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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守在洪水中的村民:防洪、防病、防小偷
原创 刘博文 在人间liv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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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8日,66岁的余广生亲眼看着大水冲进自己村子。油墩街镇后分余家村被淹在了水中,潮湿闷热、停水断电,吃饭喝水都成问题,同时也存在房屋倒塌、疾病传染等诸多风险。
据报道,当天油墩街镇有9000多名群众转移,有300多名村民选择去了临时安置点——那里有提供免费三餐和空调宿舍,但也有部分村民选择留下来。“我们不想去,现在(本村)还有不到50个人留在家里住”,余广生告诉凤凰网在人间摄影师。
近20年来,富裕起来的村民,几乎倾尽所有,逐渐把原来的木结构房屋换成了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楼房。楼房的二层三层在洪水袭来时,为村民提供了栖身之处。同时,它们也是留下来的村民,在诸多不便中,冒着危险努力守护的家园。

根据应急管理部日前的统计,洪涝灾害已造成全国3797.9万人受灾,其中江西700余万人受灾;死亡失踪人数142人;紧急转移安置260余万人;倒塌房屋2.7万间……


一艘带燃油船外机的注塑船价值近5000元。洪水后不少村民购买了注塑船,自用或临时做起了送客生意。已经转移到油墩街集中安置点的灾民们,也会不时乘船回到家中,确认房子和财物是否完好。

如果我听子女的,不养鱼了
就不会损失20万

“家里没有电,只有这个扇子,太热了,受不了了。“ 余广生穿着一条短裤,仍旧汗流浃背地站二楼堂屋。
今年66岁的余广生是后分村500多户房屋被水淹没的村民之一。他身后的红色编织袋装着鱼饲料,绿色铁柜是投料机。他家一层已经泡在水中半月有余,之前浑黄色的水变成了黄绿色,水面漂着白沫。“现在水已经退了一米多了,最高时候快淹到二楼啦”,余广生比划着说。

余广生家的3层楼房始建于1998年,那年的洪水冲毁了村里30几栋木房子,他的家是其中之一。这栋新盖的楼房前后花了20余万元,余广生说,当年工人一天几十块钱,现在200多块,红砖也从1毛涨到了4毛。现在,当地村民修一座楼房一般需要六七十万。
当时余广生也承包鱼塘,两年没有起鱼的鱼塘在那次洪水中,损失了10余万元。22年后,余广生的鱼,再次随着洪水游走了,预估损失约20多万元,“需要几年才能赚回来”。
余广生养了一辈子鱼。他年轻的时候曾是县水产养殖场的职工,从养殖场出来后,他继续单干,靠着养鱼养大了7个子女。近年,在外工作的子女都打电话劝余广生不要再管鱼塘,去浙江一起生活。余广生说,如果真去了,承包的60亩鱼塘也就不会受损了。
■ 余广生趁着晴天晾晒衣服。在发洪水的前一天晚上,后余家村的好多村民都到圩堤看水去了,当时水面距离圩堤顶还有2米左右。
那晚的大雨一直在下,余广生听见有人向干部建议说应该通知老百姓转移了。看完圩堤回来,余广生就开始将之前堆放在一楼的物资往二楼运,余广生一人在家,氧气瓶、鱼饲料、投料机,都极重。
第二天上午,忽然停电了。余广生上楼顶观察,远处的水哗哗向他冲过来,声音很大。他想起空调外机还没拆下来,空调是去年才装的,2000多一台。他赶紧搭着梯子把螺丝全都卸掉了,可是机器怎么也卸不下来,眼看着被水淹了。



余广生说,“以前向荒山河湖要粮,围湖造田几十年,鄱阳湖变得越来越小了。就像人的胃一样,胃变小了,吃不下那么多东西了,鄱阳湖也喝不了那么多水了“。鄱阳湖周边地区曾经各村建各村的圩堤。大水一般不到一人高,圩堤也不需要做很高。
而现在,鄱阳湖上的圩堤太多、太高。


家中原有的大米、面条、腌菜、鸡蛋、液化气等为余广生这段时间的生活提供了基本的物资保障。上厕所就直接在楼下水中。
水里还有很多淹死的动物。洗衣服不敢用,更不敢用做饮用水。





大水来了,大米刚好吃完
水也没有预备

余卫星家对洪水没有一点准备。
圩堤决口那天,余卫星和妻子余许凤在一个办白喜事的人家吹奏唢呐和长号。“回来以后,我们才知道大水要来了,赶紧把一楼的东西搬上二楼。圩堤破了4个口,水来得很急,好大的浪,哗哗的声音,小儿子家的大门都被冲坏了”。
大水后的第一天,余卫星和家人没吃饭。大米刚好吃完了,水也没有预备。家里仅存有去年收的三袋未脱皮的稻谷子。

“在家里安心,安心的好。家里热一点也没事。”
村里不少人去了安置点,叫余卫星也出去住,“我不想出去。他们说油墩街安置点有人烧饭,多好啊!但我就不想去,我要看家。如果水再高点,还要往上搬。”油墩街镇的扶贫书记吴义林也来做工作,上面有政策,怕村民房子危险,也怕村民得传染病,强制让大家去油墩街集中安置点住住。
但余卫星认为家里房子足够牢靠,而集中安置点人多,反而怕有传染病,“就是在家里没吃没喝也不愿意去,苦一点就苦一点。还有一方面是要看家,听说隔壁村有人家的空调被偷走了!”




这段时间,原本是为了在外地打工的儿子晾晒的干菜成了洪水中一家人的食物。
余卫星不敢去买菜,因为划船去桥头集市,会在圩堤决口处遇到救人的冲锋舟,冲锋舟驶过激起的波浪可能打翻小船。

余许凤还记得1998年洪水的情景,当时她和家人在砖木结构的家中,大门被水封住了,救援队从外面把屋顶的瓦揭开,才救出了躲在阁楼的一家五口人。
在那一次等待洪水褪去的漫长的3个月中,余许凤一家用塑料布搭了一个棚子,住在别人家的屋顶上。那三个月有救援的送米、有公益机构捐棉袄和被子,但是屋顶太阳晒,“坐下来把屁股的皮都烫掉了”。
“现在比当时是好过多了”。
当时余许凤养鱼,水退后养的鱼都跑了。“1998年以后就不养鱼了,虽然赚钱了,但风险太大”。后来余卫星和余许凤搞起了做红白喜事乐队,余卫星吹唢呐,余许凤吹长号。但洪水一来,人们酒也不摆了,白喜事没地方做了,骨灰直接放在公墓了。

余卫星有三亩地,洪水前,水稻长了有二三十厘米高了。种子化肥花了2000多块钱,翻田、灌水、育苗、插秧、施肥……辛劳数日,本来10月份地里就可以收3000多斤稻谷,大水一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投资30多万的超市,开了一个多月
洪水来了

余新民和妻子在外打工20多年,余新民做装修的小包工头,“我挣不了多少钱,花钱也厉害”。从福建泉州、厦门、山东枣庄到辽宁大连跑了大半个中国。
余新民身体不好,血糖高,新冠疫情后就不想再出去了,投了30来万在女儿家的一层开起平安超市,5月28日正式开张。
但营业不到一个半月,洪水就来了。

在发水前一天晚上,余新民就开始陆续搬东西。但圩堤不到破的一刻,余新民心里也没想到圩堤真的会破,“因为九八年以后圩堤就加高了”。太早搬也担心影响生意、浪费时间。
入夏的时候,余新民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经常去圩堤上看,听广播中分析上游的洪水有多大,什么时候到。洪水来前,干部们都在圩堤上巡逻,“保不住了他们就会敲锣通知” 。
破堤的时候,余新民还在屋后山上,远远看见下面的田一下都变白了。他匆匆赶回家,脑子也乱了,不知道先搬哪些东西。最后洪水泡了家中的几个大电器,包括洗衣机和空调。

余新民和妻子守在家里就想把超市的货物卖了,但现在村里也没什么人了。“如果有亲戚朋友要买,我划船送过去”。
余新民记得1998年发大水的时候,他还在上海,老婆带几个孩子在家,“发水以后电话也打不通了,我马上往家里赶。那时我们这里绝大多数人家都是木屋,一层楼,水来了就没有地方跑,没处住。现在都是楼房,水来了人就上楼了”。
余新民准备让女婿送一个发电机来,可以开电扇空调,舒服一点。“损失的已经损失了,日子还要过”。


8岁的孙子到处跑,出去了怕管不住

余凯楠的父母在深圳打工,自己跟着爷爷奶奶在村里生活,洪水来了,二老考虑再三,决定和孙子继续留在水中的家生活。

和其它几家一样,余时光一家人选择留在家里的原因也包括担心家里被偷。此外,余时光有些耳背,在外诸多不便。8岁的孙子到处跑,又怕管不住。



集中安置点的生活






今天是江西鄱阳县油墩街镇后余家村泡在洪水中的第17天,无论安置点还是在水面上的村民,都在继续防洪、防病、防小偷……的生活日常。按照余新民以往经验,“如果没有人为干预,恐怕要到中秋水才能退”。
原标题:《在人间 | 留守在洪水中的村民:防洪、防病、防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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