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俐。余华。张艺谋。

2020-07-04 18:2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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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华的故乡还回得去,但童年终究是离去了。
居住在医院宿舍的那十年里,他听到了世界上最丰富的哭声。余华觉得哭声里充满了难以言传的亲切,那种疼痛无比的亲切,恰似我们昏庸而怯懦的生活。
曾经经历和见证的苦难与痛苦,都成为了他人生中重要的体验,让他心怀悲悯。
他相信文学是由那些柔弱同时又无比丰富和敏感的心灵创造的,让我们在生离死别后还是互相热爱。
1998年的清晨,余华走在德国杜塞尔多夫的老城区时,看见了海涅故居。
此前他并不知道海涅故居在此,在临街的联排楼房里,故居是黑色的,它左右的房屋都是红色的,仿佛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这个意外遇见海涅故居的早晨,让余华再次回到了他在医院里度过的童年。
童年的日子,他几乎是在不同的哭声中度过的。在无数个夜晚猛然醒来,余华被迫聆听那些失去亲人后的悲痛之声。
在炎热的中午,他躺在太平间象征着死亡的水泥床上睡午觉,觉得甚是凉快。
直到成人后,余华读到了海涅的诗句,他说:“生活是痛苦的白天,死亡是凉爽的夜晚。”
早已消失的童年记忆,突然在他的脑海中翻涌不止。那种清晰的感受,又回来了,如同冷漠的死隐藏在热烈的生之中。
从十八岁出门远行的少年,到心生绝望依然要活下去的福贵,人们在余华的作品里经历时代的巨变与复杂的人性。
但旁观者往往不知,每个虚构人物的背后,都有着作者本身的故事与不安分的挣扎。
余华的记忆是从"连一辆自行车都看不到"的海盐开始的,一条比胡同还要窄的大街,两旁是木头的电线杆,里面发出嗡嗡的声响。
1960年之后,他在这个南方县城开始了漫长的童年生活。
从《活着》的写作,可以了解到童年对余华的影响。在医院生活的经历,让他对苦难与生死有了自己的领悟。
年少时期的余华,早已对嚎啕大哭的景象与沾满鲜血的手术手套习以为常。
余华曾就读过的中学
余华的父母都是医生,工作很忙。每当他们出去工作,就会把他和弟弟反锁在家里。
少年时期的余华常常和弟弟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景色,大片的田野尽收眼底。
稻田是他小时候常常栖身的地方,因为每次闯祸后他都会藏在里面,等父亲来找自己。
有时候父亲忙于手术,就会忘记来找儿子。最久的一次,余华在稻田堆里睡着了。
经常与家人斗智斗勇的余华,还会变着花样地捣蛋。
有次他装肚子疼,误打误撞,让父亲真以为儿子得了阑尾炎。
余华的玩笑开大了,把自己折腾上了手术台。母亲给他做麻醉前,说:“可惜了,这一刀下去,我儿子算是做不了飞行员了。”
海盐西大街
十几岁时,余华的家离太平间很近,平时出门上厕所必须经过太平间门口。不仅如此,几乎每晚,他都会被失去亲人的哭声吵醒。
居住在医院宿舍的那十年里,余华听到了世界上最丰富的哭声。
尤其是黎明来临时,哭泣者的声音显得更为漫长持久。
在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经能够区分各种各样的哭声。他觉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传的亲切,那种疼痛无比的亲切。
如此场景,他却一点儿都不害怕。
这些历历在目的苦难伴随着余华心灵的成长,让小小年纪的他对生命早早地有了感悟。
夏天天气炎热,余华在家里的草席上睡午觉醒来,汗水能留下他一整个身体的形状。后来,他发现太平间很凉快,于是开始在那里的水泥床上睡午觉。
那无数个闷热的夏天午后,余华感受的却是无比的清凉,太平间对于他而言不是死亡,而是惬意的生活。
余华居住过的医院
太平间以无声的姿态接待了那些由生向死的匆匆过客,也接受了这个对生有着强烈意志的男孩。
“我觉得一尘不染,另外一个世界很干净。不,是去另外一个世界的车站。”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内心已经可以如此强大。
这样不寻常的经历也在一点点影响着余华今后的人生。
那些经历没有给年幼的他留下心理阴影。相反,他能以超越年龄的镇定自若,去感知生与死。
1977年,两次高考落榜后,余华在父母的安排下成了一名牙医。
然而教他拔牙的沈师傅是没有上过医学院的,上班第一天,余华就开始给人拔牙。师傅对他说:“你看一遍我给别人拔牙,下一个你上。”
牙医这份工作,余华做了整整五年。他观看了无数张开的嘴巴,拔掉了一万颗牙齿。
那无数个张开的嘴巴,让他感受到了生活的烦闷与无聊。后来,他在散文里写道:那是世界上最没有风景的地方。
余华工作过的医院
23岁那年,余华做牙医的日子愈发的百无聊赖了,他想要去文化馆工作。
他常常看到文化馆的人很悠闲,于是心生羡慕:“觉得他们的工作对我倒是很合适的。”
想进入文化馆工作,有三条路可选:写作、绘画、作曲。
识字不多的余华,发现自己除了写作之外,似乎别无他能。
就这样,他走上了写小说的道路。
在文坛弃医从文的例子,不算少。国内有鲁迅、郭沫若,国外有欧亨利、契科夫等。
可余华弃医从文,不是为了救国,是为了救自己。
那时没有半点写作基础的他,找来《人民文学》研究写作方法,看了大概两页,就开始创作。
写完后,他给所有杂志社寄自己的作品,结果不尽如人意。
当时余华家中有个院子,每次邮寄员都把退稿从围墙外面扔进来。
每次听到“啪嗒”一声,余华的父亲都会大喊一声:“退稿来了!”
面对次次退稿,余华没有气馁,他还是继续写小说,继续投稿。
直到1983年,他接到了来自北京的长途电话,一家文学杂志喜欢上了他写的小说。这次改稿回来后,余华如愿得到了在文化馆工作的机会。
那段时间,他创作了大量的文学作品。
余华与文化馆的同事们
1986年的一个冬天,余华在浙江海盐一间临河的屋子里,意外读到了卡夫卡。
卡夫卡作品里使用大量的荒诞手法描写未知态势与陌生人物,精致地反讽社会中的怪谬和残忍,这让余华的内心受到了冲击。
他说:“卡夫卡拯救了我,我把这理解成命运的一次恩赐。”
这一年,受卡夫卡影响,余华完成了处女作《十八岁出门远行》。
很快他就赢得了鲁迅文学院的关注,邀请他到创作研究生班学习,并调到了嘉兴文联,当时他的同学中就包括莫言,两个人住在同一个房间。
这一年,余华26岁。
余华与莫言
浙江是一个文人辈出的地方,有木心、金庸、徐志摩、李叔同……
但这些文人无一例外,后来都走向了离开故乡的路,余华亦如此。
1993年,他觉得能够用写作养活自己时,便辞去了文化馆的工作,定居北京开始更自由的生活。
这座北方城市,让余华看见了自己之前从未接触过的东西。有次他在双榆树的一个朋友家里,看完了伯格曼的《野草莓》。
这是一部意识流的经典之作,余华感慨:“原来这才叫电影。”
那天晚上,他走了足足三十公里,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十里堡。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平复他内心的激动。
“我终于活到27岁以后,看见了第一部电影,以前看过的都不是电影。”
那是一种更为广阔的环境,带给余华一种新的生机。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离开故乡成就了余华。因为只有离开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再回来后才知道自己的财富在哪里。
也是在这年,他写出了小说作品《活着》。
余华在北京十平方米左右的家里睡午觉醒来,他的脑子里出现了“活着”这两个字。
当时他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小说题目,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写的是什么,他想写一个人和命运的关系。
余华最终选择用主人公福贵自述的方式,向人们展示巨大时代背景下个人将苟活作为唯一生活目标的惨况。
悲剧接踵而至,令人无法喘息。
小说里有句话:“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
1994年电影《活着》剧照,福贵(葛优饰)与家珍(巩俐饰)
余华没有煽情。
在他的笔下,人在动物本能和人性之间苦苦挣扎。只有活着的意志,是福贵身上唯一不能被夺走的东西。
余华在书中不时提醒自己以及周遭的人们:
“我们都是病人,因为我们一直生活在两种极端里,与其说我是在讲故事,不如说我是在寻求治疗,因为我是一个病人。”
1994年,他遇到了张艺谋。
1994年电影《活着》片段
自己的小说《活着》被搬上了国外电影荧幕,且取得巨大成功,在那一年的戛纳电影节上大获全胜。
当时只有29岁的巩俐,将家珍演绎得撼动人心。
一身粗麻素衣,一双明亮双眸,就像是沙漠里的清泉,绝望中生出希望。
1994年电影《活着》剧照,家珍(巩俐饰)
女儿凤霞因生产大出血而死,巩俐整个人哭得撕心裂肺,感染力极强,很好地诠释了何为悲痛。
1994年电影《活着》剧照,家珍(巩俐饰)
一句“春生,你记住,你欠我们家一条人命呢,你得好好活着”让人倍感心酸。
1994年电影《活着》剧照,福贵(葛优饰)与家珍(巩俐饰)
在巩俐的身上,我们看见坚韧女子身上的勇气,也看见了中国电影的黄金时代。
1994年电影《活着》剧照,家珍(巩俐饰)
电影《活着》也直接把张艺谋推到了“第五代导演”的主导地位上。
张艺谋
让福贵的扮演者葛优成为影帝。
1994年电影《活着》剧照,福贵(葛优饰)与家珍(巩俐饰)
也让当时只有33岁的余华名声大噪,他成为先锋派作家的领头人。
《活着》获得意大利文学最高奖:格林扎纳·卡佛文学奖,甚至打破了纯文学的销量记录。
余华被称为“中国残酷写作的代表人物”,他的作品告诉人们,这只不过是一种现实,如此而已。
一位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只有内心才会真实地告诉他,他的自私、他的痛苦、他的高尚是多么突出。
内心让余华真实地了解自己,一旦了解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与众生。
后来,他所创作的《许三观卖血记》、《兄弟》、《在细雨中呼喊》……对苦难的迷恋,对人的生存状态的思考,让我们看见命运与命运的不同。
他的文字冷静里藏着力度,像是一把泛着银光的手术刀。其小说中的发生地都是发生在浙江,余华称自己写作就是回家。
在他的内心,故乡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2014年,余华得了严重的湿疹,手与脚全部裂开,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那年,他因为一些事情回到海盐,呆了五个月,没有用任何药,湿疹全好了。
余华与故乡的羁绊,这么多年从未中断。
童年的经历决定了一个人一生的方向,走了那么远的路,他的内心已经变得异常丰富。这样的丰富来自于那些转瞬即逝的意象和活生生的对白里。
很多年以后,余华回忆起过往的种种,那些写作的日子有些千篇一律,二十几岁时做牙医的那段经历,倒是有些不一样。
“我一直为写作给自己带来的无尽乐趣而沾沾自喜,今天我才知道这样的乐趣牺牲了我的青春年华,我的安慰是,我还有很多牙医的记忆,这是我的青春。”
其实笔下饱蘸苦难的余华,本人并不是一副“苦难相”,他性格随和,没有苦大仇深的厌世脸。
他的笔锋是冰冷的,但是故事里饱含着对底层劳动人民的同情,极具人道主义情怀。
他相信文学是由那些柔弱同时又无比丰富和敏感的心灵创造的,让我们在生离死别后还是互相热爱。
曾经经历和见证的不幸与痛苦,都成为了余华人生中重要的体验,让他心怀悲悯。
余华喜欢自嘲,中国的批评家们赞扬其语言简洁,他却说:“那是因为我认识的字不多。”
如今这位曾被称为“中国的查尔斯·狄更斯”的作家,已经60岁了。
在他看来,活着仍是自己去感受悲伤和快乐,困顿和平庸。
距离1994年余华登上中国文坛顶峰,已经过去二十六年了。
文学刊物呈现出没落之景象,提起《活着》,如今的年轻人可能会想到张艺谋的电影,却没人记得余华这个名字了。
余华在北京生活超过30年了,全然超过了他在故乡南方小镇生活的时间。
他说只有不写作时,才会想到自己是生活在北京。
每当要写作时,他都会找一个让内心感觉到安全的地方,那个地方就是故乡。
童年是一个人的故乡。
2004年,四十四岁的余华回到了暌违多年的家乡海盐。
一路风尘仆仆坐火车南下,他终于看到了那座通往南门的木桥,过去残留的记忆让他欣喜地感觉到,一股热浪席卷而来,杂乱的人声也扑了过来。
余华是在叫叫嚷嚷的声音里,走进了南门的村庄。只是山河仍在,春天依旧,童年时住过的那座医院已经面目全非。
他凝视着屋檐水滴在结满污垢的青石板上,沉默不语,仿佛在和老旧的石板用另一种方式寒暄。
余华的故乡还回得去,但童年终究是离去了。
那破败的景象,恰似我们昏庸而怯懦的生活。
部分参考资料:
1、余华:我是怎么从牙医成为作家的,《太原日报》,2018年4月18日
2、余华:童年的经历决定了一个人一生的方向
3、朗读者余华
4、史航对话余华
5、余华《活着》
6、石火明:余华小说中的海盐元素
7、余华:《医院里的童年》
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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