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银河：女人的年龄焦虑要比男人高得多

编者按：8月初，李银河老师从威海到北京，与线上线下的读者分享她的新书《在世界的枝头短暂停留》，一部既像散文，也像诗的短章集。

其间谈到了新书创作，谈到了对“全职太太算不算独立女性”“乘风破浪的姐姐”等社会热点话题的看法，也就“怎样可以率性做自己”这一读者提问给出了真诚的建议。

以下为活动当天的精彩回顾。

■ 这本书是如何创作而来的？

李银河：我从社科院退休以后到威海去住了，家离海边五分钟，我生活很有规律，晚上十点睡，早上五点醒，起来以后打开电脑写三段格言，把自己当时想到的各种事情，关于人生、关于世界、关于时间、关于空间、关于爱情、关于美，各种各样的脑子里的想法写出来，每天写三段，写了大概几年之后就成了这本书。

■ 书中有一段“曾经沧海难为水，王小波的完美令我此生所有其他的关系黯然失色。”令人动容，其实无论是这本书，还是之前的《李银河说爱情》，都谈到了激情之爱。

激情之爱对您来说有什么不同？人的一生可以爱一次？还是多次？

李银河：我是相信多次的。当然有好多人说一辈子人得到的真爱只能是一次，但是我觉得，从我的感觉来说，从我的经历来说，人完全可以一次又一次地爱上人，这个是很可能的。

我做过中国女性的调查，其中有一位，她很容易爱上人，她一次又一次地爱，有一次她跟我讲就是在火车上跟一个人聊天就爱上了。

但是也确实有好多人说，一辈子也爱不上，也没爱上过人，也没人爱上过他/她。所以我觉得爱情这个东西，不仅有你的所有追求，或者你的渴望、你的那种准备，碰到和你灵魂契合的人，除了这个之外，有的人确实在苦苦地追求，苦苦地等待，还是没等到。

■ 有人说李银河跟王小波的爱情真是千古佳话，她怎么就爱上别人了呢？您怎么看待？

李银河：从我自己的感觉来说，王小波会是一个永久的记忆，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但是他不是全部，我的生命、我的自我还要继续的生活，而且我还要继续追求爱和美。小波可能也是希望我还有新的生活和新的幸福。他总不会像好多人要求的，从传统的观念里，一个女人不应该有第二次（婚姻）。

■ 最近的热播剧《三十而已》引发了一场“全职太太到底算不算独立女性”的讨论，您觉得呢？

李银河：中国关于“女人回家”这件事是有过大争论的。在社会学界发生过一场争论，有一帮男社会学家，是九十年代还是什么时候，就业有困难，他们提建议让女人全都回家，引起一场轩然大波，所有妇女研究者都跳出来跟他们说，工作是女性的权利，女人要发展，她们要实现自己的人生，要有工作，要有自己的事业，这是非常正当的要求。后来把那些男士们吓得不敢说了。

在改革开放之前中国实行的低工资、高就业，一个家庭就靠一个男的养不起了，夫妻双方的工资放在一起才能养这个家。但是改革开放以后，有一部分人富起来以后，确实出现有一些男的可以让老婆不出去工作，他一个人的收入可以养活女人，这时候出现一些人回归家庭，做专职太太。

我觉得作为一种个人选择没问题，如果你想做家庭主妇，她也不是没有价值的。家务劳动也是有价值的，只不过是没有报酬的。

但是你不要说专职太太是不是还是独立的，我觉得她们独立这方面会有点问题。如果他们家完全靠丈夫的收入来支撑的话，那还是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经济至少不能独立。

■ 近期有一档综艺“乘风破浪的姐姐”很受关注，姐姐们展现出一种不惧年龄的美，引发社会的热议和点赞，您自己有过年龄焦虑吗？

李银河：其实年龄的焦虑是有的，是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的，我们的社会氛围还是男权文化为主，所以从男性的审美角度要求对象是年轻漂亮的，年龄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女人的加分因素，越年轻价值越高，年龄越大好像要掉价似的。

我给大家举一个例子，很直接的例子，我们在网上经常看到有人骂人，比如一个50多岁的男的骂你，说这个老头子怎么怎么样。这个男的不太觉得是被骂了，就觉得这个人眼神不好还是怎么的？怎么我50多岁就觉得我老头了？可是如果一个50岁以上的女人被人说这个老太太什么什么的，你就觉得特别受侮辱似的。

女人的年龄焦虑，要比男人高得多。

好像女人的价值就在她的年轻和美貌，这个完全是对女性的一种压迫，在一个男权的社会里，女人的价值一个在于年轻，一个在于漂亮，其他的没有什么价值，也许还要加上能生孩子。

如果你既不年轻，也不漂亮，还没结婚，还没生孩子，三十岁以上好像觉得是一个坎儿，到了三十还没结婚生孩子，大家就觉得这个女人很失败，没有价值。这就是男权社会对女性无形的压迫。

而真正在一个男女平权的社会，女性年龄的压力就会小得多。这个节目为什么那么火？这个也是一种反弹吧，因为这些演员曾经美丽过、年轻过，但他们现在都30+、35+，还有四五十岁的，大家觉得她是一个老女人了，好像没有了价值。

我觉得这个节目挺有意思，她们很自信地来展示她们的自我，等于说扭转了这种舆论压力，所以它才这么火。这正好证明这个时代已经从男权文化慢慢往男女平等方面走，女人除了年轻漂亮之外还有别的价值。

■ 看了您的自传《活过，爱过，写过》，您的经历非常丰富，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您最愿意回到哪段时光？

李银河：肯定是谈恋爱的时光了（笑），人在恋爱的时候他的生活不平淡，“爱”给人带来的愉悦感、幸福感太强烈了，尤其是碰到激情之爱，你被一个人很激情地爱上，很罗曼蒂克的爱，有时候你会觉得很幸运，你成为一个激情之爱的导火索。

■ 您的社会学研究很学术，而您的自传及这本《在世界的枝头短暂停留》，越来越文学，越来越诗意，您是如何在自己人生的不同阶段完成这样一种转型？

李银河：我要做的事情必须是我真正感兴趣的，如果不感兴趣不想去做，说到转型，写随笔、格言这种东西是我的一种爱好，我从小就很酷爱文学，我也写小说。

■ 在生活中您是一个率性而为的人，在学术上您又是本科、硕士、博士、博士后，在人生感情道路上还有这样轰轰烈烈的爱，您是怎么做到这个平衡？您是如何做到可以率性地做自己的？

李银河：福柯说过这么一句话，人比自己所以为的要自由得多。有时候你老觉得这事我做不了，这事不行，可是实际上你完全可以做。

有好多人觉得没有按照自己本心去生活的自由，可是你只要不顾所有这些东西，勇敢地去做自己，你就可以做到，你有这个自由。

我的经历，可能在人生的一些选择关头上，尽量的按照自己的本心去做。比如我在北大也可以待着，每年开一门课，捏着鼻子讲也可以的。但是我更喜欢搞研究，就调到社科院去了。

所以这里面很重要的是，知道自己的爱好，自己的能力在哪里，自己愿意做，做的时候能够胜任、愉快，这就是我生命里最想要的，按照这个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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