布料之间更加谐和。

五、对弱者的关照是人人须养成的美德。每一次的灾难受打击最大的是边缘群体、贫者和弱者。此次新冠概莫能外。新冠下的第一季度，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实际下降3.9%，本来与平均数和城镇居民有着巨大差距的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实际下降4.7%。全国城镇调查失业率在新冠最严重的前四个月分别达到5.3%、6.2%、5.9%和6.0%。

受新冠影响，到今年年底，全球饥饿人口数量或将增至2.7亿，比疫情暴发前多出82%。拉丁美洲需要食品援助的人口数量翻了近3倍，非洲中西部面临粮食不安全的人数增加了135%，非洲南部则上升了90%。

我们每个人努力使自己不陷入这个群体这还不够，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有一种关心弱者和贫者的习惯，给身边这些不幸的人搭把手，哪怕一个鼓劲的眼神。尽管对离你遥远的那些绝望的人和区域够不着，最起码可以把浏览八卦的时间抽一点出来了解一下他们的境况。无论你未来成为什么样的人，无论你将多么富有，多么位高权重，一定要兼济天下因各种原因受挫的人、处于困难的人。一个只顾自己往上爬、经营自己的小屋、精算自己的小利的人，成不了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