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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而孤独,却无往不在寻找之中

上一期戴老师给南图书友和读道书友们介绍了,沈从文的人生经历和他的文学理想。那么本期,我们就要跟随戴老师深入去读沈从文的代表作《边城》。
沈从文是在什么状态下写作这篇小说的?
他用尽心力要写一个不一样的小说,他做到了吗?
《边城》这个小说究竟有什么不同凡俗之处?
它凭什么成为现当代文学上的一个经典名篇?
让我们来听听戴老师怎么讲,有请戴老师!
《人,生而孤独,却无往不在寻找之中:沈从文<边城>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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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7.4 19:30
一
《边城》:一个孤独的故事
各位爱读书的朋友大家好,我是来自北京工业大学的老师戴莉。今天我们要读的小说是沈从文的《边城》。上次分享,我们说到了沈从文的成长经历,沅水河边长大的他把自己的家乡用文学的方式呈现在读者面前,他以文学的湘西和现实社会抗衡,为社会发展指出一条不同于商业文明的道路。很多人质疑沈从文建构的文学世界,认为“边城”过于美好,不真实。对于这样的质疑,我想说,首先,文学是表现,而不是再现,文学的真实不等同于和现实一一对应;其次,说到“边城”的美好,上次也有读者问,说沈从文虚构的这个人性皆美、人性皆善的世外桃源,是不是属于我们现在所说的正能量呢?我的回答是,当然不是。《边城》的意义仅止于乡村田园生活的呈现吗?基于人性皆善的假设前提下的《边城》背后,作家所谓的“隐藏的热情”和“隐伏的悲痛”到底所指为何呢?今天我们就来通过对小说《边城》的细读,具体感受一下。
有一句话说,“文章憎命达”,锦绣文章一定要艰难困苦才能写成吗?沈从文写作《边城》的时候是他生命中最快乐幸福的一段时间。1928年沈从文被聘为中国公学的老师,喜欢上自己的学生张兆和,不过学生并不喜欢自己的老师,于是去校长那儿诉苦,当时的校长是胡适,结果胡适据说不但没有阻止,还表示愿意当说客,劝张兆和说:我知道沈从文固执地爱着你。张兆和脱口而出说:我固执地不爱他。即便是名作家沈从文,我想,我能理解张兆和,年轻的爱里没有世俗和功利,年轻的少女一定有拒绝他的理由,也正因如此,抛开功利、世俗的考量,当我读到沈从文写给张兆和的情书,我就知道,张兆和一定会被这个人打动: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1933年,张兆和给沈从文发电报,说:乡下人喝杯甜酒吧。这里也有一个故事,感情日渐成熟,沈从文也见过张家父母之后,曾经请张兆和的姐姐张允和帮忙向张家父母提亲,他跟二姐约定说,如果父母许可,就给他发电报,好让他喝杯甜酒,是庆祝的意思。我们知道电报是按照字数算钱,所以张允和一直在路上想,应该怎么来发这封电报。后来终于来了灵感,电报内容就是一个字:允。既是张允和的名字,也有允许的意思。结果张兆和听说之后,觉得不放心,不知道这个老实的乡下人能不能听懂这一个字的电报,于是自己又追加了一封电报,内容就是:乡下人喝杯甜酒吧。我们知道打电报的人大多用文言,因为文言言简意赅,省钱,结果张兆和用白话不说,还加了甜蜜的语气词,吧,还弄得电报员误会是不是什么密码。

我准备创造一点纯粹的诗,与生活不相粘附的诗。情感上积压下来的一点东西,家庭生活并不能完全中和它、消耗它,我需要一点传奇,一种出于不巧的痛苦经验,一分从我“过去”负责所必然发生的悲剧。换言之,即完美爱情生活并不能调整我的生命,还要用一种温柔的笔调来写爱情,写那种和我目前生活完全相反,然而与我过去情感十分相近的牧歌,方可望使生命得到平衡。
沈从文自己说,完满的生活让人觉得兴味不足,需要用和生活完全相反的东西来中和生命。我的理解是,太幸福的生活往往让人觉得如在云端,不真实,用悲剧写作来中和生命的欢愉,可以达成平衡。
我们先来看看《边城》这个故事。小说情节很简单,翠翠和大老、二老之间的悲剧故事。不过我在读这个小说的时候,最引起我关注的既不是翠翠,也不是大老和二老,而是翠翠的爷爷,老船夫。我注意到老船夫,也不是因为老船夫身上所凝聚的,如批评家所说的,人性美,人情美,重义轻利的交往法则之类,我注意到老船夫是因为,老船夫是这个故事最重要、最中心的人物。小说中出场的人物,翠翠、大老、二老、团总顺顺、中间人等,都是经由爷爷联系在一起,围绕着爷爷发生关系。爷爷是情节的推动力。所以当大老负气出走之后,对爷爷心有不满的二老说:“老的为人弯弯曲曲,不利索,大老是他弄死的。”

二老的埋怨证实了爷爷在小说中的功能,他是小说的推动力,情节因为他而步步前进。现在我的问题是:爷爷为人真的弯弯曲曲不利索吗?爷爷为人为什么弯弯曲曲不利索?
先来看第一个问题:爷爷为人真的弯弯曲曲不利索吗?翠翠在龙舟会的时候第一次遇见了二老,所有小说里的爱情都迷信第一次,谁先看到就是谁的,翠翠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二老,二老也看见了她,两人互生好感。但是小说一转,直接跳到两年后,两年后第一个到爷爷面前表达对翠翠好感的,不是二老,却是大老。也就是说,爷爷见到的第一个,是大老。
爷爷和翠翠第一次见到的不是同一个人,这两个小伙子都很优秀:
两个年青人皆结实如小公牛,能驾船,能泅水,能走长路。凡从小乡城里出身的年青人所能够作的事,他们无一不作,作去无一不精。年纪较长的,性情如他们爸爸一样,豪放豁达,不拘常套小节。年幼的气质近于那个白脸黑发的母亲,不爱说话,眼眉却秀拔出群,一望即知其为人聪明而又富于感情。
爷爷感受到了大老对翠翠的好感,于是用玩笑的方式询问孙女儿的意见,“假若大老要你做媳妇,请人来做媒,你答应不答应?”
爷爷对大老的好感,如果我们考虑一下长辈的心理,就能理解:老的家世、地位、能力、人品,让爷爷觉得,把翠翠交给这样一个人,自己是能放心的,至少是可以考虑的。爷爷对大老很满意并不是在大老和二老的对比中得出来的,只是因为大老跟他先表达了喜欢翠翠的意思,而二老还没有任何表达。
爷爷不知道二老的心意,他想的是:大老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特别并没有因此私做主张答应大老,而是去问翠翠的意见。他婉转地发问,结果翠翠拒绝交流这个话题,因为她喜欢的是二老。站在上帝视角的我们知道翠翠和二老互生情愫,但是两人互相并不清楚对方的心意,所以翠翠拒绝和爷爷的交流。两个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谁也不明白另外一个人的记忆所止处”,爷爷和翠翠,想的是不同的人。
这里有一个问题:翠翠为什么不对爷爷直说呢?说:爷爷,对不起,我喜欢的是二老,我不喜欢大老。这么说不行吗?大家先想一下这个问题。我们回到故事,关于翠翠的婚事,这个故事一开头就有两个分岔,大老和二老走不同的路来到翠翠的身边:一个是车路,一个是马路;一个遵从儒家伦理,一个选择乡野文明。在茶峒这个地方,这两种方式没有优劣之分,是同时并存的。大老选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种方式,既和他本身的性格有关,也和他本身的能力有关,我们后面就知道了,大老并不擅长唱歌,一个人扬长避短也没有错,所以他决定派人去问问爷爷的意思:
老船夫就说:“……大老若走的是车路,应当由大老爹爹作主,请了媒人来正正经经同我说。若走的是马路,应当自己作主,站在渡口对溪高崖上,为翠翠唱三年六个月的歌。’一切由翠翠自己做主!”
“伯伯,若唱三年六个月的歌动得了翠翠的心,我赶明天就自己来唱歌了。”
“你以为翠翠肯了,我还会不肯吗?”
“不咧,人家以为这件事情,你老人家肯了,翠翠便无有不肯呢。”
“不能那么说,这是她的事呵!”
“便是她的事情,可是必须老的作主,人家也仍然以为在日头月光下唱三年六个月的歌,还不如得伯伯说一句话好!”
“那么,我说,我们就这样办。等他从川东回来时,要他同顺顺去说个明白。我呢,我也先问问翠翠;若以为听了三年六个月的歌,再跟那唱歌人走去有意思些,我就请你劝大老走他那弯弯曲曲的马路。”
“那好的。见了他,我就说:‘大老,笑话吗,我已说过了,没有挨打。真话呢,看你自己的命运去了。’当真看他的命运去了。不过我明白,他的命运,还是在你老人家手上紧紧捏着的。”
“老兄弟,不是那么说!我若捏得定这件事,我马上就答应了你。”
我把这段原文如实引用,是因为怕转述过程中有误导;说故事的人可能也是同样的心理,所以这两个人的对话虽然啰嗦、繁杂,叙述者还是不厌其烦,如实记录。从这段对话,我们发现:爷爷并没有一口咬定要大老走马路,而是说,如果你要走车路,那么应该怎么做,如果你要走马路,又应该怎么做。中间人也表示得很清楚,车路和马路两条路都可以走,就看哪条路能走得通。我们不知道中间人回去是怎么说的,但是后来的结果我们知道,大老选择了更保险自己更擅长的路,上门提亲。但是看过他们现场对话,作为读者的我们很清楚,爷爷并没有承诺车路是一定有效的。所以后来二老唱歌打动翠翠时,爷爷误会也能理解,他以为大老是按照他和中间人的约定,两条路都试一下。大老很精明嘛,两条路都试一下。这是爷爷的第一反应,所以他才很高兴地跟大老通气说,车路不通,但是走马路你是可以的。爷爷这句话可以看做是对中间人之前问题的继续回应,这个时候他才给出建议:建议大老走马路来打动翠翠。
把这个误会的前因后果梳理一遍,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二老说爷爷为人弯弯曲曲不够利索,真的是这样吗?爷爷一再强调,无论是马路还是车路,最终的决定权都在翠翠,他不想干涉,也不会干涉翠翠的婚事。中间人不听不信,他坚持自己的意见,说,这件事的决定权在爷爷,而不是孙女。我把他们双方对话的关键词句截下来,大家看:
爷爷:一切由翠翠自己做主
你以为翠翠肯了,我还会不肯吗
不能那么说,这是她的事
我若捏得定这件事,我马上就答应了你
中间人:你老人家肯了,翠翠便无有不肯呢
便是她的事情,可是必须老的作主
不过我明白,他的命运,还是在你老人家手上紧紧捏着的。”
看了这段对话,我觉得很绝望,我常常觉得语言像一颗种子,说出去一句话就好像播下一颗种子,但是它会往哪个方向生根、发芽,生长,开出什么样的花,谁都不知道。说话的人不知道,听话的人千差万别,语言的种子也会开出各种不同的花结出各种不同的果。
我想起我自己的一段经历,在美国的时候有一天我去买保险,然后在保险公司门口,我发现贴着这么一段话:
I know that you think you know what I said. But I'm not sure whether you understood that what you heard is not what I meant。
这句话写在保险公司门口真是别有深意,也说出了长久以来我和人打交道时的感觉。回去后一查,原来这话是美国儿童文学作家Robert McCloskey说的,类似的话格林斯潘也在公开场合说过。我在想格林斯潘是不是也对这种人和人的对话充满了绝望,所以才发出这样的感叹:我知道你认为你明白我所说的话了,但是我不确定,你听到的是不是我所说的。爷爷一直跟这个中间人表达,婚姻大事是翠翠自己的事情,由她自己做主,他不能也不会替翠翠做决定。但是中间人却一再地说,老人家,您不要谦虚,也不要推诿,这就是您可以决定的事情。
老二说爷爷为人不利索,可是我觉得爷爷的态度很清楚,那么为什么中间人会有这样的误会呢?中间人为什么拒绝接受爷爷字面的意思却执意坚持自己的理解呢?
思考这个问题就会发现,语言的功能是交流,表情达意,但是很多时候,当我们说出一句话说出这些语言的时候,听众对言语的理解不仅仅是由语词决定的,还受到性格、语境、文化、风俗、立场等多方面因素的影响,语义会发生偏差。说出去的话最终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是某一方面作用力的结果,但是说话的人永远猜不到是哪一方面最终决定话语的方向。具体到这段话,为什么爷爷和中间人的交流会发生误会,无法沟通,因为中间人秉承的是传统儒家文化,在儒家文化中,子女没有婚姻自主权,所以中间人一再强调,这件事爷爷完全可以做主,如果爷爷应允,那么这件事就成了。这个小说最初发表于1934年,在最初发表的版本里,翠翠出场时的年纪只有13岁,在后来的版本中,改到了15岁。如果你是中间人,你会相信爷爷的开明吗?会将终身大事全部交由13岁的孙女决定,不给任何的参考意见?作为读者,从我自己的生活经验来说,我可能也会说出和中间人一样的话:就是翠翠自己的事情,也得您说了算。而爷爷呢?读者和评论家都很喜欢爷爷,喜欢爷爷的开明、开放。在翠翠的婚事这件事上,爷爷给予了孙女儿最大的自由,这个自由度从小说中来看,是与她同乡、同龄的女孩子所无法拥有的。对儿女的婚事不加干涉,却将选择的权利放归他们自己,爷爷的做法和当时大部分父母、长辈的做法不一样,也正因为如此,他对于翠翠婚事的异样的民主和开明,使得他和中间人的对话出现了误差。
下一个问题是:爷爷为什么会这样?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为什么会具有超出时代的民主、开明意识?是什么事使得爷爷放弃了孙女儿婚事的决断权,却一定要让翠翠自己做主呢?这个问题的答案,要回到小说的最初,关于翠翠身世的交代:
女孩子的母亲,老船夫的独生女,十七年前同一个茶峒屯防军人唱歌相熟后,很秘密的背着那忠厚爸爸发生了暧昧关系。有了小孩子后,结婚不成,这屯戍军士便想约了她一同向下游逃去。但从逃走的行为上看来,一个违悖了军人的责任,一个却必得离开孤独的父亲。经过一番考虑后,屯戍兵见她无远走勇气,自己也不便毁去作军人的名誉,就心想:一同去生既无法聚首,一同去死当无人可以阻拦,……在一场偶然来到的急病中就死了。女的却关心腹中的一块肉,不忍心,拿不出主张。
这一段是小说开头关于翠翠身世的交代。我读这一段常常觉得困惑,除了语焉不详,还有自相矛盾。叙述者好像有意在隐瞒什么,使得真相不彻底。翠翠的母亲,当年爱上了一个屯戍的军士,后来两人先后死去,这一段语焉不详的交代,有很多疑点,比如这一句:“翠翠的母亲有了小孩子之后,结婚不成”,为什么会结婚不成呢?叙述者没有交代。交代又说,“一同去生既无法聚首,一同去死当无人可以阻挡”。我想问的是:为什么他们没办法一同去生?阻止他们一同去生的是什么?是人还是制度?一同去死无人可以阻挡,那是说一同去生是有什么在阻挡吗?有的话会是谁呢?叙述者说,翠翠的母亲因为不舍得离开孤独的父亲,所以选择留下,但是留下之后却又喝生水殉情,这不是自相矛盾吗?问到这里,我大概拼凑出事件的真相,从闪烁其词的叙述者那里无法得出的真相。所以,我的理解是,翠翠的母亲未婚怀孕,想和屯戍的军人结婚,但是结婚不成,因为有人阻止,谁有资格阻止一对相恋的恋人呢?只有老船夫,女儿的爸爸。阻止他们一同去生的人是谁呢?也是老船夫。在女儿悲剧的恋爱和婚姻过程中,老船夫的作为可能和传统儒家教化下的父母并没有不同。老船夫反对自己的女儿和屯戍的军士在一起,在另一段中也有旁证。我们看这一段话:
翠翠的母亲,某一时节原同翠翠一个样子。眉毛长,眼睛大,皮肤红红的。也乖得使人怜爱——也照例在一些小处,起眼动眉毛,机灵懂事使家中长辈快乐。也仿佛永远不会同家中这一个分开。但一点不幸来了,她认识了那个兵。到末了丢开老的和小的,却陪了那个兵死了。
这一段话中,我特别注意到爷爷对“那个兵”的称呼,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拒绝用比如“翠翠的爸爸”来指称这个人,而称呼“那个兵”。隐含作者在这里发声,这个发声让读者能感受到老船夫的情绪,女儿死去十多年后当父亲的再说起这件事情,还是不能释怀,为自己的女儿不值,对当兵的依然有埋怨。我们也可以大概猜测,在当时,他曾经用什么样的力气阻止过这一对年轻的恋人,所以才会让翠翠的母亲抛下自己的女儿随翠翠的父亲离去。
正因为女儿的悲剧在前,所以在翠翠的婚事上,爷爷才表现出超脱于时代的开明。他看出翠翠越来越像妈妈,文章不止一处说,爷爷担心翠翠会重复妈妈的命运。当翠翠长大,喜欢上一个人,会不会像妈妈一样执着、刚烈呢?谁能知道呢?大概就是从自己女儿死的那一天,当孤苦的老人独自抚养孤女的那一天,爷爷就许下心愿,希望翠翠一辈子幸福,不要像妈妈一样再被爱伤害。但是我们知道,命运是无法改变的,能改变的只有爷爷。如果翠翠遗传了妈妈的性格,要避开妈妈的命运,那么爷爷唯一能做的,就是给翠翠自由,让她自己选择。
现在的问题是,爷爷给与了翠翠绝对的自由,超出时代、比同龄人要多得多的自由,但是有了自由,就能防止悲剧再次发生吗?翠翠母亲的悲剧大概是爷爷心上的一把刀,让他从此不肯介入儿女婚事之中,而放任他们自己做主;但是从中间人的角度,会如何看待爷爷过去的经历呢?爷爷说这是翠翠自己的事情,中间人完全可以在心中用翠翠母亲的悲剧来证明这只是爷爷的推脱之词,翠翠自己的事情?行了,当年您怎么阻挡女儿跟那个当兵的在一起的事儿,我们又不是不知道,您怎么可能让翠翠自己决定呢?中间人拒绝相信爷爷的说辞,也是完全说得过去的。所以,人和人沟通的困难,除了言语的误会,还包括,言语其实有时候无法完全表达我们的心意。同一件事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认知,罗素说参差多态乃是幸福本源,可是有时候,参差多态也是误会的缘起,悲剧的缘起。
我和同学一起读这个小说的时候,很多同学除了把责任推向爷爷,也有很大一部分同学认为,翠翠自己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认为是她的沉默导致了爷爷行事摇摆不定,被二老说弯弯曲曲不够利索。翠翠喜欢二老,为什么不直接跟爷爷说,却三缄其口,让爷爷去猜呢?如果她一早就把自己的心事说明了,那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对于这种的责问,我想问的是:人和人之间,是什么都可以说的吗?到现在这么大,二十出头的年纪,你想对家人、朋友说的话都说了吗?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因为什么终于沉在心中呢?生活中,你所有的情绪:喜悦、悲伤,都能跟你父母一一言说,无限交流吗?还有,我想问的是,那些人和人之间微妙的相处和互动,都是可以用语言表达并准确接受的吗?
在我的相处过程中,我常常觉得,人和人之间充满了沟通的绝望与不可能,无论是陌生人还是亲人,我们都无法做到完全敞开心扉,即便说出所有想说的话,也不一定会被对方准确地接收,并懂得。小说中翠翠其实有机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但是被她放过了。第一次,当爷爷用玩笑的语气问他如果大佬要他做媳妇,她答不答应时,她有点恼火,怪爷爷不该用这样的事开玩笑,不该开她的玩笑。在翠翠的心里,这不是一个让人快乐的话题,因为这个话题连带着的是离开,不管是以婚嫁的方式离开还是爷爷生命的离开,翠翠总之不想面对,拒绝这个话题,似乎就可以在爷爷身边多呆一些时间。
死亡和衰老是爷孙俩经常说起的话题,我的理解是:这是爷爷对翠翠的死亡教育,是他对翠翠的心理建设,希望翠翠能接受这个迟早要发生,而且可能近在咫尺的事情:
祖父说:“翠翠,我来慢了,你就哭,这还成吗?我死了呢?”
翠翠不作声。
祖父又说:“不许哭,做一个大人,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许哭。要硬扎一点,结实一点,才配活到这块土地上!”
翠翠把手从眼睛边移开,靠近了祖父身边去。“我不哭了。”
后来当爷爷意外离去时,翠翠一夜长大,坚强地接受命运的打击,平静地对待生死别离,很难说和爷爷之前的心理建设没有关系。
翠翠对于婚恋话题的拒绝,一方面是因为对爷爷离开这件事的拒绝,另一方面,却是因为自己本身的性格。很多同学责怪翠翠的沉默,我们看看翠翠为什么沉默。两年前第一次遇到二老的翠翠是13岁,两年后翠翠15岁。大佬上门提亲,年轻的少女等来的不是心上人,失望之余也只是“不作声,心中只想哭,可是也无理由哭。”她喜欢二老,但是两人除了见面时的心欢喜,并没有任何形式的约定和告白。感情并未明朗,结果她看到碾坊的主人,听到背后的人言,在别人的言语中她成为标价物被比较,她心中的自卑和委屈恐怕自己都无法理解。15岁,这是一个正在发育中的少女,矜持、敏感、害羞,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这些人生初体验带来的一些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的波动和期待,让她应接不暇。发生的事情太多,二老的碾坊、大老的提亲,爷爷的老去,所有的事情都向这个15岁的姑娘压过来。要求她大胆地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心中所爱,以避免悲剧的发生,只能是作为上帝视角的读者能做到的事情。
《边城》是这样一个故事,发生在一个边远的、边缘的小镇上的爱情悲剧。在地理位置偏远、远离汉文化中心的小镇上长大的沈从文来说,他从小的经历使得他和那些读着“子曰诗云”的人永远无法爱憎一致,地理位置上的孤独、文化上的孤独,造成了作家的孤独体验。在小说中,作家把这种孤独写出来,成为一种心理体验,人与人之间交往的孤独:我们埋怨爷爷好心办坏事,做事弯弯曲曲不够利索,却忽视了爷爷和中间人交流的困难;我们希望翠翠能主动说出自己的心声,却忘了这个少女,在这样的年纪,她的矜持和羞涩,自卑和自尊,留恋和不舍,强迫人发声,我们在强人所难。

分析完《边城》的悲剧,我们再来感受一下《边城》小说的艺术特色。
二
《边城》:一个独一无二的文本
很多读者在阅读《边城》的时候,都会首先注意到小说独特的人物塑造。一般来说,小说人物塑造分为两种,一种是扁平人物,一种是圆型人物。
圆型人物指的是血肉丰满的人物形象,比如《红楼梦》:林黛玉才气过人,但是说话未免偏于尖酸;薛宝钗温柔敦厚,但是又心机过深,让人无法信赖。圆型人物的特点是多面性、多变性,作家会让人物在故事中慢慢成长,腹黑都会有一个过程。扁平人物指的是性格单一的人物,每个人物指向某一种性格,所有的行为都围绕这个单一性格进行,比如《欧也妮·葛朗台》中的小气鬼葛朗台,金钱利益置于亲情至上;《聊斋志异》中的“严监生”也是吝啬的典型,死前伸出两个手指,成为文学史上的经典。

随着小说创作理论的成熟,圆型人物作为更成熟、更符合现实实际的人物塑造方法,也得到更多作家的青睐。但是扁平人物的塑造方法在日常生活中也不少见,比如电视、电影中的人物形象,多偏扁平人物。比如《士兵突击》中的许三多,性格特点就是六个字:不抛弃,不放弃;电视剧《琅琊榜》中的萧三太子,所有的行动都围绕一个性格特点来写,就是忠诚。影像艺术更偏向于扁平人物的塑造,可能一方面是囿于时长的限制,来不及刻画人物的成长,另外也是因为扁平人物最大的特点是他的辨识度很高,围绕某一性格集中力量刻画人物,容易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这对于受制于收视率的电视剧而言,非常重要。

扁平人物作为人物塑造方法,在日常生活中也有应用,就是明星的人设,比如“好丈夫”人设,“公主”人设“女权”人设等等。明星为了脱颖而出,往往会打造某种人设,人设的好处是辨识度很高,容易被观众记住,不好的是:扁平人物并不符合生活的实际。我们生活中的人物往往是多面的,多变的:一个好老师不一定是一个好丈夫,好女婿,一旦将人物框定在某种扁平性格,往往就面临“人设崩塌”的风险。一旦人设崩塌,明星的整体人格都会遭到否定,成为丑闻。
所以作为扁平人物和圆型人物的两种人物塑造方法,各有优劣。但是《边城》的人物塑造很特别,是群像的扁平性格塑造。在“边城”中,所有的人物都是善良的,体贴的,为他人着想的。《边城》被人质疑不真实,也恰恰在此:老船工用过渡人扔下的船资买茶水,供过往的行人免费喝;团总顺顺通情达理,大儿子因翠翠而死,但是他并不因此迁怒翠翠,在爷爷死后还帮着翠翠办理后事,大度又开明;翠翠面对爱情,她不像莎菲女士一样左右摇摆,心意非常坚定;甚至妓女,沈从文说,也比别处的守信自约。
群像的扁平性格塑造,沈从文给自己设置了一个难题,就是:在没有坏人的世界里,情节如何推进呢?我们知道,传统小说情节推动力大多来自对立:善恶对立、忠奸对立,这是常见的叙事模式;如果是爱情悲剧,那多半是因为长辈反对,韩剧里则是女二号从中作梗,使得有情人不能成眷属。好人和坏人的二元对立是有效推动故事进程的方法,从叙事的角度来说,坏人对故事的贡献更大。但是在《边城》里,扁平性格的群像塑造使得小说几乎没有冲突,两兄弟发现双方都喜欢同一个姑娘时,沈从文让两兄弟和平解决,既不谦让,也不决斗,还把选择的权力交给翠翠,避免冲突,规避坏人、利益和巧合,《边城》的第二个独特之处因此显现出来:冲淡平和的情节设置。
传统小说用善恶对立、忠奸对立的模式解释悲剧,这种对生活简单、粗暴的处理实际上看轻了生活。它让我们误以为,生活的悲剧都是坏人使坏造成的。事实上是不是这样呢?当然不是。悲剧的原因有很多,有偶然,也有必然的,有的是内心的魔,也有的是外力作用,以坏人坏事来解释悲剧,这种认知太片面。放弃恶的元素,对于故事意味着什么?首先,从结构上来看,意味着作家放弃了尖锐的矛盾冲突,这对于写作者是一个很大的挑战。苏雪林说沈从文的叙事像软绵绵的拳头打胖子,全没有力道,除了我们之前说过的叙事节奏、叙事速度问题,还有部分原因就在此。没有尖锐的矛盾冲突,人与人之间的紧张关系也不存在,也就没有了力量。另外放弃坏人,意味着我们必须重新看待生活,解释生活,不能简单粗暴地用坏人来解释悲剧,《边城》的悲剧如果一定要寻找原因,可能我们只能说人和人的无法沟通,导致了最后的悲剧:生命的消逝,情人的分离。所以,作家构筑了一个全部由好人组成的不真实的世界,但是当沈从文把这个近似于真空一样不可能的世界呈现在眼前,他反而发现了生活的真实:人与人之间沟通的不可能,人与人之间无法言说的孤独和寂寞。
我们前面说,乡土文学有两种做法,沈从文继承了废名的写法,用一种诗情画意的眼光将自己的家乡呈现人前,《边城》清新的牧歌风格首先是因为作家人性皆善的人物塑造,使得人物关系趋于平缓、平和,对立和冲突在小说中不复存在。比如大老和二老得知双方喜欢的是同一个人时,根据我们的阅读经验,这时候应该是小说最紧张、人物关系崩得最紧的时候,但是作家此时并没有煽风点火,而是保持小说开初就奠定的平和、舒缓的叙事基调,让人物和平处理。这种平和、舒缓的叙事节奏,一直保持到最后小说结局:
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
……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边城的结局意味深长,让结局成为过程。小说的结局有两种:封闭式结局和开放式结局。封闭式结局指的是所有事情都宣告终结的结局,比如我们熟悉的悲剧作品《罗密欧与朱丽叶》:相爱的年轻人死了,他们用死亡换来了两家世仇的和解。《边城》不同,《边城》是一个开放式结局,所谓开放式结局,就是可以无限发展、如果是拍电视电影,可以接着拍续集的结局。
现代文学史上的悲剧多是封闭式结局,撕心裂肺、痛哭流涕的那种,死的死逃的逃,风格上呈现出一种悲壮的美。开放式结局被巴赫金称之为“未完成”的结局。他说,传统的小说具有一种“完成性”、“不变性”,我们想想传统小说,无论是“王子和公主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还是化蝶、变成连理枝,故事的结尾都指向时间的终结,而“开放式结局”指向小说的“未完成性”,小说处于“永恒的未就绪状态”,就像《边城》: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也许明天回来。翠翠的生活处于一种永恒的未就绪状态,绝望与希望混杂:
未完成性对于艺术家和思想家的意识来说,时间和世界第一次变成了历史的时间和世界,展现为一个行程的过程,一个朝着实际的未来不断前进的过程,一个统一的无所不包而又永无完结的过程。(巴赫金:《小说理论》)
巴赫金的这段话确实说出了《边城》这个小说的特点,一个无所不包却又永无完结的过程,指向未来的未完成性。现代文学史上也有类似的作品,比如《故乡》,小说中叙事者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最后怀着深深的离愁和物非人非之感离开,但是我们注意到,小说的结尾,当叙事者离开时,突然多出了两个人,就是水生和宏儿。这两个人物之前并没有出现,有理由怀疑这是作家有意为之。作者说:我不希望他们重复我和闰土的命运,希望他们过上新的生活。宏儿和水生的命运到底会如何?会重复祖辈的命运还是走出一条新路,一切皆有可能,他们的命运处于一种“未完成”状态。“开放式结局”充分尊重读者对于作品的解读权利。以往我会让学生发挥自己的想象,给这个小说续写结尾,结果出现了很多精彩的回答:有同学说翠翠等不到她的爱人了,二老离开家乡来到城市,见到了城市的繁华和诱惑,从小镇青年到城市精英,他已经回不去了;也有同学说,二老会回来,就像现在逃离北上广的年轻人一样,他在城市的经历会让他更加珍惜翠翠的单纯和美好。他会回去,会和翠翠厮守终生,享受岁月的静好,再也不想分开。
所以《边城》小说的结局中蕴含了千万种结局。这种未完成时态的结局让人希望与绝望混杂,让人悲伤,想哭却又无从哭起。这种哀而不伤的美学风格是小说第四个与众不同的地方。
和那些紧张激烈、扣人心弦的悲剧不同,《边城》整体呈现出一种静穆的气氛,水样的春愁,“哀而不伤”是中国文学有意识的追求,早在《诗经》已经开始:“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通过今昔景致的对比表达人生的感慨,无尽苍凉之感尽在其中。中国文学几千年前就已经意识到的美学风格,在后来的写作中被一步步强化、形成一种有意识的、成熟的美学追求。不过到五四时期,随着中国传统文学的被否定,这种隐忍、克制的情感表达方式和哀而不伤的美学效应,也淡出了现代审美。现代文学以西方为参照起步,作家们习惯了用一种凌厉的笔触表现悲剧,更推崇像古希腊悲剧作品《俄狄浦斯王》这样典型的充满力量美学风格的作品:俄狄浦斯发现自己是弑父娶母的罪人之后,兑现自己的承诺,抠瞎双眼,把自己放逐在命运的路上。中国人感叹“彩云易散琉璃脆”,西方文学则强调用悲剧撕出人生血淋淋的真相,引起读者的恐惧和怜悯,激发战斗的勇气,是两种不同的风格。
不过我要说的是:美学风格没有优劣之分,“哀而不伤”的美学追求显示出中华民族温柔敦厚的传统气质。沈从文说:美丽总是让人哀愁,整个小说就弥漫着一种温柔的愁思。用张爱玲的话说,悲壮是一种力量,而苍凉予人以启发,意味深长。哀而不伤的美学风格是中国文学对世界文学的贡献,值得我们珍惜并发扬。
今天,我和大家一起分享了沈从文的小说《边城》。今天的分享主要包括两部分内容:一是关于《边城》悲剧意蕴的探讨。通过对老船夫这个人物的细读,《边城》将我们的存在悲剧指向人与人交流、沟通的困难,这种对人的生存孤独、人类普遍存在困境的呈现,使作家的写作超出同时代作家,成为超越时代的经典。另外,《边城》的经典,还在于作家写作上的有意构思:人性皆善的人物塑造,冲淡平和的情节设置,意味深长的悲剧结局和哀而不伤的美学效应,都使得《边城》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文学经典,值得我们一读再读。
今天的分享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好的,听完戴老师对《边城》这个小说解剖式的细读,您对这个小说有了更进一步的理解吗?
戴老师认为,沈从文把他的童年记忆写进了《边城》,《边城》就好像是他童年时光的孤独回响。
地理位置的孤独,文化交流的孤独,人与人之间无法言说无法沟通的孤独,《边城》这个小说构筑了湘西世界的百年孤独。这种对人类普遍存在困境的呈现,成就了这个超越时代的伟大作品。
同时,《边城》没有坏人,没有情节对立,放弃矛盾冲突,冲淡平和的情节设置,开放式的悲剧结局和哀而不伤的美学效应,这些综合因素使它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文学经典,值得我们反复阅读。
好,本期就到这里,我们下期见!
讲师简介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博士
现为北京工业大学文法学部副教授
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主持过北京市属高等学校人才强教深化计划项目一项,主要研究全球化背景下高等学校母语教学的开展与应用;参与一项教育部青年课题研究及两项北京市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办课题研究。在《社会科学辑刊》等学术杂志上发表科研及教学论文多篇。
目前主要承担北京工业大学通识教育公选课教学,开设有《中国现代小说选读》及《中国当代小说选读》等课程,获北京工业大学优秀青年主讲教师及北京工业大学教学名师称号。在教学中,注重以学生为主体,通过对中国经典文本的阅读,挖掘学生阅读潜能,培养学生阅读自信,带领学生感受母语的美好,文学的美好,深受学生的爱戴和欢迎。
推荐阅读

凌宇 著
湖南文艺出版社
本书的初版《从边城走向世界》是国内研究沈从文的第一部学术专著,此为再版。此书从沈从文的人生道路、人生观、艺术观以及由小说、散文建构的文学世界诸方面,对沈从文及其文学创作进行全面评价,揭示出沈从文具传奇色彩人生的诗性特征及其文学创作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独特品格,就沈从文研究而言,本书具有开创性的学术价值,故自1985年初版以来,获得了学术界的广泛好评。

张新颖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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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48年始,沈从文在时代大转折关口的精神危机和从崩溃中的恢复,成为他后半生重新安身立命、成就另一番事业的起点。《沈从文的后半生:1948—1988》这部著作由此起笔,沿着他生命的坎坷历程,翔实叙述他的社会遭遇、个人选择和内心生活,叙述他为始终不肯放弃的物质文化史和杂文物研究而做的超常努力和付出。这部传记,特别着力于呈现沈从文后半生漫长而未曾间断的精神活动。在时代的剧烈变动中,这种连续、细密、复杂的个人精神活动,清晰见证了一个弱小个人的全力挣扎,一个平凡生命以柔弱的方式显现的强大勇气和信心,一个“有情”的知识者对历史文化长河的深沉而庄严的爱——一如他爱家乡的那条长河,曾经不知疲倦地抒写那条河的故事,他的后半生甘受屈辱和艰难,不知疲倦地抒写历史文化长河的故事。
这是一部“感动沈从文家人”的沈从文传记,曾获中国国家图书馆“文津奖”。

沈从文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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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沈从文自己写的自传,写他20岁之前在湘西的那段岁月。有对故乡的记忆,对亲人的怀念,还有个人种种经历。无论是幼时的上学经历,还是少年的军中时光,都透着少年心性的好奇和顽劣;而对于当时军阀割据、血流成河的记忆却是轻描淡写,有一种冷眼看生死的姿态。他对于一切经历的审视与体会只关乎真实、美丑,与道德无关。因此,《从文自传》少了他后来文学作品中那种美丽的哀愁,却充满了生命最原始的炽烈和真诚。

沈从文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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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小说集是凌宇所选《沈从文文集》中的一卷,包括《边城》等小说,均为沈从文先生创作成熟期作品。其中的《边城》描述湘西小镇摆渡船的老船夫和其孙女翠翠的故事,围绕翠翠的爱情纠葛展开。船总顺顺的两个儿子天保和滩送同时爱上翠翠,翠翠钟情于滩送。兄弟俩相约以唱歌争得翠翠的心,哥哥自知非弟弟敌手而自动退出后身故。顺顺和滩送由此对翠翠祖父产生误会,但滩送的心仍在翠翠,遂沿河下行。老船夫心中郁闷,在雷雨夜中去世了。翠翠则一直等着滩送……
原标题:《读道FM13 | 人,生而孤独,却无往不在寻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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