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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个春天不会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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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在苍山脚下的蜂场)
五月,雨稀疏地下着,湿滑的木板上工人们挑着蜂箱穿梭着,把两辆红色的货车塞满了蜡黄的蜂箱。李叔在雨里抽着烟,像以前一样眯着眼看蜂箱,只是多了些感慨的神色。
他没想到自己2020年的第一笔订单是在大半年快过去的时候才开始的。只要把这六百箱蜜蜂运到贵州买家那儿,他就能拿到这18万,结束负债的生活。
做农业这么多年,他明白自己的命运被老天牵着走,所以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上从来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惨淡经营后又突如其来的巨大收获。
午后的阳光正是毒辣,种地这么多年宁子黝黑的皮肤没有因为汗水减淡分毫,现在他只希望天气能更加炙热,只有这样,他身后大棚里的西瓜才能抢着早儿上市。
疫情这几个月,让他本要生长的果园消停了,就像消停了他曾经的青春。曾经,这个地里的汉子每天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在这一亩三分地里拉扯着一家老小,他坚信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停下来。
旁边电锯嗡嗡地响,宁子的瓜田终于有了从事生产的声音。对于他来说,在收获的季节里田野寂静是可怕的,一切仿佛只能静静等着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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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年末,宁子照旧在大棚里种满了草莓,按照经验,年后即可全面开棚。城里的人喜欢过年后就在附近郊区寻点乐子,采草莓是这里人们尤为热衷的农家乐项目。
可是,疫情来了。1月26日河南就切断了城际乡村往来,封锁开始了,宁子只好关了果园。
也许疫情没那么严重?可日子一久,宁子就知道这事儿是严肃的。
庄稼人习惯了等待,但真要是白等,搁谁也坐不住。地里的草莓一天一个样,昨天是粉的,今天就红,也许明天就会烂。没有顾客光顾,草莓卖不出去,如果继续留在地里,只能是延误下一批水果的栽种。没有收入,不可能倒贴钱请工人来铲除这些草莓,宁子只能一家人扑到地里干。
平时风风火火的他,没有很干脆地下锄头。亲手铲掉自己种的果子,就像是亲自掐掉自己的肉。
从下午开始一家人就忙在地里,天色和草莓是一样的,橙粉,通红,最后完全黑掉。即使是中原料峭三月的初春季节,大棚里也热得很。掐果、装筐、挖坑、填土埋掉。宁子出了一身的汗,心底凉成一片。
大棚里灯光灰暗得让宁子看不清草莓的模样,他仿佛得到片刻的心安,加快了速度。喳,喳,铲土声刺激着他的神经。他说那天晚上他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瘫坐在地上,忍不住抽了一支烟。
整整一晚,宁子没有睡着。早上天还没亮,宁子就到大棚里把没有埋的草莓摘了几大箱,套上军大衣,跳上他红色的大货车,驶在没有一个人的公路上。
“师傅,给您拜年。这是我种的草莓,您尝尝。”“卖不出去,但是绝对相当的甜。”这个倔强的汉子把草莓陆陆续续地送遍了附近的每个执勤点。
“师傅,前面什么情况?”因为疫情管控,高速公路突然封锁了。公路是炙热的,云南高海拔的紫外线能让寒冷变得是燥热的。李叔已经在高速上堵了整整两个小时,刺眼的太阳似乎要灼伤车里人的皮肤。从上路到现在,蜂箱已经在高温干燥里密闭了数小时,李叔知道自己这趟肯定是要赔了。
为了采集珍惜的药蜜,李叔每年都得赶去巍山,等草药花开。驱车一百多公里,带上帐篷和家当,到高寒的地方等待这些蜂子为他产蜜。那是个空气寒凉的地方,泉水冷冽,到处花香。
车里只有烟和柏油灼烧的味道,李叔不敢想这样下去他得闷死多少蜂子。车笛声混着黑烟,车队在高速上挪动。马上要挪到最近的一个出口,李叔不敢变道,一旦错过,就只能再挪几个小时到目的地才能折返。
终于,可以从乡道折返,风剧烈地涌进车里,割着李叔的脸。他说自己这辈子没开过这么快的重车。
农村的黑夜是深不见底的黑,李叔回村的货车是村里唯一的灯光。点开窝棚外的灯,生怕吵到女儿休息,他一个人蹑手蹑脚地把三百箱蜂子卸下车,搬到田里。
梯田式的蜂园在村尾的山脚下。初春,大山都会往村子里刮巨风,李叔抱着蜂箱爬上田埂,被风吹到低一脚的地方,把蜂箱扑下。窝棚外的灯光照射不到高一凳的田,他只能凭着感觉找蜂箱口,给闷热的箱子通上这刺骨的风。
田野黑得可怕。弄完一个蜂箱起身,李叔都能看到远处高耸的坟,只有他近乎麻木地加快来回搬蜂箱的速度,才能压制暗自生起的恐惧。
第二天,李叔没有给上学的女儿做早饭,他说自己昨晚没有做一个梦。
午后,李叔检查蜂箱,蜂子果然死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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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蹲在蜂场抽烟)李叔时长一个人蹲在高处的田埂上看着远处的洱海,不说话也能过一天。你很难想象这个安静又腼腆的中年男人会做什么冒险的事情。
李叔四十多了,在村里是个外地上门女婿,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盖新房,就像是没有立户一样让他着急。所以年前他就贷款几十万购进新的蜜蜂,拆了旧房,指望着年后赚了钱就盖新房。可疫情越来越严重,李叔的药蜜没有酿成,蜂子也死了大半,更没有果园来买购蜜蜂。一切,都让他始料未及。
为了贴补家用,妻子和儿子到外地务工了,蜂园长年只有李叔一个人守着,他还得独自照顾正上小学的女儿。在只有石棉瓦围住四周和顶盖的窝棚里,他为小女儿养了一对斑鸠,多放了一撑床,多接了一盏灯。这个男人的父爱就像他本人一样,被土地打磨得平和,没有起伏。
“大人苦点没什么,就是苦了孩子了。”李叔轻轻地嘟囔。晚上,女儿放学回来,还得在昏暗的光线下拿床当书桌。看着这些,李叔心里不是滋味。
“不会放弃养蜂,也没这么想过,那如果真的放弃了的话,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李叔蹲在田埂上,抽着烟,似乎抽了他一辈子的烟。“几十年了,我不知道自己除了在养蜂上是绝对能干的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用处。”
“种地就是在浪费青春而已。” 宁子这么说过。09年他和妻子离开打工的深圳,回家跟朋友一起租地种起了水果,“种水果不叫种地。”一晃就是十一年。
宁子也有两个孩子,大女儿前一年高考失利后选择了换个环境去临县复读。宁子一直以来都对自己的孩子有一种笃定。可是,疫情一来,高考延期了。本就因为常年生意无力过多参与孩子成长的宁子,心里隐隐又多了几分愧疚和担忧。
但和大多数的父亲一样,宁子不善于表达,不懂怎么关心孩子学业,他能做的只能是默默地物质支持。
女儿虽然不在身边,但疫情这几天宁子终于可以有更多时间陪儿子了。学校复课后禁止随意城乡往返,只有休息日宁子才把儿子接到了身边。城市里的家庭很少有从小孩子就和父母聚少离多的日子,但是农村里,父母都不希望把孩子绑在身边,因为这样意味着与土地的牵连。
宁子和妻子平时为了守夜,只住在集装箱里。整天忙在地里,他习惯了这样将就的生活。但是儿子要来,这个平时粗枝大叶的汉子,说什么也要弄个“家”在果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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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子指挥工人盖铁皮房)
清早,他搭框架,中午,上铁皮,下午就能安门窗。一切都是用最新的材料,连他的心情都格外的崭新。支几撑床,盖上老婆去城里新买的被子,拍了拍褶皱,宁子不再是个高大的硬汉,倒像是个憋笑干活儿的老妈子。
做完这些,他的大货车飞奔在公路上,一颠一颠的,自己就像是枝头被风吹着摇摆的麻雀。
接儿子的架势充分说明了他和儿子的相处,有种男子汉之间的炫耀成分。“你老爸我棒吧!”给儿子展示完他在瓜田里的新家,一家人就上桌吃饭。蒙头夹一口菜,宁子就抬头笑眯眯地看着儿子,抿嘴嚼着饭。比起儿子,宁子倒更像个腼腆的孩子。
再爱孩子,但也得干活儿。第二天,他就又下地了。只是和平常不同,儿子就蹲在一遍静静看他。
之前的草莓铲的铲、埋的埋、送的送,已经完全消失在了田野里。现在,宁子要重整旗鼓全力去种西瓜。只要在三月把这些瓜种下,顺利的话,就能在五月抢占最早的市场。
他扎进棚里蹲下身攥了一把土,在指尖搓了搓感觉湿度。一排排嫩生生的瓜苗长势良好,宁子从门口检查到棚末,被工人大意放过的细小杂草都能被他准确地辨别,扯下扔到棚外。全部检查完毕,他站在果园边,看了很久的麦田。
“这一季草莓没收成,下一季总能收西瓜。”宁子表面冷静,其实觉得自己在经历一场豪赌,2020年发生了太多,而他已经四十二岁了。

(蜂场里码放的蜂箱)

(李叔在侍弄蜂子)
叼着烟,蹲在田梗,这是李叔最常见的动作。他一声不吭地爬上田,带上防护帽。这个四十岁的男人就像个老成的算命先生,用手抚摸蜂箱,拿出一片蜂巢看了看,他就知道这箱蜂长出了新的蜂王,必须马上分蜂。李叔很高兴,只要一分蜂就可以产出更多的蜂子,算是对他之前损失的弥补吧。
三月,油菜花开得是最灿烂的,蜂子也格外喜欢,所以总是早出晚归。但是疫情一来,农民似乎有着对天灾人祸更敏感而无知的恐慌,于是给花打上了比平时更多的农药。
慢慢地,很多蜜蜂的尸体像小山一样堆积在蜂箱外。张开翅膀死去,代表蜜蜂不是自然死亡,是农药所致。李叔好不容易新分的蜂又这样大量的死去,这对他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但这个话不多的男人似乎已经麻木了这样的场面,安静地独自收拾残局。
云南的雨水是连绵的,不知道是因为没有田埂可以让他蹲着抽烟,还是因为没有钱买香烟,总之下雨的整整一个月,李叔没有抽烟。他只是拿着板凳坐在窝棚的门口,手拄着膝盖捂着脸,直勾勾地看着他的蜂箱一个个消失在瓢泼大雨里。
女儿去外婆家了,不在李叔身边,一个人的日子是好打发的。白天看着蜂子,傍晚下碗面,到了晚上蒙头大睡,整个蜂园只有雨声。
李叔的性格是安静的,他的日子也是安静的,没有什么朋友来光顾他的蜂园,他把大多数倾诉的机会都留给了微信,以期他独自在蜂园拍下的图片和视频能为他带来销路。
可是快大半年了,没有任何微信那头的陌生人找他买蜂。“农民必须过一天算一天,没有办法标准化(生产)。”他总是这样没有激烈情绪地说着话,抽着烟,一动不动地盯着蜂箱。仿佛一切都没有办法让他本就寂静的日子起任何波澜。
宁子有着和李叔同样“尽人事听天命”的模样,但和土地打交道这么多年也没能压抑住他聒噪的汉子气,除了在女儿面前。
“青春都给在地里了,春不春天的谁管,总是有春天的嘛,但是有变化吗?没有吧。”他自信地把头扭了扭,然后接着说:“我就希望我的孩子要改变,不要和我一样。”
女儿昨晚打电话回来,她和宁子一样有点汉子的倔强,所以从来不在父亲面前掉眼泪,只和母亲哭诉委屈。接电话的时候,宁子就在旁边,但他没说话。疫情这几个月,宁子生意上遭受损失,女儿的学业也遇到困难,他自己倒没什么,但只要是女儿难过,他就不好受。
第二天,他开车到县城,坐在车厢里,把车窗都摇上,在喧嚣的集市上他的心情也格外乱。没有和女儿说,直接找班主任对话,也许是很多父母害怕但又觉得最有效的方法。这个平时说话从来不打磕巴的男人,在老师面前战战兢兢地说着家庭情况,希望老师能多关照他独自在外求学的女儿。挂了电话,他哭了。
女儿放学了,宁子摇下车窗,女儿喊了一声“爸”。宁子慌忙下车,打开后备箱,拿出一小桶草莓。
“洗过的,昨天晚上你妈就给你摘好了,回去给同学们分分。”女儿沉默地接过。宁子觉得喉头发紧,僵持了一会儿,“习惯不,缺啥给爸说。”宁子抢着说出来。
宁子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女儿,只是自己的春天已经很坎坷,他希望下一代的春天能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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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儿子新建的房后有个不算小的兔子棚,曾经儿子嚷着要养两只小兔,如今繁衍出近二十只兔子。两只小羊崽也在兔子棚里住。果园岔路对面种着几株低矮的花树,里面有儿子缠着舅妈要来的几只大鹅。
宁子总是无奈地又难掩喜悦地跟来果园的人介绍“儿子非吵着要养”的动物们,还在瓜棚留下了一批未拔干净的草莓藤作为它们的饲料。
儿女的春天在未来,但宁子的春天已经到来,没办法限定在哪一季,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对他来说,只要有收成就是春天。

(果园里的兔子棚)

(五月末的西瓜棚)
五月,果园旁的麦子翻滚金浪,西瓜熟了,他又有得乐了,昨天满村里散布消息,今天招呼工人,明天就开棚迎客。
工人们早饭还没吃完,就有车开到果园门口,轮胎声仿佛是开工的唢呐。“开棚了啊老板!”宁子挥手作为招呼,跟着客人前后脚进了瓜棚。
客人的小孩子正在兴头上,扯着瓜使劲儿拽,宁子赶紧走上前去阻止。“乖乖不是这么摘的,你不得把我整个藤给扯坏?你老爸全包啊?”
他伸手掐断西瓜上方的细藤,蹲下来跟小孩温柔地说:“呐,看明白没,你得这么摘瓜。”一家人很快上手。
陆陆续续来了好几辆车,这种收获的喧嚣让宁子觉得浑身舒服。他坐在旧藤椅上,享受崭新的一切。即使他嘴硬说春不春天没什么差别,但真要是春天来了,这个地里汉子绝对是第一个高兴得跳起来的人。
宁静了很久的村子在五月的雨里,涌进了货车。疫情好转,道路解封,李叔决定再去一次巍山,他知道只有到那里才能采到无公害的药蜜。
带着几百箱蜜蜂,李叔小心翼翼地开车。他难得放歌,在不是他的车里他放着原本司机的磁带,雨敲打车窗,好像是在给他愉悦的心情伴奏一样。这一刻,他就像是一个没有结婚、闯荡江湖的年轻人。
李叔话不多,人也没有强势的样子,但却很大胆。一个人守蜂园,现在又一个人爬高山。雨让山路泥泞湿滑,货车在山谷里爬,发出唯一嘶叫的轰鸣,这个看着柔弱的男人却轻松地操纵颠簸的方向盘。
李叔的春天是一个人的坚守,他把帐篷安在草甸上,一堆柴,一个锅,一块垫子。蜂箱就被卸在帐篷的旁边,在荒野里,这就像是相依为命的画面。“我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的,这么多年就是养蜂,不为这个奔为什么奔?”山里,只有他一个人喃喃自语。
爬上高山,看到草药已经开花,他放心了。回到帐篷,隆起火,像平常一样守着蜂箱。
贵州的买家从一个朋友那里了解到了李叔的蜂园,于是打算和他一次性购买六百箱蜜蜂。这是笔大数目,一箱就卖三百,整整18万。“农民么就不是这样,离不开土地的,没收获就愁,收获了么就开心。”山谷的夜里,他的眼睛笑得像弯月亮。
半个月过去了,山谷里的气温越来越暖和,草甸里也长出了各种野花。李叔的药蜜像鎏金一样的晶莹,在这个清新的地方,像是冷冽的山泉一样流淌。
李叔打算回去了,要把蜜蜂酿的药蜜装瓶,也要去处理那解救他的十八万订单。
走出山谷,雨开始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李叔的车箱里格外暖和,他又打开了车里的磁带,歌里唱着“没有一个春天不会来到,那时候我一定奋力奔跑,拨开重重云雾缭绕,让生命在阳光下闪耀……”
作者团队:王晴 杨璐
联系方式:137971844@qq.com
指导老师:柳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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