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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顶尖学霸,却成功入读了心中「梦校」

仅就考试成绩而言,很少有人会把王彦欣归为顶尖学霸之列,自然很难想到,她的另一个身份是 2018 年 U.S.News 世界排名第 23 位的美国康奈尔大学准大一新生。
这是 Further 书写的第 56 篇
校 园 故 事 ▼
王彦欣:黑马的诞生
文 | 王东怡
采访 | 王东怡 高浩原
摄影 | 徐渊德 高浩原
编辑 | 高浩原
那时王彦欣 3 岁。早上一起来,她发现楼下街道上停满了坦克。电视里,菲律宾时任总统格洛丽亚·马卡帕加尔·阿罗约正在发表讲话。
你今天没有办法出去买椰子了,妈妈告诉她,这让她有点难过。她并不清楚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她盯着坦克看了一段时间,它们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中午,爸爸的所有朋友都来家里吃饭。他们围坐在长桌旁,场景和列奥纳多·达·芬奇那副著名的油画一样。不同的是,他们感到害怕与无助,甚至跪在窗边祈祷坦克离开。但好在,这并没有成为「最后的午餐」。她中午睡了一觉,等再醒来,楼下的坦克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兵变结束了。
这是 2003 年 7 月 27 日的菲律宾。因父亲工作原因,年幼的王彦欣曾在这里生活两年。若不算兵变、劫匪和台风,生活大体上还是轻松而愉快的。在中国很少吃到椰子的她,在这里一天可以吃三个椰子,还可以去海滩上玩,吹吹海风。后来家长把她送去菲律宾首都马尼拉当地的幼儿园上学。因为全英文授课,王彦欣一句话都听不懂,几乎每天都在哭,只好在一个月后又被接回家里。

在菲律宾生活的王彦欣(采访对象供图)
十余年后,王彦欣即将面临中考。为了给自己散心,她又与家人一起回到了这个充满童年记忆的地方。他们在此短暂停留了八九天,主要活动范围还是在马尼拉市中心,偶尔去美国领事馆旁边的海湾上看看日落。她觉得这里几乎完全没有变化,洲际酒店、香格里拉广场、甚至街边的小商店,都像在时间里凝固了一样。
不同的是,这一次,王彦欣开始有意识地关注到这个古老国家的历史遗迹,同时发现菲律宾正在经历的很多社会问题,本质上也是中国正在经历的。她想更深刻地了解这个国家,并借助手中的相机和笔,传达给更多人,让他们知道:谈起东南亚国家,不应该只有武装冲突、毒品和贫穷。
这样的转变并非偶然。小时候,王彦欣对历史文化并不感兴趣,她热爱文学,从小学二年级就开始读林语堂。直到六年级,当她正读贾平凹的《古炉》时,与父亲发生争执,那本书被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在父亲看来,文学会使人「沦于虚无」,他希望女儿多读历史学、哲学、政治学专著,从而构建出独立的思想人格。他向女儿推荐余英时等知名学者的著作,但这些书大都晦涩难懂,年龄尚小的王彦欣根本读不进去。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感到困惑与失落,甚至不敢在家里读纸质书。为了逃避压力,她转而沉迷网络,开始读各种言情小说,因为不用动脑子就能快速获得阅读快感。但日复一日,她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在「消费垃圾」。
从那时起,她开始在父亲的要求下看时任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秦晖在网络上的公开课视频。父亲是秦晖的学生,王彦欣自小就受父亲影响,知道秦老师是「有『大道』的人」,在学术研究方面,只要和他有关的,就是她要学习的。秦晖教授出的书她几乎都读过,不读不行——父亲会在饭桌上考她都记住了多少。

王彦欣的书架(采访对象供图)
就这样,王彦欣与历史文化研究被迫结了缘。2011 年 12 月,中国著名历史学家高华逝世。她读到记者袁凌写的人物特稿《守夜人高华》,被其中的句子打动——「高华反其道而行……在黑暗之中,死死执住显露的轮廓一角,举着手中一盏老式的油灯,试图穿透那庞大黑暗的全体,直至燃尽了自身。」这是王彦欣第一次听说这位历史学家的名字,却开始近乎盲目地崇拜,也渐渐理解了研究历史的意义。
几年之后,她终于得以和秦晖教授一起赴菲律宾调研,持续 7 周。这是王彦欣第三次来到这片土地。他们游走在菲律宾的大街小巷,从普通博物馆管理员聊到菲律宾国会议员,也曾到达东南亚最大的贫民窟烟山,一个「经常着火的垃圾山」,住在周围的人们靠在这里拾荒生活。
带他们进山的向导曾在这里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抢走了相机。王彦欣没敢下车,只是打开车窗拍了几张照片,就有两个骑摩托车的男人待在他们停着的汽车旁边,迟迟没有离开。
这次与菲律宾的深度接触让她真正体会到了殖民历史、宗教信仰、民粹主义、经济发展等众多因素带给这个东南亚岛国的影响,「不论从地理上还是经济政治上,(菲律宾)对于我们国际社会的影响都是巨大的。」她不希望这样一个拥有独特文化的国家被人们遗忘。回国后,她将调研成果做成 8 集短视频,并与秦晖教授一起完成了一篇探讨菲律宾发展的论文。
这是秦晖教授第一次来菲律宾,他对东南亚农民土地改革运动感兴趣,很多当地人都不知道的事情他都知道,让第三次来菲律宾的王彦欣甘拜下风。她发现自己只会走马观花地拍拍照片,把更多心思放在了构图上,而教授却会认真拍下每一件文物,晚上在电脑上进行分类整理。她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父亲的老师是怎样做学问的,「多么的不容易」,却也加深了自己投身历史文化研究的决心。
王彦欣和秦晖教授(采访对象供图)可在初二年级的第一节历史课上,当历史老师在班里问「谁在大学想学文科」时,王彦欣本想举手,但环顾四周,大家都没有动静,她也只好默不作声。
那是北京三十五中的理科实验班,身边的同学老师基本都志向于理科研究。她害怕在人群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既然「不想和别人看起来不一样」,只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别人一样」。
她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成为千军万马中的一员,行走在中高考的既定轨道上,为了更好的应试成绩不断努力读书学习。如果一切顺利,她应该会去北师大二附中高中部就读,以清华大学为目标,追随秦晖教授的脚步。
但在 2015 年夏天,故事从此改写。
看到中考成绩后,王彦欣一直哭到凌晨五点。以这样的分数,王彦欣可以选择的高中学校所剩寥寥。在很多人看来,留校是对她最有利的选择,认为她「矫情」,没什么可犹豫的。可对王彦欣而言,她不想继续在一个以理科见长的学校中勉强自己,最后只好听从了自己从小到大的好朋友的建议,来到北京师大附中国际部 AP 项目面试。
面试进行得很难,「面着面着都要哭了」。自己中考成绩低,唯一可以算作优势的只有语文和英语,但却在英语面试中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老师提出的问题。她说自己喜欢看电影,但当时能说出来的电影只有《李尔王》,是她在初中英语课上看的。好在面试最终通过,王彦欣可以来到附中国际部学习,可她的成绩也并不出彩。

高一刚入学,她就发现本是优势的英语现在反而是自己明显的短板。她在附中高一的期中英语考试中排名班级倒数第三,连一半分都没得到,甚至拿到卷子也不知道自己都错在哪儿。托福考试成绩也一直不高,以至于在高二上学期的 12 月份,当不少同学都开始为自己的第一次 SAT 考试(相当于美国高考)准备时,大家却劝她不要这么早就去考试,认为以她的能力,「考了也没用」。
就在那个学期的一节英语课上,外教要求每位同学介绍 4 所自己将来想要申请的国外大学。王彦欣把康奈尔大学放在最后一所——那是世界知名的常春藤盟校,在近年美国 U.S.News 大学排名中稳居全美前 20 名。等她上台发言时,写着「康奈尔大学」的那页幻灯片一放出来,同学们都笑了。王彦欣也只好跟着笑起来,「我也知道自己不会去那儿,只是觉得好玩才放出来」。
但那确实是她的梦想。
初一时她在胡适的《青年期的政治训练》中读到对康奈尔大学的描写:「我走到工学院后面狭谷上的吊桥,俯视这一为水冲刷而成,景色非凡的千年幽谷。」她第一次知道学校里还可以有瀑布。进入师大附中国际部后第一年,她又在台北胡适纪念馆看到了胡适在康奈尔大学求学时的手稿,因而心生向往。
自这时起,康奈尔大学一直作为她的「梦校」存在,但她从未认真考虑过申请这所大学。毕竟,几乎在所有人眼里,这个成绩不突出且略有害羞的女生都不太可能进入美国纽约州伊萨卡山城的这所常春藤盟校就读。
直到 2017 年 12 月 12 日。

那天早上 8 点,校园里的上课铃声如常响起,宣告王彦欣手机中的倒计时走到尾声。这一倒计时开始于一天前的 8 点 01 分,共计 23 小时 59 分钟,是苹果手机所能设置的最长倒数时间。倒计时结束,代表康奈尔大学的录取结果即将发布,她即将知道自己能否在梦想的校园中度过本科四年。
在过去的一天里,她多次查看倒计时剩余时长,过一会儿就要看一下手机,不然就会觉得「没法过了」。有时看到倒计时即将走到一个特殊数字,她还会做好准备截图,比如 1:23:45 ,一天下来截了十几张。王彦欣记得,当她见到附中国际部的升学指导老师魏然时,自己的状态被评价为「行尸走肉」。随后王彦欣告诉她还有多少小时多少分钟多少秒出结果,魏然老师表示无语。
倒计时数字不断变化。从她在一个多月前递交完康奈尔大学的提前录取( Early Decision,简称 ED )申请材料开始,她焦虑地等待这一天的到来。她曾看过 YouTube 上的直播视频,有人在发现自己被录取后狂喊,甚至直接嚎出来。可康奈尔大学的 ED 录取率只有近四分之一,绝大多数学生都会收到拒信,有人甚至会在镜头前直接哭起来。她也曾设想过自己查到录取结果时的场景:或是哭着跑出去,或是激动地跳起来。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她想的只是「让自己看上去轻松一点」。
她看着倒计时数字走到 0 。此时,教室里已经拉上窗帘关上灯,正要开始文学课的电影欣赏。但王彦欣早已听不见外面的声音。教室里一片漆黑,仅有的光源来自于正前方的投影屏幕,以及她藏在桌下的手机。她一刻也不想耽误,拿出手机,在第一遍登录申请结果查询网站时手有些颤抖,不小心输错了密码。同桌围过来看,吐槽她是不是得了帕金森症。
顺利登录后,网站界面显示——「Congratulations」,录取通知。她呆住了,早已准备好安慰她的同桌也呆住了。她又仔细看了一遍邮件,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她「上岸」了。
文学课仍在进行。王彦欣表现得比想象中平静许多,只有在她周围的一小圈子人见证了这一激动人心的时刻。8 点 05 分,她发消息给升学指导老师魏然,过了很久才收到回复:「我的天啊!真替你高兴!」20 分钟后,她在朋友圈写下:圆满了。她完全不知道那节课上的电影讲了什么,老师说了什么,只是在没完没了地回复微信消息。
下课后,班里的大多数同学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已经有很多外班同学到她身边围了一圈,陆续送上惊叹与赞美。班里一下拥挤起来,有人开玩笑说,「康奈尔大佬,苟富贵,勿相忘。」
铺天盖地的声音席卷而来。有同学得知她曾在周六和家长一起去拜过香山卧佛寺(谐音「offer」,指录取通知书),于是也主动说要跟王彦欣一起再拜一次。留学中介机构要求她介绍经验,学校领导安排她在结业仪式上演讲……

王彦欣在校演讲
突然间,她开始被人们赞誉,欣赏,谈论。新东方老师评价她是「本申请季最大黑马」,但除非她主动提起,那些在台下听她演讲的陌生人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的成绩曾一度倒数,甚至被别人嘲笑。
她的成功被认为来自于选校策略。英语成绩是她的短板,不足以和国内学霸竞争,但与此同时,她的长处也很明显——文科能力强,专业方向明确且竞争压力小,课外活动丰富。魏然老师支持她,扬长避短做得很好,但「你说王彦欣肯定能录吗?没人敢说。」
王彦欣的好友这样评价她:「她在意自己的梦想也在意周围的人和事。她对这个世界保有着无限的热爱和好奇。她用自己的方式逐渐地探索着这于她来说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
很多努力并不会被看到。仅在过去的一年里,王彦欣就读完了 54 本书,其中不乏钱穆的《中国文学史》等大部头作品。她认定自己要走的路,必须覆盖历史与文学。
高二暑假,她还先后在中宣部、今日头条战略投资部和「头条寻人」部门实习。「头条寻人」是由今日头条发起的公益寻人项目,借助互联网大数据,对寻人信息进行精准定向推送,可以帮助家属找寻走失人员。王彦欣在其中负责整理寻人资料,做受助对象的回访。每天的工作就是:打电话,询问亲属,核实情况。
她翻看着那些拍摄于救助站的无名氏照片,他们双目无神,「让人受不了」,「才明白活着也是一种挣扎」。她看到贫富差距、医疗条件差距与命运差距,甚至开始怀疑「我们是否真的生活在一个国家」。她希望自己或许能在未来改变他们的生活。

现在的王彦欣,还是初中时的那个她吗?她觉得自己「本质没有变,只是运气变好了」。在高三与王彦欣第一次见面时,魏然老师就觉得她「说话温柔」,「一看就是文科生」,与她初三决定学文科时并无二致。她依然走在自己坚定选择的道路上,对历史研究与文学感兴趣,只是实现目标的方式变了。中国文化不一定只能在中国学,在美国,她还能接触到多种历史文化的比较,而它们的本质很可能是相似的。
似乎又有什么改变了。在中考失利之后,她逐渐找回自信,也在探索专业方向的道路上逐渐认清自己。她开始读陈寅恪,说起自己在「中文底子」逐步荒废的情况下,也愿意回到这片土地,「发出我所能发出的微光」。她有时间来放松自己,学车,读书,畅想大学生活——之后的几年里,她希望让自己沉醉于学术象牙塔,渴求精神上的满足。
最后一次参加 SAT 考试的前夜,王彦欣和两个好朋友一起坐在香港酒店顶层泳池旁的天台上吹风。谈起大学申请,她们中的一个觉得自己最后只能去社区大学,她和另外一个觉得将来会去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分校(UCSB)——那所学校世界排名不低,招收中国人数量很多。不少出国学生都会将这座学校作为自己申请的学校之一,且常常是保底校,故而被称作「大众情人」。但这所以理科闻名的学校显然并不适合她。
后来,成绩出来了,不尽人意。她觉得自己离梦校的差距很远很远。那是 10 月中旬,她收到康奈尔大学录取通知的两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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