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相册|⑥上海静物

摄影 席子 文字 陈心怡 特约编辑 吕正 澎湃新闻记者 梁嫣佳

2020-08-18 11:13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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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已经消失的老城厢“金家坊”被摄影师席子二维化,二维的不仅是那些“旧物”还有老城厢的收纳模式:堆、排、塞。青年作家陈心怡说,这是“金家坊”的“逆世界”,黯淡无光的生活场景变得大放异彩。“老城厢”的寻常生活模式会不会像基因嵌入已经奔赴新居的居民生活,就像一只尚能用的热水瓶?还是依达尔文的法则,消失在时间中?还好,现在我们有席子的照片,感到“佝叽叽勒胸口”的时候,请打开本期“上海相册”。
【上海静物】上海静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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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静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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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静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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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静物
美剧《怪奇物语》里,有一个平行于现实的逆世界,叫做“upside down”。现实中的街市布局、生活场景都在那里有着镜像式的一一对应,只不过逆世界被笼罩在一片阴森晦暗的光影之中,远不如现实世界鲜活缤纷。
这组拍摄于金家坊动迁前夕(2016年至2019年期间)的“上海静物”,则似乎在影像中创造了平行于日常生活的另一种颇具魔幻感的“upside down”。眼前分明是上海人集体记忆中再熟悉不过的弄堂居家场景,却又激起着某种陌生而奇异的感受。现实中毫不起眼的,照片上是意味深长的;现实中黯淡无光的,照片上是大放异彩的;现实中即将随着动迁改造而逝去的,照片上则是在被镜头定格“杀死”的瞬间得到了长久的永生。
在动迁的“未来进行时态”等候多年的金家坊,大概早就习惯了在闯入者“抢救性拍摄”的镜头下被注视,但这一次,摄影师的目光穿越了老城厢不规则的错综路网,进入到更深一层的私人空间——这原本并不容易,或许是终于尘埃落定的拆迁让一切变得可以商量了起来。这些无人状态下的居室静物照片拉开了一条神秘的拉链,帮助我们一窥都市生活的堂奥。在那些堆积着尘埃的历史建筑内,种种家什物件连同建筑本身,历经几十、上百年的生活痕迹,如年轮般被几代人一层层挤压在一处,它们既凌乱又有序,既沉默又嘈杂,既灰暗又艳丽。尤其是当人的身影退出之后,这些未经摄影师摆布的物件在原地用丰富的色彩营造出磅礴的声场,无可争辩地证明自己的重要与存在。
奇妙而诡异的是,它们既显得如此喧嚣沸腾、生机勃勃,又让人感到某种入殓时刻的异样艳丽,一种带着凭吊感的涂抹润色。在鲜艳的色彩和光影之外,这些照片还带着衰朽的气味和湿度:老壁橱的木头气味、墙面洇湿的霉斑气味、水斗槽百洁布上的肥皂泡沫气味、隔夜饭的气味……从某种角度来说,“上海静物”所记录的生活场景接近于一座废墟,等待它的命运是被清理。眼前种种家居静物,尽管作为“单品”仍有可能随着主人迁入新居,但当下场景下的摆放和使用方式、它们和周遭空间环境形成的互动关系,却是确定即将要被埋没的过去。游走在此间的二维世界,图像似乎在诉说着某种寓言,关于物、人、建筑、城厢和都市的命运真相。这是一个将死未死的时刻,一种生活行将瓦解,连带着人与城市在某个历史阶段所形成的关系的不知所终。这大概是中国人最熟悉的经验。于是,“上海静物”所流露的情感,既非隔靴搔痒的温情怀旧,也并非是对残酷蜗居现实的沉重批判,而是目送这浓墨重彩的生活图景随着记忆最终入殓。
那么,还是在告别前仔细看看这些“隐秘的角落”吧,这座城市的很多人都曾经从这样的角落里走出来,走向工人新村和城郊商品房,很多人仍然生活在这样的角落里。眼前的照片里没有人,却恰恰是以人的缺席昭示了人的在场,同时也提示着人很快就要离开。在物件的摆放、改造、组合和使用方式中,我们看到人的生活态度,也看到深藏在日常性中的城市本质。
正如苏珊·桑塔格所说,照片描绘各种现实,这些现实尽管已存在(甚至存在了上百年),却只有相机可以揭示它们。
老城厢上海静物们最常见的收纳状态,要么是悬挂:毛巾、雨伞、拖把、锅碗瓢盆、垃圾袋,统统“上墙”,没法挂的,就悬空钉一块小搁板再堆上去;要么是摊开:油盐酱醋直接在窗台上一字排开,电饭锅也不妨摊到卧室的地板上;其余的,就是阁楼上、桌底下、壁橱里,能塞哪里塞哪里。这背后,是老城厢空间压缩型的资源配置方式决定了居民们必须采取相应的行为和生活方式。就拿厨房来说,老城厢住房历来少有专门的厨房,只能在走廊、楼梯转角甚至是室外露天等地方见缝插针地搭出来一个灶台、一个水斗,不光一家人的所有炊事物件都要安置妥当,还往往需要多家合用。在这样的人家里,或许全无科学收纳可言,但“物”的凌乱之中自有“人”的行为逻辑和秩序,那是一种积年累月下来被现实证明过了的合理性。
同样的“乱”还体现在家具的不成套上。可以关注到,某个卧室里挤放着六把椅子,没有任何两把是成对的:可以调节靠背起落的躺椅,最适用的场景是夏天夜里乘风凉;高一点的方椅和矮一点的小板凳组合,打牌、吃小菜、小孩做功课,都可以将就;小靠背椅和木凳,挪用灵活,四处百搭;圈背的藤椅可以舒舒服服坐着看报、织毛线,但一不留神也会变成“摊东西”的地方——有啥办法?生活在老城厢,一切都是权宜之计。
热水瓶,也是这组作品中最有存在感的“上海静物”之一。早年的上海,大多家庭没有煤气,煤油炉子或者电炉都只是应急之策,平常要靠“生”煤球炉来烧开水,这是一桩又累又脏的技术活。此时,“老虎灶”应运而生,给市民提供了廉价和便利的热水来源。于是热水瓶就成了生活必需品,后来,人们也会用它盛放零卖的冷饮。等到“老虎灶”退出历史舞台,热水瓶也从竹编壳子、金属壳子演化到了艳俗的塑料外壳,依旧摆放在很多人的家庭一角。上海静物-13

上海静物-13

热水瓶的款式更迭,不过是金家坊里时间悄然前进的一个小小注脚。事实上,以金家坊为代表的上海老城厢有着数百年来持续不断的建造活动所层叠、拼贴起来的城市肌理,其文脉从未在根本上被切断过。尽管摄影师的镜头仅仅专注于居室之内,但就像其中一张照片里高悬的四字书法“铢积寸累”所指示的,这些生活的琐碎堆积起来的日常景物同样体现着属于金家坊的复杂性和丰富度,使之成为人、地、物合一的历史见证。
最让人叫绝的一个场景,是在某户人家的一面墙上竟然挂了三个钟,这实在不奇怪,老城厢的字典里似乎从没有“断舍离”三个字。这像是一个天然的隐喻、一个多层历史叠合的考古现场,你可以在滴答声中听到多重岁月在同一个空间里的绵长呼吸。还是这面墙上,“为人民服务”的军绿挎包和某个英伦潮牌购物袋形成着耐人寻味的对话;画面的下方则堆放着老旧的半导体收音机、在迪斯科风靡的1980年代最拉风的大录音机、小巧的Walkman、价值不菲的家庭音响……这些如今在同一个角落里积灰蒙尘的大小喇叭,仍然在静默中鸣放着各自的时代之音。上海静物-14

上海静物-14

当然,在种种滞后于时代的符号之外,老城厢也有不少新东西。外形酷炫的飞利浦台灯照亮着蝴蝶牌缝纫机,为周遭被挤压的时空照进了新的光束。楼道里高高摞起的快递盒,证明老城厢也在与互联网发生着亲密接触。和缝纫机线筒、年画小屏风、青花瓷毛笔筒放在一起的恒温快干吹风机、星巴克水杯,还有逼仄空间里庞大到扎眼的新款洗衣机,这些奇妙的“同框”都宣告着属于老城厢的消费升级。而在举头三尺之处,观世音、财神爷、福禄寿依然被老城厢人供奉着。这是这座城市遥远记忆里充满世俗烟火气的朴素信仰,祈盼现世安稳,人久情长。有了这份心气,上海人的住所无论如何逼仄,日子都可以继续过,还可以过得很有腔调。比如他们会用以假乱真的竹林窗纸,来营造一点幽雅的诗情画意;比如他们会在墙上贴上世界地图,那是一种和真实的空间格局形成鲜明反差的视野;还有随处可见的真花假草,这是他们最擅长的讲究情调的方式。就是在这新旧交织、铢积寸累的乱室之中,你可以看到这座城市鲜活闹猛的市井“日脚”究竟是从何处一路走来。上海静物-15

上海静物-15

最后,你很难不注意到作为背景的建筑本身。一座带有漂亮马赛克瓷砖的欧式壁炉、一个柱头精美的楼梯转角、一个水斗槽里来历不明的希腊雕塑头像……尽管明珠蒙尘,但依然处处可见“传奇”的蛛丝马迹。在某张耐人寻味的照片里,一瓶富贵精致的法国水晶香槟意外出现,不知什么时候被开了瓶,随意地摆放在一堆杂物之中,背景是光影斜照下带有江南古意的完整的雕花窗,各家人的衣物如万国旗般晾晒在回廊里。这似乎又是一个关于老城厢的命运隐喻,它底蕴深厚、精致考究、气度优雅,却毕竟在匆匆岁月里撕开了金色的包装纸,历经阳光暴晒后早已不复衿贵的品质,对品酒的人来说,怕是难有什么愉悦感可言。
纵使“舍不得丢”的心态是老城厢历来的传统,在不断消失与生长的时代夹缝中,一场漫长的告别终于还是要接近尾声——对象是金家坊和它所代表的那个过去年代的生活方式、邻里关系和社区形态。老城厢的居民们一边欢喜地奔向有马桶的宽敞的新生活,一边向夕阳下的过往岁月投去无限怅惘的回望。
顶楼的马戏团在《海风》里唱:上海的风吹到西又吹到东,从来就呒没人能搞得懂。昨天的风把石库门一扇扇吹成了新天地,今朝的金家坊又将在风里何去何从?听说世界将要天下大同,爱也好恨也好,尽管不知道“为啥体总有点佝叽叽勒我胸口”,你我终究是在一堆陈年旧物中翻翻捡捡之后,拎着尚且能用的热水瓶,奔赴城市另一隅的崭新生活。

文字作者简介:陈心怡,1991年出生于上海,毕业于复旦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长期为《TimeOut上海》杂志供稿,关注文化、生活方式及城市更新等领域,现为该杂志特约编辑。
摄影师自述:
某些东西对于那些生活在老建筑中的人特别是老年人似乎是必不可少的,比如热水瓶。现在虽然老虎灶早已从城市中消失,但是热水瓶从竹编壳子金属壳子变成了有着乡气鲜艳色彩的塑料外壳,依旧有不少摆放在很多人家里的八仙桌或者餐桌上。
包含热水瓶和其他瓶瓶罐罐等,这些没有被“摆布过”的场景,并非是这个城市的生活的全部,也并无法代表这座城市,但无疑是城市和人们生活的一部分写照,从这些或杂乱或有序的场景中,多少可以看到人们对于生活的态度。
这些物件连同建筑本身,历经几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生活痕迹,如同年轮般被几代人一层层挤压在一处,它们既无序又有序,既无声又有声,既灰暗又艳丽。
席子,本名席闻雷。摄影师/艺术家/史料记录者,上海人,著有《上海屋里厢》、《上海里弄文化地图》。“澎湃新闻/视界”发起“上海相册”项目,旨在梳理、挖掘上海摄影师群体代表性作品,从宏观、微观层面呈现给读者一系列关于上海各时期、各领域的影像,并通过与上海作家这一群体的合作,收集撰写属于上海的故事,以此碰撞出一种关于城市发展脉络新的表达方式和观看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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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许海峰
校对:余承君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上海相册,上海摄影师,上海作家,城市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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