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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宫书写整个世界》:故宫拥有一个与外面世界相反的时间

2020-08-18 11:48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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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故宫的风花雪月》《故宫的隐秘角落》《在故宫寻找苏东坡》到今年的《故宫六百年》,作家祝勇已经出版了多部有关故宫题材的作品,若从《旧宫殿》算起,则写了十几年,算是写故宫的“专业户”了。

现任故宫博物院影视研究所所长的祝勇,也是综艺节目《上新了,故宫》的总编剧

在进入故宫工作之间,祝勇的人生经历可谓丰富,他十八岁离开沈阳远行,在北京读书、工作、定居,感觉自己有两个故乡,一个是生己养己的故乡,一个是文化的故乡。这个文化的故乡,在他出生以前,就已经埋藏在他的血脉、基因里。之后,他去南方,入藏地,几经历险,“在大地上爬行摸索”,生命和写作好像随着空间的拓展而延长、变化。他蛰居京郊小镇,埋头写作,还组织了一支作家足球队,但祸不单行,他在比赛中受伤,养伤足足半年。伤好后,他受邀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驻校艺术家,回国后“又读博、写作、拍纪录片。此后的时光,像一只快速转动的陀螺,自己想停都停不下来”。

祝勇曾反复说:我希望躲在文字的后面,像塞林格那样隐居在村野。他记起一个听来的故事:寺庙里描绘壁画的僧人,在洞窟里,看不到日落月升,只是手擎一根蜡烛,在所有人的注视之外,摸索着,默然无语地画下每一笔。不知多少年过去,他开门走下台阶,消失在日光照耀的世间。朝拜的人蜂拥进去,惊艳于壁画的精湛与美丽,却对他的存在一无所知。“但他什么也没有失落。他把创造的快乐带走了,由自己独享。每一个创作者,内心都珍藏着一份独属于自己的秘密快乐。”

这样的快乐,正是他书写故宫书写历史时的心境写照。在他之前给本报撰写的《在时间中相濡以沫》一文中,他说幸好生活在一个强大的富有想象力的时代,“在这样一种时代格局下回望历史,历史也才会显露出它的可爱与真实。”

历史不只是一个盛水的盘子,它更是一片海,表面上看什么都没有,实际上却包罗万象。一个历史的工具论者,就像一个渔夫,或者一个海洋捕捞工作者,在大海里取其所需,而一个“互动”关系的建构者,却是一个潜水员,甚至是一只海洋生物,在大海里生存,他是体魄,被海洋所塑形,每时每刻,都可体会到大海的波澜壮阔、急浪暗流。

在上海书展上,祝勇带来了新书《在故宫书写整个世界》,今天夜读,为大家带来其中关于他思考历史写作观念的篇章。

祝勇 / 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年8月版

有时我也在想,这样写下去,是否有意义?不是因为世界对写作的刻薄,而是我陷入对写作意义的怀疑。艺术的创造,固然是向有尽岁月发出挑战的一种方式,只有通过这样的挑战,才能让脆弱的生命显示出应有的尊严。但在这个世界上,不要指望有什么事物能够不朽。所谓的永垂不朽都是骗人的,万物皆朽,这才是最高的真理。我知道,在并不久远的将来,我所写的一切都将变成一堆废纸,像我的身体一样,烂在泥土里。将来的人们不需要它们,甚至现在就已经不需要了。为了那个虚无的将来,值得以年华为赌注吗?

但每当我回到自己的书房,打开电脑,所有的怨怼就无影无踪了,就像对一个深爱的女人,每一次生气、争吵,最终只能增加自己的爱。我发现自己仍然是那样深爱着写作,从来都没有变节。哪怕是一瞬间的动摇,都让我深感羞愧。我相信,只要爱着,就有意义。譬如一位棋手,即使成为棋王的概率微乎其微,他对下棋的热情也丝毫不会减损。因为他不是爱棋王,而是爱下棋。

我把写作称为“一种寂寞而又诚实的生活”。农民种地也挣不到多少钱,但对于人类来说,种地无疑是伟大的,因为它是人类生存的根本。有人轻视农民,无非是因为他们劳动的辛勤、收入的微薄和身份的卑微,但种地的伟大,丝毫不因人们的轻视而被抵消。人们可以忘记农民,却不能忘记吃饭。而吃饭本身,就已经包含了对农民劳作的认可甚至褒奖。前几天,在纪录片《茶,一片树叶的故事》里,我看到那么多爱茶的年轻人,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他们对这份劳动爱得没有理由,他们也因此显得无比可爱。一个一无所有却仍然受到尊重的人,才是真正的尊贵。

喜欢张炜说过的一句话:“写作者愿意把自己放在文字后面,这样交流起来更方便。他们有一支笔一张纸,通过它,彼此可以不太失望。”

张炜道出了写作者和演员的根本区别。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对于演员来说,有时很难将自己与角色区分开来。作为一个公众人物,他们的生活甚至也成了一出戏,更受瞩目,失去了这种瞩目,他们会手足无措。他们的所有表情、动作、态度,都随时为这种瞩目准备着。而作家,则更需要一种本质的生活。我终于明白,我对写作的向往里,包含着对本质生活的向往。

只有写作是必需的。尽管纸质书在做着垂死挣扎,尽管出版作品的经济回报与影视作品不可同日而语,但在我心里,没有一种文字载体比纸质书更加神圣。一个商人的成功可以写在支票上,但一个作家的成功只能写在作品上。我这样说没有歧视,它们只有不同。

在进入故宫之前的差不多十年里,我已经开始了对故宫的书写。我通过文字,向这座庄严的城靠拢。

我曾无数次地走进故宫的大门——以游客、朋友或者作者的身份,有时会在李文儒先生(时任故宫博物院副院长)的办公室里畅谈至深夜。我喜欢故宫的气息,喜欢它厚重的沧桑感和不可侵犯的庄严感。因为与李文儒先生相熟,我参与、策划了故宫的一些活动,这使我在进故宫博物院工作以前,就有幸走过了故宫的各个角落,其中包括不少“故宫的隐秘角落”。那时故宫博物院的“百年大修”工程开始不久(该工程起于2002年,将于2020年结束),许多地方还是“荒草萋萋”,这使我有幸目睹了故宫被修葺一新之前的模样。很多年后,我在《故宫的隐秘角落》一书里写下这样的话:

站在个人立场上讲,我不愿意看到所有的殿宇都修旧如新,因为一座修缮一新的建筑无疑会破坏时间的纵深感,使它变成了一个平面,僵硬,没有弹性。在我看来,只要保证那些破旧的宫殿不再继续毁坏,就不妨以废墟的形态向公众开放。故宫不是一个堆放古代建筑的仓库,而应该像潮水冲刷过的海岸、风吹过的大地,保持着最自然的流痕——哪怕只是一小部分。

从建筑保护的角度上说,修葺的意义毋庸置疑,但从写作的角度上说,我更迷恋修葺以前的那个故宫,它更加“原始”、苍老,也更加真实。它让我对历史的认知一下子变得立体起来,真切起来,好像历史中的那些人还站在那里,我不经意地走过一个转角,就会与他们迎面相逢。

我不曾想到,自己会被调入故宫博物院,成为一名研究人员。长久以来,故宫就像藏地一样,那么幽远、神秘。我曾无数次地走入这座宫殿,写过好几本宫殿之书,这一次,我与它紧紧地绑定在一起,无法分开了。我至今保留着郑欣淼院长发来的一条短信:“故宫是写不完的!”

每当穿越车水马龙的街市,走进这宏大的宫殿,树上的鸟鸣,带给我无比的清透宁静。我一头扎进宫殿西北隅的一个独立的庭院,那是故宫博物院的图书馆,去一页页地翻动影印版的《四库全书》,这是一种促膝长谈。故宫容纳了太多人的生命轨迹,而它自己也是一个生命体。每当大雪之后,我站在空旷的宫殿里,看飞檐上的积雪一点点地断裂,沿着飞檐的弧度缓慢地滑行,然后接二连三“扑簌扑簌”地降落在地上,我就知道,故宫不是一个死物,而是像我们一样,有自己的律动和感情。

我痴迷于这座宫殿,时常会一直待到夜里。我发现,这座旧宫殿的美,竟然那么适于在夜色里展开。它就像一个人在夜里褪去了华丽的外表、虚拟的表演,我听得见它安静的心跳,那里面藏着它最真实的隐秘和疼痛。

北京的冬天,天黑得早,有时五点半就全黑了,只剩下宫殿的剪影在冰蓝的夜空下波澜起伏。下班之后,一个人从宫殿的最深处走出来,我会想,在明清两朝,宫殿是不会这么黑的,因为各座宫院里都有人。只要有人,就有灯火。一盏盏灯,在宫殿深处亮起来,渗入重重的夜色,宫殿也就有了生气和活力。所以我想,那时的宫殿和今天是不一样的。

那时的宫殿,有万千灯火,有人影晃动。整座宫殿,就像一只超级豪华游轮,漂浮在夜色之上。那时,我心里时常会想念那些消失的故人。我说“想念”,是因为我对他们从不陌生,只是相别已久。时间试图拉远人与人的距离,但故宫有自己的时间,故宫的时间与外面的不同。故宫的时间不会让人走远,相反,会让不同时代的人靠得很近。

新媒体编辑:郑周明

配图:出版书影、剧照;封面图:雨后故宫,来自官微

网站:wxb.whb.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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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祝勇《在故宫书写整个世界》:故宫拥有一个与外面世界相反的时间 | 此刻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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