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相 | 武汉疫期,一位八旬诊所医生的无声殉职

2020-07-08 16:0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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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逵发医生年近八旬,多病缠身,妻女亡故,还在开诊所。新冠病毒袭来时,他接诊发烧病人,不幸被感染,成为武汉抗疫过程中殉职的最年长医生。他生前治病救人,一生辛苦,走时默默无闻,让人感慨。
采访并文 | 谢海涛 张颖钰
1月28日,苏逵发医生在住院当天,还惦记着他的诊所。再过半年,他就满八十周岁了,却不幸在接诊病人时感染了新冠病毒。
他给诊所的护士夏建菊打了电话。在夏建菊印象中,苏医生说话声音很轻,说起诊所请医生的事情,提到医师协会组织抗疫物资捐献,他捐了3000块钱。
夏建菊让他好好休息,诊所的事等到能开张时再说。夏建菊没有想到,2月21日,她又接到苏医生儿子的电话,说苏医生走了。
苏逵发生于1940年,做医生将近60年,年近80岁时还在开诊所。2019年12月,他就在接诊发烧病人,不幸于2020年1月21日被感染,2月21日牺牲,成为武汉抗疫过程中殉职的最年长医生。
在儿子苏先生看来,父亲是个苦人,一辈子治病救人,善良,执着,嫉恶如仇,从前不为领导所喜,晚年多病,妻女亡故,不屈不挠,与命运抗争,走时默默无闻。苏先生试图为父亲寻求一种认可,也不顺利。
苏奎发医生(家属提供)
初开诊所的悲欢
到2019年,苏逵发的诊所,在燕马新村已开了24年。
燕马新村属于武汉市江汉区前进街燕马社区,据中国社区网介绍,社区0.06平方公里,人口密集,商业网点星罗棋布,道路贯通东西南北,属敞开性老社区。
燕马新村有居民楼14栋,分布着集贸市场、旅馆、网吧、药店、幼儿园、便利店、推拿店、餐馆等,热闹异常。苏逵发西医内科诊所位于燕马新村101号。
他最早来到这里,是在1996年。那时,他还是江汉区东方红医院的内科副主任医师。
他生于1940年7月,毕业于恩施医专,曾在武汉市硚口区宗关医院工作,上世纪八十年代调到东方红医院。
对于开诊所,他有过向往。2015年,他在网文《一名基层医生被逼开诊所的18年风雨》(下称《18年风雨》)写道,以前在医院上班时,还梦想着退休后,开一家诊所,把几十年积累的知识用上,诊所里有纤维胃镜、心电图、电离子导入仪、穴位注射……”
但苏逵发没有想到,他在56岁那年,以另外一种方式开始了诊所生涯。
据苏逵发网文《第一次医改和医院的夭亡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东方红医院实行医改,把科室承包给私人,让一线医务人员以医院的名义,去外面开诊所。1996年8月,苏逵发也被要求去开门诊部。那正是他生活艰难时候,儿女相继结婚,花掉了他几十年的积蓄。
夏建菊是东方红医院的主管护师,在她印象中,当时医院效益不好,有意让苏逵发出去开诊所,不再给他发工资。
万事开头难。据《18年风雨》透露,苏逵发四处找地方,市内、郊区跑了八天,最后一个邻居介绍了他们单位的一间闲置门面,在燕马新村,不到二十平米。
他低三下四求领导来看,院长看过同意后,他又心里忐忑:会有病人来吗?到哪儿进药?怎么招护士?去哪里买器械?
在护士方面,苏逵发想到了夏建菊。“他觉得我技术还可以,能吃苦,对病人也是蛮真诚的”,单位效益不好,夏建菊就停薪留职,去诊所帮忙。
老伴龚金兰,退休在家,身体还好,也来到诊所打下手,负责收钱记账,联系进药等。
在苏先生印象中,那时,父母每天一起上下班,相濡以沫,走过了开诊所的最初艰难岁月。
1996年9月9日,诊所正式开诊。第一天,苏逵发看了五个病人,后来病人越来越多,每天有二三十个。在亲友帮助下,他有了药品来源,虽然贵了点,但可以先使用后付款。他又通过跟院长搞好关系,为诊所搞到了发票……
上述文章介绍,为了生活,苏逵发拼命工作,一年只休息五到八天,每天工作不低于13小时。什么病都看,心衰、呼衰、肾衰、胸穿、腹穿、穴位注射等。什么病人都得处理,还要提供上门服务,不管病人住多远,十楼八楼都免费出诊。
诊所大部分项目收费都比大医院便宜很多,而且很多项目免费。病人越来越多,最多时一天看了80多个病人,有时要忙到半夜12点。为此,他三度心衰。
辛苦之余,苏逵发还数次遭遇有关部门的执法,诊所挂着单位的招牌也没用,“说我占了他们的地盘,要求我搬家……当时我连尊严也不顾,几乎要下跪来求他们”
艰苦行医之际,苏逵发家里也连遭不幸。先是女儿女婿下岗,接着老伴重度贫血,子宫肌瘤要切除,1999年又查出乳腺癌,先后20次放疗。
苏逵发与老伴(家属提供)
家里急需用钱,苏逵发更忙了。“老婆几次手术,我在她病床旁照顾都不超过半小时,她化疗或放疗后,还来诊所帮忙”。
他后来在网文中感慨:“回想起开始的那四年,我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拼命赚钱,也赚不了呀!要钱的事都来了。诊所开始时主要抗感染药是价格最低廉的青霉素,病人用药出事了,还要钱去打发。”
无奈之下,苏逵发卖掉了家里的房子。30多平米,因急需钱,只卖了几万元。
“为了生存,只能更辛苦地工作”
到2000年,苏逵发60岁了。据《第一次医改和医院的夭亡 》,这一年,在申办个体医师营业执照时,他在医院和有关部门的要求下,写下退职申请书,失去了事业单位编制,从此走上了个体诊所之路。
在苏先生印象中,父亲在退休之年,没有了退休金,为了生存,只能更辛苦工作。
脱离了东方红医院,苏逵发和武汉市商业职工医院有了合作。这是一家公立二甲医院,离诊所不远,他和医院的罗院长很熟。
罗医生是罗院长的儿子,他后来在文章中写道:苏医生的诊所很小,条件有限,但来的都是街坊,遇到不好解决的问题,他不愿一推了之,总还是想些办法,这就需要附近的医院协助。一来二去,与我父亲的业务联系就多了起来。
在《18年风雨》中,苏逵发说,我最大的后备力量是武汉市商职医院,在各种检查、明确诊断和治疗方案的确定,重症病人的收治等方面,帮我解决了不少问题。
在苏先生印象中,一般病人来诊所看病,父亲怀疑他有什么毛病,需要做检查确认时,就写个单子,推荐病人去商职医院检查。父亲写单子时,还会写上他怀疑的病症。很多时候,检查结果出来,跟他的诊断八九不离十。
苏逵发和商职医院合作了很久。后来,罗院长退休,商职医院也改制为营利性医院,合作就中止了。
李萍和先生在2001年来到燕马新村,在诊所对面开了小熙龙酒店,见证了苏医生的早期行医情况。
在李萍印象中,苏医生的诊所生意相当好,每天都是满满当当。苏医生和蔼,慈祥,总是笑眯眯的。他的婆婆气质高雅(武汉话里,婆婆也有老婆老伴的意思),为人和善,有见识,真心待人,“他们配得好”。
李萍感觉,苏医生看病很有效,而且对病人特别好。酒店的洗碗工大姐,不小心摔碎了碗,在脸部正中划破大口子。苏医生已下班了,接到电话又赶回,给大姐缝了七八针,打了一星期针,拆线时,伤口一点印子都没有。
李萍的先生有高血压,诊所里不能看,苏医生在外面医院找到好医生,叫他去检查,“苏医生就怕他忙起来不管,把身体耽搁了”。
诊所开了数年,苏逵发不知治好了多少人的病,他的身体却渐渐出现问题。
2003年左右,他轻度中风,走路不稳,嘴巴有点歪。他住了院,然后在家休息。
夏建菊打理诊所,请来一位金医生。金医生之前是东方红医院的业务院长。
苏逵发休息了大半年,又回来上班,每周上两天,金医生上五天。一年后,他上三天,金医生上四天。
2011年,金医生检查出心脏病,不能干了。苏逵发又请来王医生,也是东方红医院的退休医生。
“苏爷爷救命!我的牙痛”
王医生上班时,苏逵发已70多岁了,爬楼梯有些困难,就不再出诊,只以门诊为主。他的耳朵也有些聋,戴上了助听器。
罗医生后来在文章中感慨:人可以扛过困苦,但一定斗不过岁月。勤劳给苏医生带来了回报,岁月也给他带来了高血压、心脏病、脑梗塞。渐感力不从心,他求助于我即将退休的父亲,希望与他一起经营诊所。而我父亲早已习惯体制内的生活,没有应允,只是说“以后再说”,以免老友失望。他还是在忙碌中维持诊所,也总是说找到合适的人接手,他就休息下来,但找个认可的人并不容易。如同社区里其他开了十几年的老店,信任是维系的纽带。这种信任可能是晚上的一个急诊电话,也可以是平时闲谈中的家长里短,抑或是夏日里街坊带来的西瓜。这每天的朝九晚五早已不仅是维持生计。
但在苏先生看来,父亲并不服老,他虽然上了年纪,仍不失好奇心,跟得上时代步伐,很多时尚东西都想去尝试。他会用微信,是淘宝达人、网上购物狂,家里一堆网购的东西。
业余时间,他像个网络青年一样,活跃在基层医生论坛、医脉通等网站,和年轻医生交流药品的用药情况,也不平则鸣,谈论医改、医闹、医疗事故,谈论一生中遇到的不可思议的医疗“故事”,谈到他从前在医院遭遇的不公,谈到医生的责任问题:
“责任,这两个字写起来简单,对每个人在不同的岗位上有不同的内涵。我们医务人员不是神,不是上帝,也不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我们能够把一个垂危病人从死亡线上抢救过来,把一个按现在的医学条件,知道他时日不多的病人,我们想方设法,查找资料,寻求高手让他好好活几天,这就是我们的责任”。
开诊所24年,苏逵发久历风雨,对此感受颇深。
据《18年风雨》透露,他在过往的诊疗过程中,出现过很多惊心动魄的事件,遇到的药物过敏不下百例,单头孢拉定所致血尿就有二十多例,药物致喉头水肿十多例。
“特别是快速过敏反应,病人即使抢救过来,我那一天心里都不是滋味,半夜醒来就再也睡不好,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为了病人和自己的安全,他坚持原则:病情太重的,诊断不清的,需要长时间观察治疗的,上级单位规定不许看的,一律不看。
他坚持安全用药原则,药品和器诫都选正规公司的,绝不使用质量差或疗效差的药。
到了2019年,诊所在小区周边树立了不错的口碑。在夏建菊看来,苏医生蛮实诚,周围的人信任他,觉得他医德好,服务态度好,看病很认真,有一说一,技术上也有一套。病人不论老少, 都喜欢他。他长相富态,总是笑眯眯的,病人说他像个活菩萨。
武汉市京剧琴师周勇,是苏逵发的外甥,也时常来诊所看病。在他看来,舅舅医术很高,“我们家经常在那里看病,很放心,他用药很准”。
让夏建菊印象深刻的是,苏医生对病人很负责,重症病人来看病,转院以后,他还要追踪病人的诊疗情况,“目的就是看看他的诊断对不对”。
在苏先生看来,父亲 “对待病人像亲人一样,这话说得太肉麻了,但确实是这样”。他看病很仔细,病人去医院检查,要查什么项目,他会为你考虑钱的问题,不做无关检查。
在周勇印象中,舅舅乐于助人,一些困难户来看病,他经常不收钱。周勇总是跟他开玩笑,“你不适合做这行,你做医生,想挣钱,你又太善良了,那你就搞不好”。
苏逵发在《18年风雨》也说,十八年里,免费帮助了很多人。有些病人家中什么事都要问他,要他决定。脑出血,医院要开刀,开吗?心脏病住院,医生要安支架,安吗?两公分的胆结石,又有胆囊炎,不开刀行不行?有的病人半夜说梦话都在喊:“苏爷爷救命!我的牙痛……”
“你干妈也要吃啊”
2019年,苏逵发很是不顺。上半年,他出现房颤的毛病,自己打针吃药,控制住了;下半年,他又发病,住院5天。
9月,老伴走了。老伴在1999年患乳腺癌,切除了右边乳腺,也做了放疗化疗,之后10多年没出现问题。
2014年,女儿49岁时,查出子宫颈癌;2015年查出肺癌,2016年又查出骨癌,医生说只能活18个月。
苏逵发夫妇很是难过。当年11月,老伴乳腺癌复发了,后来转移到肺部,做手术时,又发现结肠癌,“肿瘤块块比鸭蛋还大”。
母女重病,全家压力巨大,“药相当贵,2万多块钱,只管一个疗程,三周。” 70多岁的苏逵发,要靠诊所,为亲人支付医疗费。
2015年时,他在《18年风雨》中说,到今天为止,我已在临床一线工作了52年,可还是一个社会流动人员。给别人看了一辈子病,到老了,看病还得自己掏钱。
2017年2月,他在答网友问时说,诊所业务比较稳定,收入目前可以支付老婆的高额医疗费用,这个月支付的自费药费达四万多,下个月起每个月可能要一万多。
“我快78岁了,还要上班工作,老了,收入只那么一点点,谁要她和女儿都是癌症晚期呢!癌!癌!真可怕!”
2017年8月,女儿走了,年仅53岁。2019年9月,中秋节过后两周,老伴也走了,享年79岁。
在李萍印象中,婆婆去世对苏医生打击很大,“他恨不得跟她一起走”。婆婆“七七”那天,苏医生很早就去了扁担山墓区,带着老伴生前喜欢的物品,一一烧给她。
之后,李萍接苏医生来店里吃饭。苏医生在旁边,放了一只空碗一双筷子,他吃一个菜,也夹一些放在空碗里。李萍问他干嘛?他说,“你干妈也要吃啊”。近20年交往,李萍和苏医生夫妇关系密切,她喊老太太为“干妈”。
婆婆走时,夏建菊建议苏医生休息下。 “不不不,我可以上班”。他还是照常上班。
发烧病人
2019年12月,苏逵发更忙了。 12月是流感季节,诊所里来了不少发烧病人。夏建菊记得,病人来时,有的还在咳嗽。
在苏先生印象中,从12月到元月,父亲都很忙,他有时说一天看三四十个病人。
他们当时并不知道,在诊所向北数公里处,汉口火车站附近的华南海鲜市场,自2019年12月,陆续有商户发烧(据澎湃新闻报道,12月11日,海鲜市场首例确诊病人就已出现发烧症状),一种可怕的病毒正混在流感潮中,悄然向周边社区渗透。
当病毒袭来时,周边社区中的民营诊所首当其冲,成为武汉抗击疫情的最早战场,医护们在早期毫无预警,自身防护力量不足的情况下,首先承受了病毒的攻击,因而付出了巨大牺牲。
发烧病人来了,苏逵发戴着口罩,给病人量体温、听诊,看喉咙。
苏先生后来感染住院,他发现,医生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护目镜、手套,全副武装,但基本上不和他接触。而当时在诊所里,父亲不戴手套,拿着听诊器,和病人近距离接触,要感染的话太容易了。
在夏建菊印象中,他们当时都认为是感冒,对这病认识不足,武汉市对它也没有认识。
刘徳炎夫妇在华南海鲜市场旁边开诊所,最早一批接诊发烧病人,他们发现,一些病人,打两三天针,慢慢就好了,另一些病人,过两天又反复。起初,他们同样以为遇到一种病毒性感冒,其早期症状跟流感一样。
苏先生作为过来人对此深有体会,“2019年,新冠肺炎和流感闹在一块了,它们起初的症状几乎是一样的,都是发烧咳嗽,差别不是很大”。
苏医生给病人用头孢输液,或是用左氧氟沙星注射液。效果好的,打个两三天针就走了,效果不好的,苏医生就劝他去医院。
在江岸区开诊所的周志国医生,也有同样体会。“早期来了发烧病人,我们通常都是用奥司他韦,基本上三天退烧,效果特别明显。12月20日过后,有些病人吃这种药就没用,发烧根本退不了,那就有问题了,需要去医院检查”。
不肯关门的医生
元旦之后,诊所的王医生离开了。王医生也已70多岁了,2019年底检查身体时,发现心脏有噪波。
诊所里只剩一位医生了,苏逵发一周上七天班。        
苏先生坚决反对,担心父亲身体受不了。父亲身上毛病很多,40多岁时,就有了高血压,心脏也不好。他后来在住院期间,查出10种病。
苏先生劝父亲关门,父亲不听。夏建菊也劝他,“年后无论如何要找个医生,你毕竟是快80岁的人了,不能天天这样上班”。
夏建菊觉得,苏医生喜欢自己的工作,“做医生做不足”,不想在家里白白坐着。“我们都是做不足的人,热爱这个工作。我跟病人接触,觉得我活着还有点用。苏医生也是这样。”
苏逵发2015年在《18年风雨》也说,“十八年来,诊所经营得很好,我的住房由简陋租住房变成大几倍的私房……但我最大的满足,依然来自于病人的信任和治好他们以后的价值感!”
苏逵发没想到,元旦之后,武汉的疫情有了发展。
到 2019年12月31日,华南海鲜市场周边的所有医院,诊所附近的武汉地区四大医院之一的协和医院,都已接诊神秘发烧病例。
这天下午,国家卫健委第一批专家赶到武汉,武汉卫健委首次对外通报称,武汉发现27例不明原因肺炎,多个病例跟华南海鲜市场有关,未发现明显人传人现象,未发现医务人员感染。
苏逵发并不了解这些。每天早晨,他7点半左右出门,坐上公交车去上班,8点开诊。
1月9日,他和网友交流时说,老婆去世了,女儿也走了。我还在诊所上班。我的“冤案”已申诉16年了,没有得到解决。我已80岁,没有精力了。希望女儿、老婆保佑我身体健康。“冤案”指他在退休之年遭遇的待遇问题。
在夏建菊印象中,上班时,苏医生精神蛮好,说话中气蛮足,看不出已近80岁。
夏建菊这年也已68岁了,天天值班,对附近的病人熟得很。苏医生接诊时,她有时会提醒一下,这个病人用什么药过敏。
苏先生惦记着父亲。他在诊所附近上班,一般下午4点多,他从办公室出来,走十几分钟,来到诊所接父亲。
看到儿子来了,苏逵发把手头的事处理一下,等到打针的,打得差不多了,就跟着走了。
 “元月他上班,我挺反对的,尤其是后来传染病信息传开,我很担心。我也希望他们早点下班,他如果不走,护士都走不了。他年纪大了,从早上8点,上班到下午,也累了。”苏先生说。
1月中旬前后,武汉市的传染病疫情仍未进入紧张状态,但危险已在逼近。
1月9日,武汉两会闭幕之日,新华社发布消息称,本次不明原因肺炎的病原体初步判定为新型冠状病毒。
1月10日,有着1100万人口的武汉,启动春运。国家卫健委第二批专家组成员王广发在接受采访时称,武汉整体疫情可防可控。但回京没几天,他也感染了新冠病毒。
在夏建菊印象中,元月中,江汉区开业医师协会在微信群里说,有病人发热尽量不要看。之后,医协给诊所发过一些口罩,发过一次发热病人登记表。
到了后期,苏先生感到父亲很累。去接他时,诊所里有时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诊所不大,十几个人,几个打吊瓶的,几个陪护的,就坐满了。面对着街坊邻居,父亲虽然很累,也无法推脱病人。
苏先生还遇到个别发烧病人,父亲让他去医院,他不肯去。苏先生也跟着劝他,“耽搁了病,对你没有好处啊”,他才走了。
在苏先生看来,当时诊所一直没关门,前后接触了大量发烧病人,具体有哪些人后来被确诊为新冠肺炎,一时也说不清,但要说起有名有姓的病例,也并非没有,表哥周勇那时也来看过病。
表哥的病
周勇是1月14日来到诊所看病的。他后来因新冠肺炎住院,很长一段时间不确定自己是何时被感染的。
据其网文《我的战疫之路》,1月3日、5日,他两次坐公交车外出,后面都有老人咳嗽,或打喷嚏。
1月11日,他参加一个京剧清唱公益活动,他打鼓,朋友丁道寿拉琴,还有其它乐队参加,共9人。演出场地封闭,当天天冷,房间开了空调。后来,他才知道,当时参加演出者,之后有数人被感染,其中一个朋友还走了。
1月12号下午,他和两个朋友在会所聚餐,晚上结束出门时,他打了个寒颤,回到家简单洗漱后,就上床了,盖上两床被子还嫌冷。
第二天早上,他咳嗽,身上乏力,吃了感冒药加阿莫西林。观察一天后,感觉病情加重。
1月14日,他来到舅舅的诊所。舅舅给他量了体温,37.5℃;又看了口腔,说咽喉是红的,发炎;用听诊器听心肺,说肺部还好。舅舅给他打了左氧氟沙星,加了地塞米松。接下去几天,周勇天天去打针,看到舅舅的诊所里,人都很多。
至18日,周勇不见好转,舅舅让他去医院检查。他发现自己舌苔土黄,口里发涩,也没食欲,觉得体内有毒,想找中医调理一下。
1月19日,周勇去了武汉中医院汉阳分院。这时,他还没有想到新冠病毒,也没戴口罩。做完CT检查,医生说他肺部感染了,而且有磨玻璃状,有点怀疑是新冠肺炎。之后,他又去了两家医院检查,结果都一样。
1月25日,周勇住进了武汉市红十字会医院。期间,他知道舅舅被感染了。他后来和表弟分析舅舅的情况,怀疑是自己传染了舅舅,但也有可能是其他病人,“舅舅那时接触的病人多,都是直接接触,也没有防护服”。
诊所所在的燕马社区,地处老城区,人口密集。苏先生从小在附近长大,也在附近工作,人脉广泛,他了解到,新冠疫情爆发后,燕马社区先后有30多人确诊。
这一数字是否准确,记者尚未证实,但疫情之后,记者走访燕马新村,发现该社区感染者不在少数,社区工作人员也有感染者。一家小餐馆的老板说,仅他所知,周边就有四五人被感染。
苏医生病了
1月21日下午,苏先生去诊所接父亲。回到家,7点左右,父亲说他有点不舒服,乏力,“可能感染了”。
父亲不咳嗽,量了体温,37℃多一点,低烧。前一天,钟南山院士关于新冠肺炎人传人的信息,已在全国各地造成震撼。苏先生有些担心,问父亲要不要去医院。他说先吃药再说。
苏先生下楼,给父亲买了奥司他韦。回来时,劝父亲明天不要上班了,“你这种情况上班,病人看见不太好。你怕别人传染你,别人也怕你传染。”
第二天早上,父亲坚持要去诊所,他说我的病人在那里。苏先生说,现在你也是病人,也需要保护。父亲非要去,“我的病人怎么办?”
在夏建菊印象中,这天,苏医生上班时,有点发烧,精神不好。
父亲前脚到了诊所,苏先生后脚就跟了过来,坐在诊所里,来了病人,他就挡出去,说昨天晚上有病人感染,今天这里要消毒,不看病。
苏医生没办法,只好跟着儿子回家了。下午5点多,苏先生带着父亲去了同济医院。在门诊量了体温,父亲37.8℃,又去急诊挂号、排队。
同济医院的急诊室不是很大,打针的、看病的、陪伴的,人挤人。 “那种状态太恐怖了,你去了一次,第二次绝对不想再去医院了”,苏先生说。他担心交叉感染,6点左右,开车把父亲送回家。
晚上12点,苏先生又去了同济医院,看到排队的人没那么多了,就回家接上父亲,又赶回同济医院。凌晨1点多,父亲终于做了CT检查。
第二天,武汉封城。早上8点,苏先生赶到医院,拿到父亲的CT报告。医生说病人已感染,要继续吃药。
武汉封城之日,满城惶恐,医疗资源被挤兑,各大医院一床难求。苏先生把检查报告拿回家,父亲就在家继续吃药。
大年三十,父亲开始咳嗽。晚上,苏先生着凉了,次日就感觉不好,但没想太多,也在家吃药。
大年初二,苏先生通过种种关系,为父亲联系住院。晚上,他和儿子把父亲送到新华医院。院长说,现在病房里都是病人,交叉感染比较厉害,你父亲病得不是很重,交叉感染你们担不担心?
权衡以后,苏先生让儿子送父亲回家,他留在医院,做了CT检查,发现自己也感染了。
父亲回到家,感觉不是蛮好。初三早上,他给自己打了消炎针。苏先生看到后,又和新华医院联系,但当天已没有病床。
在住院的日子
1月28日晚上,父亲住进新华医院。在苏先生印象中,父亲刚住院时,身体还好,是自己走进去的。
之后,苏先生就再也没有见过父亲。后来,在央视抗疫公益歌曲MV《白衣长城》里,他看到父亲的影像。MV播放到4分22秒,韩磊在唱,“我知道天空即将破晓”,父亲出现了,一身黑衣,白色口罩遮住大半个脸,两额尽是白发,从眼神里能看出他精神不错,坐在床边,和旁边的白衣医生交流着什么。
在抗疫公益歌曲MV《白衣长城》里,苏逵发医生(右)的影像。(视频截图
苏先生看到父亲,眼泪就下来了。他推想,这是父亲刚去医院的头两天,看当时的精神头,完全想不到,他在第三天就开始抢救,前后判若两人。
父亲是在1月30日晚上,进行抢救的。第二天,医生电话告诉苏先生,说病人心衰。之后,父亲就一直上着呼吸机。护士告诉苏先生,病人的氧饱和度指数比较低,吸氧时也只有90。医生说,他年龄大,又有基础疾病,随时都可能过去了。
医生开始给父亲打白蛋白、球蛋白,前后打了10来瓶。医院不时打电话来, “他们要两支,我们就买个三支,需要时我们再买”。苏先生说。
2月初,苏先生去新华医院送东西。医生打电话说,病人情况不太好,随时都可能抢救不过来。苏先生央求护士,能不能见父亲一面,有可能这是最后一面。护士去请示医生,回来后还是说不行。
最后,苏先生把手机给了护士,请她进去拍了几张照片,拍了几秒钟视频。视频里,他看到父亲,上着呼吸机,嘴巴鼻子用罩子罩着,白色带子在头上绑着,“感觉眼睛都是肿的”……
“好像我是看着他走的”
父亲住院一周后,2月4日,苏先生和老婆孩子去了酒店隔离。其间,社区安排他做了核酸检查,是阴性。
但苏先生感觉不好,尽管他一直在吃连花清瘟、奥司他韦等,还是低烧,咳嗽,喘得厉害,呼吸困难,浑身乏力,没有食欲,两周就瘦了20多斤。半个月,做了3次CT,一张比一张重。
苏先生也想住院,想尽办法,都住不了。苏先生有个同学在武汉市中心医院,但不敢张嘴求他。同学家中多人被感染,自己也在隔离中。
苏先生知道同学很难,只敢请他看看CT。前两张CT,同学已看过,第三张CT传过去,同学看过后,说这怎么得了,你不能死在外面啊。
2月10日,在同学的帮助下,苏先生住进武汉市中心医院……
2月21日,在苏先生住院期间,新华医院又打电话来,说父亲需要蛋白和护理用品,苏先生让儿子小苏买一些,送过去。
这天,小苏接到医生的电话,说医院准备把爷爷转到ICU病房,是当天转还是第二天转,需要家属拍板。
当时已是下午六点,六点以后,医护人员比较少,病人转病房途中,如果有风险,医护人员会忙不过来。小苏做不了主,又打电话给苏先生。
7点,苏先生打电话到医院。医生说,家属别打了,病人正在抢救。
大概过了10分钟,医生打来电话,说情况很不好。电话挂了几分钟,医生又打来电话,说不好意思,我们尽力了……
父亲走时是晚上7点20分。“他在抢救时,我正给医院打电话,好像我是看着他走的”,苏先生说。
“没有在这个春天醒来”
5月30日,武汉市扁担山墓区,林木葱茏。在父亲辞世百日之际,苏先生把父母的骨灰合葬在这里。
这天,他第一次看见父亲的骨灰。3月下旬,他还在酒店隔离,社区帮忙把父亲的骨灰取出,放在殡仪馆里,4月初存在扁担山。
父亲走了,苏先生不无遗憾。他原想着,给父亲葬一只听诊器。可惜,从家里出来时,走得慌,忘了带来。他也尚未为父亲申请到什么称号。他想着,先把父亲安葬了,让父母团圆。
父母的墓碑上,刻着他们的合照,父亲温文尔雅,母亲雍容大方,相依微笑着。苏先生仔细擦拭墓碑,把白菊花环挂在上面。
亲友们焚纸,上香,鞠躬,与老人告别。苏先生撒下白色花瓣,花瓣渐渐盖满了墓板,簇拥着上面的字,“今生来世永相伴”。
5月30日,苏逵发医生的骨灰安葬仪式。(谢海涛拍摄)
在苏医生远去之际,燕马新村在渐渐复苏。集贸市场又是人来人往,菜摊上菜青果红,餐馆里又传来“呲啦呲啦”爆炒声,理发店的旋转霓虹灯又转起来了。
他的诊所还在老地方,银灰色的卷帘门关着,绿底白字的招牌还在门上方。
夏建菊在家里,仍不时收到微信,燕马社区的病人问她,什么时候开业?她说诊所不做了,对方就蛮遗憾, “你们不开门,我们去哪里看病啊?”
2月底罗医生写的纪念文章,还挂在网上,让人想起从前苏医生的点点滴滴:
“纪念一个人,我们总是要回顾他的那个时代,而时代却总不能记着这平淡如水的人生。时代的些许涟漪于他而言如狂风骤雨,轻易地将他没于泥沙。风和日丽后,他又能顽强地生出枝叶。这次,他疲惫了,没有再去眺望风雨何时来临,也没有看到风雨过后的阳光。雨交替着阳光,阳台上的花草已经发芽。而这座城市也会慢慢苏醒。几个月后,这里注定还会喧嚣,吵闹,拥挤,焦虑。希望我们会记得曾经有那么多平凡而努力生活的人,没有在这个春天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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