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会中心网十周年，徐永光：公益行业自律从基金会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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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徐永光

文章转自微信公众号：社会创新家（ social_innovator ）

编者按

2010年7月8日，基金会中心网正式上线。至今日，十年整。《社会创新家》特邀请基金会中心网创始人徐永光撰写文章，总结基金会中心网十年得失。徐永光表示：“做了三年基金会中心网理事长就辞了，对十年很难评说。”不过，我们发现一篇徐永光在基金会中心网启动圆桌会议的发言未曾发表过，内容并不过时。经其本人同意，节录发表。

公益行业自律从基金会做起

——在基金会中心网启动圆桌会议发言（节录）

2010年7月8日

非常感谢今天来自美国和欧洲的七位专家给我们带来的精彩报告。可惜我们还有很多空座位，这样的报告会如果收费的话，可以卖很高的票价，结果空着那么多座位，造成了资源浪费，我们要检讨。

今天，我先从美国和中国两个基金会中心的异同说起。先看LOGO，有人说中国基金会中心CFC的LOGO是抄了美国基金会中心FC的,两者构图都是点状，如果用最初设计的黄色，那就更像了，后来我要求把黄色改为蓝色，就是现在的样子。需要解释，不是抄的，是巧合。做机构标识设计，一般先有一个设计思想、路数，基金会中心网的LOGO设计来自我的一个灵感，就是用沙漏。一个透明的玻璃沙漏，里面是金沙，表示慈善捐款的流动公开透明。结果设计师做出了这样一个网状的沙漏，象征互联网，带有一种抽象、灵动感，上下移动时，它会动的。

两个基金会中心问世的背景大不相同。

美国基金会中心产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出现的背景，主要来自政府的压力，还有极右势力的压力，当时的麦卡锡主义怀疑慈善基金会有共产主义倾向。因为政治原因，基金会感觉需要披露信息，用透明度来避免一些人说三道四。

中国基金会中心的问世，主要压力来自于哪里？我可以肯定地告诉大家，不是来自政府，民政部甚至说你别搞了，政府自己来搞。中国基金会中心网的创办，是对于社会公众压力的主动回应，公众对基金会透明度不满意；一些优秀的基金会出自使命感，希望创造一种模式，让自己更加透明，让民间捐赠流入透明的、有公信力的机构，让这些优秀的机构获取更多的资源。非公募基金会不能公开募捐，但是你要做的透明的话，人家也会主动给你捐款。比如心平基金会是一家非公募基金会，因为他做得特别透明，连买一张纸、一支笔的财务收支都公布，结果得到了一笔2000万的捐款，捐款人非常认同支持这样透明的基金会，竟然捐款不留名。

公益行业现在是鱼龙混杂、良莠不分。中国有老话说，“一人生病大家吃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这让那些优秀的基金会坐不住了，许多年来都在努力，希望通过行业自律推动行业的健康发展。

从2005年开始，中国扶贫基金会、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和爱德基金会与恩玖中心共同发起非营利组织自律行动，何道峰提出了三个自，叫做“自愿、自律、自救”，后来又加了一个“自残”——拿自己开刀。基金会唯有如此才能救自己。

中国基金会中心网的出现，正是这个行业一批有使命感的领导人，希望用基金会行业的透明，带动整个公益行业的透明，进而带动全社会的透明。正如中国青年报社会调查中心主任马明洁在《捐款透明度公众调查结果》结语中提出的，通过基金会行业透明，推动一个诚信中国、透明中国的出现。

我和外国朋友交流一直没有障碍，对慈善的一些基本性问题，中国外国并没有什么文化差异，不同的宗教背景，也没有多少意识上的差异。慈善源自于人性，你说人性有多大差异？国际红十字会和红新月会博物馆进门悬挂着孔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语录，与耶稣基督、默罕默德语录并列。

关于慈善话题的讨论，在中国国内居然差异很大，沟通很难。慈善应该是民间的还是政府的，都没搞清楚；做慈善是公民的权利，还是政府的权力，都在纠结。一些私人做慈善机构，政府还不让登记。星星雨田惠萍做自闭症儿童服务多少年了，到现在还只能在工商局登记。

中国公益慈善发展到底有没有希望呢？我又觉得很有希望，前途还是光明的。

关于中国社会发展的阶段，有这样一些判断：在改革开放之前的30年，也就是说中国共产党建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之后到改革开放这30年，中国是一个政治社会，以阶级斗争、政治斗争为中心；1978年改革开放之后，到现在20多年，是搞经济建设，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未来的30年，中国应该搞社会建设。

“社会建设”是2007年中共十七大首先提出来的，从过去提“经济建设，政治建设，文化建设”的三个建设，加上一个“社会建设”，变成四位一体，构建和谐社会。后来，中央又提出社会管理体制改革，推动社会建设，注重发挥公民和社会组织在公共服务领域的作用，提高公共资源配置的效率。温家宝总理在今年（编者注：2010年）4月1日《求是》杂志发表文章，明确提出未来政府只做基本的公共服务，非基本的公共服务、社会管理的一些事物要交给市场，交给社会，由政府购买社会组织的公共服务，并进行监管。

未来30年，中国要把社会建设作为重要目标，这对于政府，对于市场，对于第三部门来说，都面临着挑战。

第三部门，也就是公民社会部门，面临的挑战是什么？我突发“第三部门三个世界”之想。中国的第三部门存在着三个世界：第一世界是有第一部门背景的官办慈善，最强大；第二世界是有第二部门市场背景的富人慈善，次强大；第三世界是既无政府权力、也无商业财富背景的草根NGO。

第三部门第一世界——官办慈善面临挑战的挑战是什么？中国改革开放已经搞了政企分开，社会建设需要走政社分开和政事分开的路。政社分开是指社团、公益组织与政府脱离，不能继续当政府的敛财工具；政事分开就是事业单位一部分可以社会化（改为民办）、企业化，不需要继续由政府供养的国家工作人员来做社会服务、公共服务的具体事务。当然，官办慈善机构的改革需要下政府令，不是慈善组织领导人自己说了算，他们很多人还有行政级别，自己说要脱离，谁敢？只有官办慈善走向民间，真正按照民间公益机构的发展规则，做到对内法人治理，对外平等竞争，这样，中国公益慈善部门才可能健康发展。

第三部门第二世界有一批非公募基金会，其资源主要来自于市场即第二部门。非公募基金会在中国的发展，去年（编者注：2009年）召开的首届中国非公募基金会论坛已经预言：未来20年，是非公募基金会高速发展的20年。我访美时在哈佛大学说：过去30年，中国的经济发展令世界感到吃惊；未来30年，中国的基金会发展，特别是非公募基金会的发展，同样会令世界吃惊。我断言，30年以后基金会规模，美国老大，中国老二。不怕你不相信，中国已经出现捐款近百亿的基金会（指陈发树承诺捐价值82亿人民币股票）。

在中国，过去富人只有捐款做慈善的权利，现在已经有出资办慈善机构的权利，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进步。非公募基金会的出现，对于改善民间公益部门的资源配置，改善民间公益组织治理和管理，以及改变公益行业人才匮乏的局面，都能起很大作用。像万通基金会秘书长李劲，从哈佛肯尼迪学院硕士，到NGO国际计划，后来成为UNDP的官员，他现在受聘基金会的薪酬待遇，公募基金会是付不起的，非公募基金会可以。当然，李劲不是冲着钱来的。非公募基金会的出现，可以改变民间公益的生态环境。

第三部门的第三世界，是那些没有政府背景和财富背景的草根公益组织，它们很弱小，但很纯粹，面临的挑战非常多。首先是登记注册难带来的合法性问题；还有资源供给困境，过去主要靠境外基金会资助，谓之“喝洋奶”，没有“母乳”哺育；因为穷，直接带来了人才匮乏的结果。草根公益组织是慈善公益服务于社区的主力，也是公益从业者的主体。在美国160万家慈善机构中，基金会不到10万家，而基金会有专职人员的不到10%。据邓国胜的一项调查，中国非营利组织从业人员只占服务业从业人口的0.3%，而美国非营利组织从业人员占全国就业人口就业人口的10%。中国第三部门第一世界和第二世界都应该把眼光瞄向第三世界，公益资源、人才、服务，也需要聚集在第三世界。

从中国的现实来看，一方面中央政府已经提出了明确的目标，但从目标到现实差距总是很大。对于基金会行业来说，首先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中国的公募基金会，多数有自己的公益产品、项目来动员社会资源，非公募基金会一部分自己有钱，一部分也创造了自己的项目品牌来吸引社会资源。与实行参公体制的红十字会和政府背景很强的慈善会系统相比，基金会在中国公益部门有一定力量和影响，有一定的独立性和公信力，寻求行业自律的道路，通过信息公开提高公信力，对整个中国公益行业的变革非常重要。

我们的口号是：“公益行业自律从基金会做起，基金会自律从信息披露做起”，基金会中心网建立之后，相信也会对慈善总会系统提高透明度产生压力。希望慈善行业的同仁们一起来担当这个责任。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