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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明珠:唯好书与美食不可辜负
原创 陈苏,李若愚整理 孔娘子厨房
此文是5年前我受《嘉兴日报》邀请,去嘉兴参加“好书有约”年度颁奖活动,在台上做了一个读者分享后,接受报社记者采访的访谈稿。当时已见报。
今天因为他们要编入书中来征求我意见,重读一遍,感觉是一篇很好的采访记,访谈双方都很真诚。我喜欢。特此收藏。谢谢嘉兴日报。
【嘉宾名片】
孔明珠,祖籍浙江桐乡,生于上海。作家。以小说、散文创作为主,代表作《月明珠还》《孔娘子厨房》等。2013年获第十届《上海文学》奖散文奖,2015年获第七届冰心散文奖。

2015年1月25日下午,嘉兴市图书馆二楼报告厅,座无虚席,由嘉兴市图书馆、嘉兴日报和嘉兴市新华书店联合主办的“好书有约”年度颁奖活动,揭晓了备受禾城爱书人关注的2014年度好书榜和“好书有约”年度读者。
颁奖礼后,嘉兴文化名人、文学家孔另境之女——作家孔明珠,作为活动特邀嘉宾,以“唯好书与美食不可辜负”为题,分享了2014她读过的好书、影响她的美食名家与美食名著,图文分享了她的私房菜。活动结束后,嘉报记者采访了孔明珠。
我崇拜的第四个人就是卡波蒂了
刚才看了嘉兴读者评出来的好书,品位真的很高。很多都是我想看,但没时间看的。我今天也带了个书单,2014年我读过的好书。
《无用是本心》,潘向黎的散文集,用笔非常从容。
赵丽宏散文《岛人笔记》是他18本选集之一,里面收录了他写十年动 乱时期的文章。
《倾盖集》,文学批评集,作者张定浩是上海这两年崛起的文学批评家。
我姐姐孔海珠去年12月出版了新书《于伶传论》。于伶是很著名的戏剧家、电影家,也是左翼文人,研究他的人很少。姐姐用二十多年收集资料,几乎写尽了他的一生。电影圈评价这是不可多得的史料汇集。
殷健灵是著名儿童文学作家,这部《爱——外婆和我》讲述她和外婆间的亲情。
《女红》作者程小莹是上海男作家,很有底蕴,也很有功力,他是感情内向的作家,对女红的感情世界观察细致入微,写得很细腻,文章中有很多世俗的俚语,读起来很好玩。
《梁漱溟日记》时间跨度很长,是世纪性的日记,既有可读性,又有史料价值。这些日记很简短,但翻起来老(上海话,意为“很”)有意思的。
杜鲁门·卡波蒂是近几年很红的作家,我买了他的短篇小说集。我最喜欢读短篇小说,也最崇拜三个人:鲁迅、契诃夫、雷蒙特·卡佛。看了卡波蒂的书以后,我崇拜的第四个人就是卡波蒂了。他的短篇小说非常经典,同时又极具生活化;人物刻画栩栩如生,说栩栩如生也许还太肤浅。他放浪,但对这个世界的人和世态的观察却又老深刻的。
《法兰西帝国的玫瑰》则是一部非虚构文学。
《日本味道》是我2014年邂逅,跟美食有关。鲁山人写的,很好玩。刚开始,我觉得他不是写书人,后来才渐入佳境。鲁山人懂吃又会做菜,是真正的美食家。
我欣赏的美食名家名著
袁枚的《随园食单》被我的朋友称为“红宝书”,也是厨师床头必备书。这本书通俗易懂、体例也好,有总纲有分支,很实用,是研究中国美食的专著。他是钱塘人,书里的菜都是江南菜。他很好吃,也有钱,把厨师请到家里。他有随手记的习惯,像我们现在写美食博客,积累下了一部经典的书。
李渔的《闲情偶寄》也有不少有关美食的篇目。他认为蔬菜是最上等的食物,所以很推崇吃蔬菜,他说“肉不如蔬”。
梁实秋的《雅舍小品》非常有名。我觉得我们美食欣赏有时也是距离产生美。他为什么会写下这么多脍炙人口的散文呢?因为他当时人去了台湾,不免思乡,他很想念老北京美食,越吃不到越在记忆当中加了些想象。所以,他的美食散文里情非常深,包含他的处世哲学,他对人情世故的怀旧,比如《蟹》。我每年到吃大闸蟹的时候就会拿出来读一读,他把吃大闸蟹的前世今生都讲了。我也写过一个《蟹蝴蝶》来怀念我爸爸。
《汪曾祺谈吃》。汪曾祺不仅小说写得好,也是美食美文的大家。他写美食是见多识广,他能写出民俗风物,视角小。
陆文夫不是苏州人,却对苏州的美食推广贡献很大。《美食家》其实是部中篇小说,既写了苏州美食行业的变化,反映人生的变迁,也有很多具体的菜和做法。这本书出名以后,苏州的饭店大厨听到陆文夫今晚要来,就把勺子一扔请假回家,你写的东西我们烧不出来。
蔡澜的《日本料理》。他有多重身份,所以影响很大。
林文月我很喜欢。她的文风婉约、文气,清清爽爽。这本《饮膳札记》写了十九道菜,写得很仔细。
沈宏非的《写食主义》。沈宏非是“舌尖上的中国”的顾问,我写美食文章受他影响比较大。
沈嘉禄《上海老味道》印了好几版,文章视点平民化,写的一些小菜、怀旧菜,都是我们老上海普通人家吃的。
做油焖茄子的时候我会想妈妈
我有三部美食作品。
《煮物之味》在台湾出版。
我的《孔娘子厨房》,这次是新版,这是我写美食写得最好的一本书。别册里有二十八道菜,是我在烧菜过程中总结的。对三四十岁的主妇而言,应该是很实用的。
六月黄蒸面是我独创的。里面有菜又有面,一下子就是一顿饭。做法是把蟹用蒸鱼豉油浸一下,面条放碗底,面上放蟹,隔水蒸。蒸的时候蟹黄会流到面里,吃之前拌一拌。
做油焖茄子的时候我会想我妈妈。因为妈妈只会做这个菜,也就这个菜做得好吃。
外国人很喜欢吃的小土豆,也老简单的:小土豆煮熟、压扁、放点黄油,煎一下,就有好味道。千万不要刨皮,就是吃皮。
在泰国旅游的时候我还学了芒果糯米饭,最重要是用椰浆,不是椰子汁。
做菜当中有很细致的学问。
怎么煮温泉蛋?烧几分钟,在温水里焐一下就有温泉蛋的感觉;
开洋炖老蛋,是我们家乡菜,里面用开洋,要放酱油的;
怎么把萝卜煮入味,去掉萝卜味?先要焯一次水,倒掉然后再做,就会把要吸的味道烧进去。
韩国泡菜酸了怎么办?泡菜有时间性,最好在一周内食用,久了会酸。如果酸了,就把它炒到菜里。
这都是主妇的小技巧。
【对话】
孔明珠:最重要是要有梦想
记者:您是孔另境女儿,姑父是茅盾,这样深厚的家学,会不会有压力?
孔明珠:有压力,我从小就是很自卑的人。小时候读民办小学,后来读很差的中学,这虽然是客观原因,但使我很没自信,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作家。我没有上过正规大学,后来进出版社,做过校对和编务,没有当上编辑。我一直很仰慕作家,当时想象不出我会写东西发表。
进没进过大学对职业还是很重要的,特别是一些大的单位,职称、升职都要论资排辈。写作的话倒不一定了。
记者:您怎样建立起自信,拿起笔写作?
孔明珠:从日本回来后。这段经历改变了我,感觉自己真正成长了。我看过世界,我拥有身边人没有的眼界和见识,不会拘泥于琐碎的东西;另外,我凭借自己的能力赚到了钱,一个人真的不能太穷。写作的自信来源于对素材的占有,我拥有别人没有的素材,我经历了,也有了写的冲动。家里也支持我写,妈妈和姐姐建议我写与日本有关的事。那时,我没什么出路,就尝试投稿,蛮顺利,基本没遇到退稿。可能我的选题比较适合,这也是阅读多吧,我知道怎么写文章,从小到大都在这个圈子里。
记者:出国前,您在出版社;在日本,您是在居酒屋,落差蛮大的。现在孩子留学挺多的,面对落差,虽然时代不同,您觉得自我调试最重要的是什么?
孔明珠:我是去陪读的,但因为要挣钱,我一天学都没上。我在居酒屋打工,我很不甘心。我立志将来要写东西,要写小说。
最重要是要有梦想。我在打工时,在端盘子时,我始终在想,我以后是要做作家的。回国后,我写的第一本书是《东洋金银梦》。我很幸运,这本书虽不成熟,却被日本出版社看中了,译成日文在日本出版。这本书奠定了我的基础,坚定了我写作的理想。
后来,我根据自己打工的生活,写了《鹤竹居酒屋系列》,是非虚构的,被《中国留学生文学大系》收录。我只是业余写作者,下意识地选择了非虚构的方式。《东渡人物记》入选2005年度中国最佳散文。
当时,我觉得我会改变,只是要经过这个阶段。我女儿出国前,我们在屋顶乘凉,她爸爸说日本经历,让她心里有准备。苦是苦,但还是得坚持下来,要熬出来。
记者:您曾经说过,很多人留在日本做生意,赚得比国内多,而您因为对文学的热爱,回到了中国,当兴趣遇到诱惑时,如何坚持?
孔明珠:要懂自己,了解自己的能力,对自己做正确的判断,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生意,创业。
你的潜能在哪儿,可能自己并不知道,要激发出并发挥到最大值,往往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才能办到。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是,我做的都是我喜欢的事,办杂志,写作。家学原因让我喜欢这些。
我也尝试过做其他事。日本回来后,我试过求职,到日资公司,去广告公司,都不行,也想过开小店,但这完全不是我能力所能达的。
记者:您写作的题材很丰富,后来为什么走到美食作家的方向?
孔明珠:我开始不是写美食的。我写过日本系列作品,也写过青春文学,转写美食,是偶然。当时,报刊都在转型,办副刊,关注生活,开出一些健康、养生的版面。《新民晚报》要创办“我家厨房”的版面,主编问我会不会烧菜,我说我会,他说你给我们写一篇样稿吧,不仅要做菜,还得要讲故事。文章很受欢迎,通俗易懂,又有情趣。后来我在《新闻晚报》开了“孔娘子厨房”的专栏,就这样,积累到60多篇,成了第一本书。
记者:从留学生活,到青春文学,再到美食,您的写作题材很与时俱进,您的选择与纯文学边缘化有关吗?您写作的初衷是什么?
孔明珠:我不是很纯文学。我的作品既是传统的,又是讲故事的。我开始写的就是非虚构作品。我有新闻敏感性,知道什么题材,读者会有阅读兴趣,能发表。发表很重要,才会有自信,才能写下去。
有些作家不考虑读者,我是要读者的。我觉得应该考虑读者,但要把握分寸。我了解自己,也想做真实的自己。我是个很直率的人,讲故事喜欢直截了当。也许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喜欢更简单直白表述一些道理,深入浅出地表达我的思想。
写美食,我还是以一个作家的身份来写,只是用一种读者比较容易接受的方式表达,让读者爱上厨房,让生活不沉重,不单调,让那么多人喜欢、愿意读书,这让我很开心。
我最初开始写作,是我要成为一个作家,一个大家喜欢的作家,我想表达自己。我很骄傲的是,我从来没有一本书让出版社亏本的。
当然,我离最优秀的作家还有距离,但我一直在努力,编辑也说我一直在进步。2013年底,《一笔尘封旧账》得了《上海文学》散文奖。
记者:您曾经在《青年报》开专栏,办过青年杂志,也曾是个苦于无法与女儿沟通的留守妈妈,您一直很关心父母与子女的沟通,有什么心得吗?
孔明珠:作为母亲,我是和女儿一起成长的。我给上海少女杂志写文章,也办过青年杂志《交际与口才》,当时,有些作者是心理学家,和他们交流,编他们的稿子,我懂了些心理学知识。
怎么和孩子沟通?我通过写作,一面学习,一面摸索。
对孩子,我觉得首先父母不要着急,要表扬孩子。当时女儿在我眼里是很差的,她成绩也不突出。她的老师却和我说,孩子很优秀,成绩虽然不是最突出,但综合水平很强。后来,女儿出国后,适应很快,能力比功课要重要。
沟通很重要,要知道孩子在想什么,让自己成为孩子可以信任的人,可以分享心事。女儿长大后,我才知道,在她心中,妈妈是可以分享心情的,爸爸是无条件支持她的。
父母有教育责任。不要怕孩子不爱听,有些话该说还是要说,也许当时会有抵触,但他会记住,事后会想起来。我在无意间听女儿打电话,她跟同学说,这是我妈说的。她确实听进去了。
对孩子要有基本的信任,该放手就放手,要鼓励他独立。不要过多干涉。
记者:除了在讲座中提到的《乌镇当家菜》,您还有什么新作?
孔明珠:我今年要出版一本非虚构的作品,是回忆性质,写父母,写我小时候的生活。还要写些短篇。(即《月明珠还》一书)
记者:您被称为上海闺秀,也写过不少关于上海的文字,言谈中也可看出您十分喜欢上海,这座城市最吸引您的是?
孔明珠:海派、务实、包容、体面。像我们住的这个街区特别明显,人和人之间,都有自己的隐私,客气有礼,国际化。
记者:您曾多次回家乡乌镇,对家乡,您最深的印象是什么?
孔明珠:以前回乌镇,觉得这里过着和我平常一样的日子,我爸爸、叔叔都是乌镇口音,这里说的话、吃的食物,都很合我胃口,很亲切。现在(乌镇)管理很好,服务国际化的旅游景区,自律、文明。
记者:这次来嘉兴,特意去了1964年您父亲孔另境带姐姐孔海珠去南湖时看过的地方,特意在父亲和姐姐留影的地方留影?
孔明珠:南湖正是烟雨朦胧,非常美。我们登船上湖中心的烟雨楼,找他们看过的旧地。站在父亲拍照的烟雨楼牌匾下同样留影,只可惜那块太湖石被挪了位置。我姐姐合影的烟雨楼碑也换了地方,砌到进门处墙上去了,我同样也合影留念。站在南湖红船前,想到父亲那一代青春时期为革命热血沸腾,付出,有理想有抱负,也是实现生命的价值,那种做大事的志气真的是很值得我以及我们的后代佩服的。
(整理 李若愚 访谈 陈苏)


原标题:《孔明珠:唯好书与美食不可辜负(人物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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