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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烦恼：自我认同的转变

2020-07-06 08:3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原创赵艺璟上海武志红儿少心理

吉吉是堂姐的女儿。

上小学时，吉吉活泼好动，学习上也不需要家长操心，拿个双百，考个班里头几名，是常有的事儿。表姐也非常为女儿骄傲，对女儿关爱有加。吉吉爱画画，表姐就为吉吉报了很多和画画有关的兴趣班，家里各种各样的画笔油彩，数不胜数。

去年吉吉进了初中，一切似乎都变了。首先是吉吉的性格，以前见面都会甜甜地叫人，现在看人一眼，就低下头，或者去旁边做其他的事；更让表姐“气愤”的，是吉吉的成绩，再也不像小学时候那么令人骄傲，甚至像数学这样的科目还垫底。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小学成绩那么好的吉吉，上了初中就远远的被同龄人落下了。思来想去，她把源头聚焦于吉吉的美术兴趣班，认为是画画占用了吉吉太多的学习时间。于是，很干脆的，停止了吉吉的一切美术学习，甚至把画笔和画板都已经封在了箱子里，一股脑的要扔掉。

这下吉吉可不愿意了。先是哀求表姐：妈妈，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把学校成绩提高，你就让我画吧，好妈妈，好妈妈——表姐不为所动。吉吉看哀求无果，改为威胁：你要是不让我画画，以后学校的书我一页也不看，一个字也不写！表姐当场炸毛：“养了你那么多年，还敢威胁起我来了！你学习学不好，有什么资本去画画！怎么面对同学？我怎么面对亲戚朋友？。。。”各种该说的不该说的，以及明知自己说了会后悔的话，在“愤怒”的控制下，表姐都对着吉吉说出来了。

同样处于悲愤情绪的吉吉听到这些话早已泣不成声，用尽全身力气冲着妈妈吼到：

“难道因为我学习不好，就不配拥有画画么！”吼完这句话，吉吉就跑回自己的卧室，“嘭”的一声关上门，还从里面反锁起来。我接到表姐的“求助”电话时，吉吉已经把自己关了一天一夜。

看着孩子这样，当妈的自然心里也不好过：“你说，我做的有错么？我只不过是想让她把画画的时间腾出来，专心学习，以后上个好学校，有个好出路；她却根本不理解我的心情，现在闹成这个样子，孩子她爸也埋怨我，说我当妈的和孩子较劲。我太难了！”

看了太多父母与孩子之间的冲突，我深深的理解孩子不容易，父母也难。两代人的沟通，稍不留意就会擦枪走火，更别提当观点不一致情绪又上来的时候，家被拆了都不稀奇。我先安慰表姐：“你的确很不容易，这么多年你为吉吉的付出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已经是非常优秀的妈妈了。。。” 我的话还没说完，表姐就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了——这个时候我忽然明白，原来表姐心里一直在证明自己是个“好妈妈“，当终于被”看到“是个”优秀妈妈“时，她才松弛了一点，内心藏匿许久的情绪也能顺利的流淌出来。

安慰完表姐，我答应她去劝劝吉吉，不过事先说好，我是绝对不会劝吉吉“好好学习是唯一正确的选择“这种话。到了表姐家里，我敲敲吉吉的门，叫了她的名字；吉吉还算给我面子，开了门。

“走，咱们俩出去吃顿好的。“听了我的话，吉吉穿上衣服，和我出门。我注意到吉吉果然是个大姑娘了，个头儿已经超过我，身体也开始发育，有了”成熟女性“的曲线。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却穿着松松垮垮的暗灰色衣服，无论走路还是坐下，都肩膀向内耸，含着胸，也不怎么说话；和小时候阳光灿烂叽叽喳喳的状态，形成对比。每个人进入青春期都会遭遇一些困扰，我猜吉吉也是如此。

和吉吉聊了聊，果然，小姑娘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感到“不好意思”，所以才会努力的用宽松的衣着及含胸的姿态去掩盖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不好意思呢？”

“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原来的身体，长出了异物，好像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是多出来的。在学校里的时候，总会觉得很别扭，很紧张，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身体的不一样”。

原来，吉吉在学校里总是会为自己正在变化的身体而焦虑，导致她无法好好听讲，甚至也影响了她交朋友。可惜表姐只看到了吉吉学习成绩下降，忽略了原来吉吉的社交也受到了影响，而这背后的原因，是青春期女孩对自己身体变化的焦虑。

青春期的女孩，第二性征开始出现，脂肪增加，向着“成熟女人”的形体发展；然而很多女孩心理上并没有做好准备，不能接受自己从“女孩”向“女人”的转变。孩子的前十几年，已经对自己的身体熟悉接纳，也把身体认同是自己；现在这个身体突然变化了，孩子不仅仅要应对这种陌生感，还要应对“自我认同”的变化——如果能顺利的接纳自己即将变成“成熟的女性”（对男孩子来说，就是接纳自己变成“成熟的男性”），那么对于孩子的性别认同人格发展都是有积极意义的。东亚社会的很多成年女性趋向于“可爱”“低龄”的着装打扮与口号，除了社会文化的影响，我自己也在思索是否由于教育制度以及家长的性教育不到位，导致孩子在青春期没有顺利过渡，没有处理好角色认同——所以才一直停留在“女孩”，未进入“女人”。与之对比的，是欧美女孩在青春期的“成熟”表现。我们可以想象，在遇到婚姻时，在承担妻子与母亲的角色时，一个“女孩”比一个“女人”，要面临更大的挑战与焦虑，也更难维护自己的权力与利益。

我将吉吉的情况，以及我的思考，与表姐聊了聊。表姐坦诚，她自己也没有处理好从“女孩”向“女人”转变，虽然已经结婚15年，孩子都12岁了，但每次想到自己是“妈妈”“妻子”总觉得有些隐隐的排斥；然而她又清楚的知道，“好妈妈”“好妻子”，就像“好爸爸”“好丈夫”一样，是一种肯定一种赞扬，也是社会的一种期许，所以常常用力过猛，害怕出错。我建议表姐去找心理咨询师聊一聊，让咨询师陪她再走一遍没有顺利度过的人生转折点，希望她当年曾经历的情绪与内心斗争，能被咨询师看见——被看见，被接纳，常常就足够了。

至于吉吉，我告诉她不仅仅她一个人要经历青春期，学校里的其他女生也在经历青春期——这缓解了她的孤独感，增进了与同学之间的距离。表姐虽没准备好直接与吉吉谈“性”，依然很用心买了很多青春期教育与性教育的书籍放在吉吉桌子上。让我意外与惊喜的是，表姐在几次心理咨询后，决定与吉吉聊一聊当年自己青春期的焦虑以及一些小秘密，这样的“自我暴露”增进了母女之间的关系，甚至吉吉可以告诉妈妈一些对于学校男生的看法。

后来，焦虑降低的表姐，打开了被封存的画具，还给了吉吉，让她自己管理；而吉吉，在学校里的表现也明显好了，参与了学校重要活动的海报绘制，获得老师肯定的她在学习上也更有劲头，成绩提高不少。渐渐的，那个含胸，低头，穿暗色宽松衣服的小女孩，逐渐阳光自信，衣服也渐渐合体明媚。母女两个，都越来越有自信的成熟女性魅力——或者说，“女人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