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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边杂忆
原创 闲谭编辑 平叔闲谭

作者 ▏秀戈
明年,将是我们赴滇支边50周年,当老同学、老朋友们聚在一起,回想着上世纪70年代在云南农场里的苦事、乐事、酸事、趣事时,那是多么的意气风发、有多少的酸甜苦辣咸、又有多少的欢乐意趣哦。

上世纪60年代末,“文化大革命”进行得如火如荼,为解决城市人口的压力,虽说已将“老三届(66—68年的中学毕业生)”赶到了农村,但还有“新三届”、“嫩三届”,面对着成千上万的城里的学生娃,当政者着实头痛。
1969年10月6日,中央军委决定在原云南农场的基础上组建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由昆明军区代管。1970年3月,昆明军区抽调和配备了约2700名现役军人干部,完成了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的组建。兵团司、政、后等部门设在思茅,下辖四个师共32个团。到1971年7月,安置了来自北京、上海、四川、昆明等地知识青年近10万人。
1970年12月28日国家计委电话通知四川省革命委员会办事组办公室:国家计委同意“云南向四川招收4万知识青年,参加云南建设兵团”,拟计划招40300人。
1971年2月4日四川省革命委员会以川革函【71】37号发出《关于分配部分一九七一年中学毕业生到中国人民解放军云南生产建设兵团参加边疆建设的通知》。省革委毕业生分配组当月10日,颁发了《动员知识青年到边疆去宣传提纲》,开始动员毕业生到云南边疆。同时兵团按有关部门1月23日制定的到云南兵团新战士的五个条件要求,接收战士。
1971年3月10日,成都首批赴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的支边青年1053人,乘“知青专列”由成都出发,奔赴云南边疆。
3月16日下午4点,我们——成都市34中学的345名初中毕业生,作为第二批支边知青,从学校出发,向火车站行进,向云南边疆进发。经过1天1夜的火车(那可是刚刚通车不久的“成昆线”哦)、4天的汽车的颠簸,过了金沙江、澜沧江、怒江,到了滇西的“外五县”之一潞西县(即现在的芒市)。这里就是我们的落脚点——云南建设兵团三师十四团的所在地。
在云南楚雄时,我们34中4连的100人与我们分开了,他们到了滇南的耿马,即兵团的二师七团。所以,到芒市后,我们34中的就只有245人了。
第二天,宣布了分配到各营、连的名单,与各连的文书对上号,上车向着县城对面的大山开去。
因为参与分配的学生干部的“私心”,我们原34中“闯将连”的53人被分配到了二营七连。
基建
1971年3月23日,到了连队。由于是新建连队,我们的栖身之地自然是茅屋了。那茅屋可是一景:即有门缝,也有墙缝,还有顶缝。为尽快改善生活条件,在抓紧开荒育(橡胶)苗、养猪种菜的同时,我们开始了自己盖房的劳作----基建。
云南的房子多半是土坯房。有上夹板蹖的、也有用“土基”的,滇西盖房主要就是“土基”房。我们盖房的木料是由营里组织人到山上伐运,砌墙的“土基”是各新建连自己打,打基础的石头也是各新建连自己下河里捞。其他的好说,这打“土基”可就是一大工程。
打“土基”就是先挖上足够的泥,然后发水、加草节或麻筋和泥,再用厚15厘米、宽20厘米、长35厘米左右的土坯盒,一匹匹的打出来晒干,且晒干后每匹要达到12—13斤重!
那时讲究男女同工同酬,打“土基”自然就都一样啰。记得我们连的定额每天至少是200匹。男知青到好说,为了多休息,早早的就起床挖泥,一般大半天就完成定额。女知青就难了!只有找男知青帮忙,条件就是给饭票。要知道,那时搞基建,一天没有三斤饭可是不容易撑下来的哦。一天下来,一身的泥水,腰酸背痛,真不是滋味!
“土基”打完,其他料亦备齐,就动工建房了:挖基槽下石料填灰浆、砌砖柱上门窗框、搭脚手架砌山墙、上梁盖瓦封檐、抹灰刷粉打地坪。哈!房子盖起了!自己住进自己盖的房子,那个滋味不摆了!
盖房期间,我是连里少数的几个“知青师傅”之一,就是可以操瓦刀上架砌墙的。通过盖房,也学到了一些基建的基本常识和技术。直到现在,还能自己动手做些活路呢。
1976年5月云南龙陵地震时将我们盖的房子震成危房,我们又搞了一次基建,那可就轻车熟路了。
定额
前面说了,打“土基”是有定额的。在农场时,不光打“土基”有定额,其他的很多活路都有定额:铲“火烧土(碱性肥)”……连草皮带土每天700斤、挖“防牛沟”……每天3米(宽1.5米、深1.5米,算算就是4.5方土!),外加插满刺笆;挖草煤(泥炭,碾细晒干可做肥料)……2000斤,那可是要在“洼子(山沟)”里去挖的哦!
从“洼子”挑到路上要爬上相当于3层楼高的坡,再到连队的晒垻还有7、800米的距离,然后过秤;开荒---12米长、2.5米宽,且要有一定的倾斜度;打坑(栽橡胶用,长宽各1米,深1.5米)4个,6方土!割草(垫猪圈、牛圈用)——2000斤,自己找地割去,经常是割不够了就发水。
20郎当的小伙、小姑娘干这样的活,可想而知。我曾经挑过一担重240斤的草!一般的也就是170—180斤吧,以至于到如今后颈上还有一坨死肉呢!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有季节性的,如打“土基”,房子盖完了就不再打了(哦,76年地震后重修危房又打了);“防牛沟”挖好就不管了;挖草煤一年一次吧;割草一年也就三五回。
可别说,知青们还喜欢这些“定额”活,三下五除二半天多就干完了还可以成群结队走上40里路到芒市看电影呢!不过,看完后晚上还得再走40里回来,第二天还得出工呢。
火灾
我在云南还经历过一次火灾呢!
那是1974年的3、4月吧。我们刚刚从草棚搬到了自己新盖的土墼房,因为连队的厨房还没有安装门窗,所以就还是用的原来的老伙房。
那天我去了趟营部,下午回来时好友暄已经到了,正在休息聊天,只听见“赖伙食(当时的炊事员)”在外面大喊:遭了!遭了!不明就里的我们跑出去一看:草房顶上正在冒烟!原来是歪歪扭扭的老伙房的草顶基本就是搭在了太短的烟囱上!且已经被灶里冒出的火苗点燃了!要知道,云南的3、4月正是风季,而雨季还没到,故而天干物燥,极易发生火灾,老天安排又让我赶上了!
这下子可急人了。“赖伙食”将就他担的水往上泼,根本无济于事,只好抢东西了。我只顾将不多的钱、票、账本等抢出来,好友暄则帮我抱我的私人物品。所幸的是当天大部分人都在连队附近干活,一下子呼啦啦地回来了好多人,帮忙灭火。
但那个季节,人哪里抢得过火?眼看着来不及了,队长一声喊:抢东西!众人回过神来,赶忙抢东西,幸好哦,那时的伙食团东西少的可怜:几袋米、一坛豆腐乳、一盆酸腌菜、一筐老茄子、一碗猪油、几包盐巴,如此而已!东西抢出来后,大家就看着草房烧!不过,两三间草房很快就烧光了,也就个把小时。
好在米抢出来了,刨开灰烬,咦!锅里的茄子也烧好了,只是上面的不能吃,下面还有点。马上挖个坑,支口锅,煮了饭,一人一点“火烧茄子”、一点豆腐乳将就把晚饭对付了。
我也就只好在没有门窗的新伙房里过了。
第二天,连队赶紧安排了重新砌灶、买大锅等物品。并抓紧新伙房的后续工程:打灶、安门窗等。
我的床、脸盆、毛巾等一些用品没了,好在被褥、衣箱、小提琴被好友暄抢出来了,损失不算大。给家里去了信,报告“灾情”,回信则轻描淡写的:知道了。完事!
那时也没有什么“赈灾”之说,烧了就烧了,想想连里的损失还大些呢:三间草房没了!
洗澡
要问在云南支边时,边哥边妹们的麻烦事是什么,那一定是:洗澡!
刚到云南时,还是三月,且天气越来越热,每天劳作的直接结果就是出两身(上午下午各一身)的臭汗,收了工后大家都到连队驻地旁的洼子水沟边凫几盆冷水就行了,曰之为冲凉。只是为了分男女界限,进沟前先要扯起嗓门喊:有没有人?如男的答话就男的进,女的等;女的答话就女的进,男的等。所以就有了“抢澡”:谁先抢到归谁先洗。后来,连里考虑到一是生产用水,二是大伙洗澡,就在山洼里筑了一个小坝,就可以分开洗了。
渐渐地天凉了,再冲凉就艰难了。热水澡?没门!等两年回成都探亲再说吧。所以两年间没有洗过一次热水澡的人那可多了去了。男娃子还好说,反正是在亚热带,不管是热天还是冷天到沟边凫几盆冷水就行了,女娃子呢?那就伤脑筋了。好在食堂的职责之一是烧开水,女知青们每天出工时就将暖水瓶放在食堂,由炊事员逐一灌满,下工时带回宿舍,凑合擦一下,抹点香香、换上干净衣服就又是一个靓丽的妹子了。
可一年四季老是“擦一下”也不是办法吧,有人想出了点子:猪圈。连队的猪圈离驻地稍远一点,且有锅灶,到晚上一片漆黑,没人光顾。这不挺好的吗?
庚即有人用几斤饭票“买通”了喂猪的饲养员(一男知青),每天喂完猪后,将一口煮猪食的锅洗净,放入干净水,再续几根柴火,下班后通告送饭票的人,妥了!
晚饭毕、天黑净,悄无声的到猪圈,试过水温,趴上灶台,去掉发卡,先将头伸进猪食锅,爽爽的洗个头,再脱衣解带整个人滑入猪食锅,爽爽的洗个透!
好景不长,不知怎地,在猪圈洗澡的事曝光了。不得了了,有老职工就“发言”了:猪吃了女娃子的洗澡水不长个!连里也有话说:不能用连里的柴火烧洗澡水!罢罢罢!!
后来,儿娃子照样在沟里冲凉,女娃子则大都买了大盆,自己想办法烧水在屋里洗澡了。
喜乎?嘻乎!
探亲
支边时最盼望的事情就是“探亲”了。
那时的规定凡是外省的探亲得两年一次,支边青年们要想探亲就得等两年。我们是1971年走的,第一次探亲得等到1973年,而且还不能一次都走,得分批走,要不都走了谁干活呢?但是如果排队的话,一次走5人,最后的也得等到3年后了!实在是等不得的就想办法让家里发一封电报来,“父病危”、“母病危”、“外公亡”、“外婆亡”的,理由多了去了。电报一来就请病假,连队领导明知有假也不好说啥,放!所以实际上探亲是从72年底就开始了。
回家可是件让人高兴的事,从酝酿到成行一般得两月。仨朋俩友的约好了,就开始请假,同时着手准备。一俟假准了,在连队文书那里开了介绍信后,人就像是打了鸡血似的,到营部的7、8里地也就半小时就到了,去办理“边境通行证”,嗬,那时我们的通行证还是军用的呢!通行证到手了,就到事务长那里领全国粮票,探亲假42天,粮票得要50余斤呢!
有了通行证和粮票,还得有钱噻。要么就是早就攒下了,要么就借点。一般的百八十块的就够了。路费先自己垫,回来报销。
记得当时从芒市到成都的路费是:芒市到保山4.4元(汽车)、保山到广通(汽车)是13.5元、广通到成都(火车)是18.7元,一共是36.6元。
除了路费,还得准备买东西的钱:白糖、茶叶、木耳、冰糖等那时可是内地的稀缺品,都得买点,这是最起码的。男娃子们还得带点烟回去,那时成都商店里销售的香烟是要烟票的。其余东西的就看自个了。
准备好了,在开始算探亲假的头一天就搭连队的马车上县城了。买好车票,第二天就出发,从早上7点半到下午的4点左右,中途吃饭一次,休息若干次,到地儿(一般是地区或县城)后自己找住宿,第二天继续,连着4天的汽车到广通,等到晚上11点多上火车,28个小时后就到成都了!
回到成都后就探亲访友,亲戚家都得去一下,送点云南特产,讲点边疆趣闻,亲戚们都说:娃受罪了,娃长大了。
(我感受最深的一次是73年,因为我大哥在昆明,我就先到昆明,当我下了火车,站在站台上,只见大哥从站台这边走到那边,又从那边走到这边,因为我的头发太长、东西太多、衣服太旧,像个“棒棒”!他始终没有认出我,我一阵悲哀。)
正常的探亲时间只有30天,超过了就要算超假了。边哥们多半都要超的。多的一个月,少的十来天,最长的是有一位第一次回家就再也没有回去了,超假40年了!
返回之前亲戚们又是好酒好肉的款待,又是送小礼,又是千叮咛万嘱咐,唉,伤感!
回去的路相反:从成都坐火车是下午4点出发,到第三天的凌晨到广通,然后是4天的汽车到芒市,运气好的话当天就能搭上回连队的马车或是拖拉机。
如果超了假就得到昆明的建设兵团总部换通行证,要不就过不了几道江桥。
回到连队,将朋友家里带回的东西分发了,将带回的成都的特产分享了,将路费报销了,探亲的“鸡血效应”也没了,人也就软了。
回连队上工后,除了讲讲成都的趣闻轶事,就是又开始了下一次的探亲梦!
孵鸡
75年,我患上了严重的胃溃疡,同时伴有胃出血。趁休探亲假时在成都作了基本治疗。回农场后,经本人申请、营部卫生所同意,开始了近一年的病休。每天的饮食为早上糨糊、中午糨糊、晚上还是糨糊。时不时的买几个鸡蛋蒸着吃,算是营养了。一天赶街买鸡蛋,无意中学农民照了照,心里一亮:何不自己孵鸡?要知道,那时的鸡要卖几块钱一只。
说干就干。花了一块多钱,买了十只蛋,还像模像样的朝天照了照。回到连队,正好,连里同学那里有一只“抱鸡婆”,老是不醒,就交给它了。
哪知,大概五天过后,“抱鸡婆”仙逝。无奈,又找来一只阉鸡,灌酒!让阉鸡“醉孵”。可怜的阉鸡,天天被灌酒,天天的醉生梦死!又过了大概五天,可怜的阉鸡醉死了,醉鸡到是下肚了,可小鸡还未出世喔!问了老职工,孵小鸡一般要21天。咋办?自己孵!找了一只大筐,觅得些许干草、破棉絮等,开工。
云南的太阳确实给力!每天太阳出来后,将蛋搁在筐里,盖上干草、破棉絮,放在太阳下,晒!傍晚太阳落坡了,将筐端进屋里,用一只100瓦灯泡照射,保温!晚上12点停电前准备好几只葡萄糖瓶,灌上开水,捂!
老天不负有心人:13天后,鸡雏出壳了!十只全出!看着一只只破壳而出的小鸡崽,那个高兴哦。你一只、他一只,连里的女知青都争着来认养,我却成了代管的了。
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鸡雏吃着百家饭、啄着满地虫,慢慢长成了小鸡。眼看着近2斤重了,连里的那些饿鬼等不得了,时时来看、天天来“悠”。没法子,我只好出走了,到其他连队去呆了几天,回来后,一只鸡都没有了,都被“炒青椒”了。
又来
“又来”是一条不知道什么种的云南乡村土狗(雌性)的名字。是我1973年在云南芒市支边时喂养的。
到了云南支边,油水太少,成天就想着怎样改善伙食。73年连队安排我当了事务员,也就是负责全连的伙食。当年“八一”节,连里的猪还未长到可以聚餐的分量,只好到“蛮毛”寨子里去买猪。
到了寨子,看中一头大猪,讲好价钱,称好重量,付了款,正准备离开,看见一条大白狗,顺便问了问,几块钱,等于是买猪搭的,就一并拉回连队。猪杀了,狗留下。
节后几天,知青们又“痨”了,干脆吃狗肉!大白狗也就被知青们下了肚。狗肉到是吃了,却动了养狗的念头。说养就养!到“新光辛”寨子里刀尚(寨子里赶马车的傣族兄弟)处要了一条小奶狗,肉呼呼的煞是可爱!叫个啥名字呢?吃了一条又来一条,就叫“又来”了。
“又来”天天吃知青的剩饭剩菜,一天天长大了,耳朵也开始立起来了,那时,我们知道的就是立耳朵的狗就是厉害的狗。白天它自己玩,晚上就睡在我的床下。一早就“哼哼”个不停,想出去拉屎撒尿了!
一到星期天,我要去赶街买菜了,它就跟着马车跑送我到河滩边,到了下午又到河滩边来接我们。出去玩时只要遇到不是知青的它就咬!有一次咬一个“老傣”被砍伤了,我找卫生员给它缝了7、8针呢!
那时,我白天晚上都不关门,出门时给它说一声:看着门!就行了。全连的知青都喜欢,都爱逗它,它也很配合,反正大家都高兴!
看着看着它就长大了,一早出门也要很久才回家,有老职工说,“又来”长大了,要找朋友了。果然,到了年底,有动静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了,步履蹒跚的,也不跑远了,就在食堂门口晒太阳。
那时我们才二十啷当,不懂事,什么“预产期”的根本不知道。结果有一天早上,我听见床下边有动静,探头一看,嗬!不知什么时候床下已经有了“产床”,上边有了五条小狗!眼睛还没睁开呢!“又来”靠着动物的本能自己就解决了“生产”的问题。
这下热闹了,知青们都来看小狗,胖乎乎、肉墩墩的好可爱哦!你一条、他一天的一下就被“号”完了,名字则是从“大莽”到“五莽”!
不到两个月的功夫,“莽子”们成了半大子狗了,看到知青们的眼里的绿光,我知道,小狗们长不大的了。干脆请探亲假回成都了。果然,到我回连队时,一条也没见到!不管大的还是小的!有人说全成了“烫皮狗”了,唉,我伤感了仨月才缓过气来。
直到现在,几次动了心思,想养狗,想想算了。但我知道,如果要养,它的名字一定叫“又来”!
病退
“病退”,是国家对那些确实有病、且到了一定年龄的、不能再工作的职工的一种提前退休的政策。而在当年的农场,“病退”却成了一种对知青的手段。
上世纪70年代初,知青初到建设兵团时,因为各种原因:本身确实有病的、严重水土不服的等,在刚到兵团不长的时间,便办理了“病退”回家了。当然,也有的为了回家,弄出病(或吞钉、或喝墨水、或在胸前贴锡箔纸等)来,方得以办理“病退”,听说还有得逞了的呢。
1974年,兵团改为农场,“病退”政策也变味了:真正查出有病的未必走得了,没有病而因工致残的反而叫你赶快办理“病退”!要知道,这一回去,几年的工龄就白瞎了!最多算个一般工龄。
我们学校一起去的同学中就有这样的“病退”:一个在我们连队,叫陈容弟。在一次去六队打谷子时,打谷机发生故障,机器里边的铸铁条子断裂后借着机器转动的力量甩了出来,一根近40厘米长的铸铁条刚好打在他的鼻梁上!顿时,他满脸鲜血的倒下,大家七手八脚的赶紧将他送到营部卫生所,再转到芒市的农垦分局医院。
两个月后,他的伤好了,然相却破了:鼻子基本没有了,鼻梁处一个大疤,两只眼睛分得更开了,平常只能戴只大口罩。他就开始休“工伤”了,不出工,只参加平常的学习,只要叫他出工,他就头疼。
农场当然不会白养你的:办理“病退”!他也乐意,很快,当年就回去了。殊不知,回去后关系落在街道办事处,你就休息吧。
没工作当然就没了生活来源,没工作当然就更没有对象啰。到知青大返城时,他还是没有工作!当时是父母单位接受在云南的知青子女,他的关系在街道而不在云南就无法接受!结果他只有做点临时工啊、帮人开出租车啊什么的维持生计,没过几年,死了。
还有一位是我们农场十队的,本来在农场还好好的,能出工,有“兄弟伙”,身体也还可以。75年春季的一天,刮大风,将高压线刮到普通照明线上,结果惨了:高压电串到照明线就串到电灯头了!当时他正在床头看书,电灯当时就熄了,他一弄,线头就被夹在胸前了!当时人就倒地昏了,周身都在冒绿光,同学们见了马上将电线挑开,将他送往营部卫生所,又转往农垦分局医院。等两个月后,伤好了,成了残疾人了:半边头发没了,左手伸不直了——大小臂连在一起了,半边身子全是疤痕且没有汗腺了。
怎么办?头发没了可以戴假发,身上的疤痕可以穿衣服遮,但手伸不直了怎么劳动?他的哥哥姐姐来了,与农场磋商了许久,终于同意去做整形手术。到上海去做了两次整形手术,手基本能伸直了,但要说劳动还不行。我们的意见:耍工伤!
农场情愿你耍工伤吗?白养你可不行,办“病退”!就这样,他也办理了“病退”,回成都了。回来后,到处打零工,直到90年代才在老父亲的单位办理了顶替,可没几年厂子倒闭了,现在没有生活来源,只有基本社保,一直到退休。
唏乎、悲乎!
面食
在农场时,面食可是个稀罕物。因为芒市那边基本不种小麦,都是粮食局从外地调小麦,加工成面条、面粉等出售。
那时每次到芒市去,必然到电影院隔壁那家食品店买“水煎包”,记得好像是一毛钱一个。看着服务员将生包子放进大平底锅,添油加水盖上盖,听着那“吱吱”叫声,闻着那股股香气,等的那个焦躁哦!出锅后,买上十个,回连队时是一路走一路吃,回到连队了也就差不多了。不过,一年也不敢吃几回的----当时一天的收入还不到一元。
记得74年,我当事务员,经不住大家的撺掇,下定决心蒸一次馒头!从决定到真干的那几天里,连队里中心议题是“馒头”!好不容易用大米指标换回了面粉拉回连队,知青们奔走相告:明天吃馒头了!晚上,厨房里热闹非凡,大家围着炊事员“赖伙食”,看他和面、揉面、加发面。第二天早餐,几十斤面做的馒头被几十个知青“啖”完了!馒头味亦被回味了半年。
那时一年是吃不了几回面条的。调味品也就是盐啊、豆瓣啊什么的,甚至还可能是糖!油是基本没有的,有点固体酱油就很不错了。如果能吃上鸡蛋面那就是奢侈品了。
一次,几个知青弄了一把挂面,怕人多不够吃,就到野外去煮。到了野地开始烧火了发现没有盐,大伙儿用“陀子、剪刀、帕子”决出了让一个知青回去取盐。等他取回盐时,那几个已经将“无味面条”吃完了,他当时就委屈地哭了。
哦,风平供销社的1毛6分钱一碗的肉渣面是这辈子恐难忘的了。软沓沓的面条上几粒肉渣,碗沿边漂浮的几星油花,总不会忘记的是让再加点酸菜,“滋溜滋溜”的下肚后,再捧着碗发呆。此情此景是城里人绝难想象的。同样的,由于囊中羞涩,自己给自己规定:不管时间长短,须路过风平几次才能吃一次这样的面条。
炼油
由于我们是新建连队,条件较之老连队差,大伙的油水相当的缺,一个月杀不了一头猪。近百号人每顿饭的菜(30斤)只能放一小勺油,基本就是红锅菜。记得有一年,连里好不容易弄了几桶“油”,拉回来一打开盖,呀!臭不可闻!那是什么油啊!那可是送到肥皂厂都不用的料。据说是以橡胶籽为主料、其他的一些烂肉皮什么的加在一起打出来的叫不出名的油!没法子,还是要吃!结果是放了大量的辣椒、花椒、姜蒜,炼!这一炼,怪味弥漫在丛林山间,连相邻的老广幸(傣族寨子)都闻到了。远在一公里之外干活的知青回来就问:在搞啥子?
这样的“油”,我们吃了几个月。
乙脑
内地的人都知道,云南“十八怪”中有一怪叫“三个蚊子一盘菜”,此话不假,云南的蚊子不仅个头大,传播起疾病来也甚是了得。
我们连队有一位昆明知青,是昆明财校的中专生。此君有素质、有理想,且酷爱音乐,二胡拉得人想哭,三弦弹得人想跳。奈何曲高和寡,只好独自一人在竹林下、沟渠边孤芳自赏。
殊不知,当他陶醉在自己的音乐中时,蚊子却在欣赏着、“啖”着他的鲜血。时间一久,蚊子将他击倒了!不知从哪里来的蚊子带来了“乙脑”病毒。有一天,人们未曾听见他的琴声,却听到了连长的呼叫:快弄担架,送冯树理到营部卫生所!
到了营部卫生所,奚医生一看不对,马上通知机务队派拖拉机,送芒市师部医院!
过了几天,他被抬了回来,不是回来休息的,是回来安葬的!医院说:此君得病不是一天两天了,送卫生所送晚了。同时指出:该连队肯定卫生条件太差,须赶快打扫卫生、清理环境。
这边厢还在组织人员赶紧打扫卫生、清理环境,那边厢又说,派去护理冯树理的复员军人“杨嘎基”也染上“乙脑”了!真是要命哦!那几天都不出工了,全连人忙着清理完大环境,清理个人小环境,卫生员煞费苦心的上山采了草药忙着熬汤药让大家喝!
很长一段时间,连里都静悄悄的,没有欢声笑语,没有慷慨激昂:都忙着打蚊子!
回城
76年,打到“四人帮”,年底恢复了高考,连着两届(77、78级)都有知青通过考试进入成都或其他城市的大学、中专读书,也算是返城了,当然那是知青中的极少数。还留在边疆的知青们多半也各自找了相好的,准备过小日子了。
78年下半年,从耿马农场(原兵团二师)始,开始了上访、罢工、绝食活动,其诉求只有一个:我们要回城!并由此蔓延到云南整个农垦系统、蔓延到全国农垦系统!
知青的活动惊动了庙堂,影响了国事,搅动了与知青相关的千家万户,扰乱了社会秩序。其结果就是全国知青大返城!
到79年的下半年,从成都支边去云南的知青除极少数留在边疆外(如原来14团3000知青中,留在芒市的不足百人),基本都回到成都,边哥边妹生涯至此划上了句号。
大面积、大范围的知青政策被终结,赴云南8年乃至十数年的支边生活结束。
悔乎?无悔乎?
END
原标题:《支边杂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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