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一带一路”出一招② | 中国如何应对“越南们”的挑战

2020年6月29日，越南计划投资部统计总局常务副局长阮氏香透露，2020年上半年越南GDP增长1.81%，第二季度GDP同比增长0.36%，为2011年以来最低纪录。但这依然是东南亚国家之中的最好“成绩”，同时根据亚洲发展银行6月份最新的预测，越南将在2020年取得4.1%的经济增长，有可能成为东南亚国家之中增长最快的经济体。越南经济在新冠疫情的“优异”表现是其长期以来良好经济发展态势的延续。那么如何看待越南当下的经济发展？以及这种发展对中国的影响？中国应如何应对？

一、“崛起”而非“溢出”？

社会主义国家、大量的年轻人口、锐意进取的改革措施、快速发展的经济与出口部门，这些“醒目”的特征，几乎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将越南与改革开放初期的中国相比。越南经济在起飞却与中国紧密相连，从2010年前后开始，越南承接了大量自中国转移的劳动密集型产业。2018年3月中美贸易争端爆发后，中国制造业出现加速向外转移的趋势，越南被外界普遍视为中美贸易争端的最大赢家，甚至有可能取代中国成为下一个“世界工厂”。因此，如何看待和应对越南经济快速增长的事实，在一定程度上也关乎中国经济的发展前景。与当前国内将越南经济发展视为中国“溢出”相对应的是，部分观点认为不能忽视越南经济发展的“内生”动力，以及由之而来对中国经济的“挑战”。

“崛起论”不否认中国在越南经济崛起中的影响，但认为不能忽视越南自身主动性的作用，否则难以得出越南崛起的“全景图”。首先，越南对自身的内外发展是有一个“通盘”考虑和规划。越南通过加入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omprehensive and Progressive Agreement for Trans-Pacific Partnership，简称：CPTPP）与欧盟签订自贸协定（European Union-Vietnam Free Trade Agreement，简称：EVFTA）等措施，将对内改革与对外开放相统一。因此，对于越南而言，加入CPTPP和EVFTA等新一代自贸协定不仅可以加强出口、扩大生产规模和吸引更多外资等，还是利用协定中的各项规定进行经济体制改革、改善营商环境、促进经济重组、实施市场多样化的改革措施，有助于越南抵御对外部冲击和贸易转移的风险。[1]其次，越南具有发展中国家“后发优势”。[2]基础设施和技术的落后无疑成为制约越南经济发展的“瓶颈”，但却相应降低了越南采纳新技术的“机会成本”，这在新技术革命呼之欲出的当下格外重要。与一般的外界认知相悖，越南的经济成就远不局限于传统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在5G、新能源、网络经济等新兴产业领域颇有成绩。[3]第三，越南的良好发展势头并非是一个“孤例”，缅甸、柬埔寨、孟加拉、埃塞俄比亚，还有在一定程度上的印度，都通过承接从中国外移的制造业获得傲人的经济增长成绩。[4]越南的经济体量决定了其不可能替代中国在全球分工体系内的地位，但“越南们”群体性崛起，则可以弥补单一国家相对中国制造业的规模劣势。

二、共同崛起？

“崛起论”提供了中国认识“越南们”的另一个视角，但有“矫枉过正”之嫌，将“越南们”的经济崛起与中国发展相对立，并忽视外部环境变化实际上在强化中国对“越南们”发展路径影响这一事实。

越南经济的快速发展得益于承接了大量劳动密集型制造业，而中国是全球劳动密集型制造业的生产基地，这本身就赋予了中国在全球制造业分工格局调整中的主动性。事实上，越南承接的自中国转移的制造业，但大都为劳动密集型的终端组装环节，这是中国产业升级的必然结果，中国出口的主要构成早已转变为机电产品。越南由于自身生产能力相对有限，其制造业在生产设施、上游产品和管理人才等方面形成对中国的依赖，就此而言，越南经济在制造业领域的崛起并非对中国制造的替代，而是中国供应链的“溢出”。[5]与越南出口迅猛发展的同步出现的是中越贸易绝对与相对规模的快速上升，而中国始终在中越双边贸易中保持出超地位，2018年与2001年相比，中越贸易占据越南对外贸易总额比重从9.4%上升至29.1%，中方出超始终占据中越双边贸易总额的20%以上。越南在相当程度上已经成为中国的转口贸易基地，上文提及的缅甸、柬埔寨、孟加拉和埃塞俄比亚等的情况与之类似。中国通过推行“一带一路”倡议，正在构建一个以自身为起始点和目的地的人员、信息、资本和物流网络，借助这一综合网络，“越南们”融入了全球生产网络加速自身经济发展，中国在全球分工体系中的地位也由之提升。因此，中国正在借助“一带一路”使自身成为“越南们”进入全球分工体系的枢纽，这使得中国与“越南们”的关系可能更加接近“双循环”，即中国通过自身庞大的市场和创新能力形成带动后者的发展，两者之间远非替代关系。[6]

“越南们”理论上可以直接参与国际分工，同时借助新的科技革命实现“弯道超车”，但全球化阶段性的受挫，以及新兴产业自身的特征使得“理论”难以转化为现实。首先，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全球化的停滞是一个客观事实，在贸易保护主义浪潮中，“越南们”难以独善其身。如2020年1月14日，美国财政部发布了《美国主要贸易伙伴的宏观经济和外汇政策报告》，把越南等国一同列入汇率操纵国观察名单。[7]新冠疫情对全球经济的冲击虽尚不至于终结全球化，但全球化阶段性倒退的迹象已经显现。面对新冠疫情的冲击，欧美日等发达国家纷纷以国家安全名义出台政策，限制供应链外移，甚至希望通过跨国公司回流，“复兴”本国制造业。全球化阶段性受挫限制了“越南们”绕过中国，直接参与国际分工的选择空间。其次，中国在5G、网络经济、AI、新能源等领域本身就是全球“引领者”，而且新兴产业对前期投入和消费市场的高要求，实际上赋予“引领者”更大的影响力塑造“追随者”的发展路径。以新能源汽车为例，中日两国分别遵循纯电动汽车和氢燃料电池汽车的发展路径，但中国已经占据了全球新能源汽车市场50%以上的份额，面对这一巨大的终端市场，丰田等日本汽车巨头做出了巨大调整，纷纷加大纯电动汽车领域的投入，与比亚迪和宁德时代等中国企业展开全产业链的合作，而非单纯将中国作为生产基地。[8]因此，在新兴产业领域，“越南们”能否绕过中国实现“弯道超车”同样存疑。

三、中国的“下一步”

虽然越南等国家的经济发展不能等同于中国的经济失败，但 “越南们”在劳动密集型产业领域的竞争和贸易保护主义在全球层面的泛滥，确实为中国经济的前景增添了更多的不确定性，中国需要认真应对。新冠疫情的暴发虽对中国经济产生严重冲击，但由于中国自身有力的抗疫措施，在世界主要经济体中较早实现复工。2020年5月，中国综合PMI产出指出为53.4%，与上月持平，表明整个国家企业生产运营稳步改善，外界对中国经济的信心也出现明显提升。

2020年1-5月，中国实际使用外资同比下降6.2%，比一季度降幅收窄7个百分点，但5月当月，全国实际使用外资同比增长4.2%。根据联合国贸发会6月的预测，2020年全球FDI流量将下降近40%。在FDI流向领域方面，今年1-5月，我国高技术产业实际使用外资同比增长2%，其中，信息服务、电子商务服务、研发与设计服务同比分别增长42.3%、67.9%和49.8%。这不仅是国际市场对中国经济前景表示乐观的表现，更是对中国在新兴产业领域竞争力的认可。

中国抗击新冠疫情的阶段性胜利在一定程度上巩固了中国在全球分工体系中的地位，也扩大了中国应对“越南们”挑战的政策空间。中国应利用当前相对有利的环境，积极推行内外改革措施，推动抗疫成功的短期效应长期化。对内，继续加大对5G、AI、新能源等新兴产业领域的投入，借助“新基建”推动国民经济的数字化转型，将科技领域的创新转变为新的经济增长点，缓解老龄化等因素对中国产业升级的压力；长期，利用国内完整的工业体系，加速推进“一带一路”，以确立“双循环”为目的，强化中国与外部世界的经济联系。

（作者：张帅，北京交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2017级博士研究生。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立场无关，文责自负。引用、转载请标明作者信息及文章出处。）

参考资料：

[1] 《自贸协定及改革动力》，越南人民报网，2020年3月11日，https://cn.nhandan.com.vn/economic/item/7675101-%E8%87%AA%E8%B4%B8%E5%8D%8F%E5%AE%9A%E5%8F%8A%E6%94%B9%E9%9D%A9%E5%8A%A8%E5%8A%9B.html。（上网时间：2020年7月9日）

[2] 有关发展中国家“后发优势”的相关论述参见：林毅夫、张鹏飞：《后发优势、技术引进和落后国家的经济增长》，《经济学（季刊）》2005年10月，第53-74页。

[3] Tomoya Onishi,”Vietnam carrier develops native 5G tech to lock out Huawei,” Asian Nikkei Review, January 25,2020;Thoi Nguyen,”Developing Vietnam’s Renewable Energy Industry,” The Diplomat,June 6, 2020, https://thediplomat.com/2020/06/developing-vietnams-renewable-energy-industry/;黄康玮，《越南网络经济的火热发展》，联合早报，2019年4月20日，https://www.zaobao.com.sg/finance/singapore/story20190420-950102.（上网时间：2020年7月9日）

[4] 《财经观察：中资企业疫情下助力柬埔寨经济反弹》，新华网，2020年5月3日，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20-05/03/c_1125939383.htm；《埃塞俄比亚或将成为下一个中国，目前发生的一切堪称经济奇迹》，中非合作论坛，2020年1月22日，https://www.focac.org/chn/zfgx/jmhz/t1735059.htm；Yangon，“Myanmar‘s Growth Resilient Despite Global Slowdown,” World Bank, Januray 15,2020, https://www.worldbank.org/en/news/press-release/2020/01/15/myanmars-growth-resilient-despite-global-slowdown;Phila Siu,”Move over,’Made in China’. It’s the ‘Made in Bangladesh’ era now,”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June 8, 2019, https://www.scmp.com/week-asia/economics/article/3013632/move-over-made-china-its-made-bangladesh-era-now;《“印度制造”能否取代“中国制造”》，纽约时报中文网，2015年10月15日，https://cn.nytimes.com/business/20151015/c15makeindia/。（上网时间：2020年7月9日）

[5] 施展：《溢出：中国制造未来史》，中信出版社，2020年1月第1版。

[6] 有关“双循环”的观点参见：《加快形成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光明日报，2020年7月7日，https://news.gmw.cn/2020-07/07/content_33970961.htm

[7] 《越南国家银行就美国把越南立如汇率操纵国观察名单一事做出回应》，越南人民报网，2020年1月15日，https://cn.nhandan.com.vn/economic/finalcial/item/7554001-%E8%B6%8A%E5%8D%97%E5%9B%BD%E5%AE%B6%E9%93%B6%E8%A1%8C%E5%B0%B1%E7%BE%8E%E5%9B%BD%E6%8A%8A%E8%B6%8A%E5%8D%97%E5%88%97%E5%85%A5%E6%B1%87%E7%8E%87%E6%93%8D%E7%BA%B5%E5%9B%BD%E8%A7%82%E5%AF%9F%E5%90%8D%E5%8D%95%E4%B8%80%E4%BA%8B%E5%81%9A%E5%87%BA%E5%9B%9E%E5%BA%94.html。（上网时间：2020年7月9日）

[8] 李溯婉，《进击的丰田和它的新能源焦虑》，第一财经，2020年6月15日，https://www.yicai.com/news/100668227.html；孙晓萌，《丰田加速纯电动研发，2020年全面电动化》，2019年6月19日，http://www.bjnews.com.cn/auto/2019/06/19/593233.html。（上网时间：2020年7月9日）

原标题《给“一带一路”出一招② | 中国如何应对“越南们”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