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觉围棋梦:想当棋王的孩子从来没有童年

2020-08-20 09:0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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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一个月前,24岁的围棋国手范蕴若坠楼身亡,据其身边人透露,范蕴若生前患有抑郁症。事实上,职业棋手承受的压力,从接触围棋的那一刻起就命定了。这群从小就在棋盘上打转的孩子,要忍受比常人更多的孤独辛苦,接受无比激烈的竞争和渺小的概率,才有可能成为顶尖的职业棋手。光环永远只降临于金字塔尖,而阴影下还站立着一大群黯然失意的少年。
采访并文 | 林子尧
编辑 | 刘成硕
2005年8月,烟台开往北京的绿皮火车上,坐着一对母子。母亲坐在窗边,抱着书包,豁口露出雪白的一角,薄厚不一的奖状、证书,遮住冒出头的一寸照,只剩一双单薄清秀的眼睛。“我要去北京了。”孩子想。
当时,“北京”只是一个遥远的名词,是书里凛然正气的砖红色。棋却很近,眼前手起子落,成败非黑即白。“围棋很难,可比人的世界简单多了。”父辈常常这样讲,好似下一辈子棋,人生就不再烦恼。棋子成为每一天的分针,是成败里累积的刻度尺,以黑白为计,时光飞速流转,印刷成奖章、金牌,从旧到新贴满花白墙壁。
“我教不了你了。想成为真正的棋手,去北京吧。”两年后,老师这样说。那时高铁尚未开通,飞机更是奢侈。绿皮火车里一双双大大小小的眼睛,四面八方而来,像乌泱泱人群里一只只澄亮的星,扑朔着,向中心凝成一团,愈来愈亮。
他要去聂卫平道场,全国最负盛名的围棋机构之一,由棋圣聂卫平于1999年创建。
9月1日,围棋道场正式开学。
“每一个孩子都是天才”
“围棋道场在居民楼,写字楼,小学的旧房子里。总之是僻静地带。学生就住在里面,八人一宿舍,吃食堂,早上起来跑操。”道场像偏安一隅的小学,散落北京边角。里面只教授围棋课,孩子们却比一般的学生苦得多。“每一天都像高三。”棋手们回忆起来不免唏嘘,却是最为充实的日子。一位老师十二名学生,早晨八点钟起,晚上九点钟结束。一盘棋三小时,上下午各一局。晚上复盘、老师讲棋,练官子、死活。一天复局四盘,十二人六局棋轮换复盘。
一盘棋,黑白二子,猜子、分先,抓棋声寥寥落落,落子声清脆。此后的三年、五年、八年,最长不过十年,他们的世界里只有黑白、输赢。
围棋道场的一间棋室
初来乍到者,往往下得无所顾忌——三小时之内竟对弈两局。下得越久,越发小心翼翼,落子前思来想去,心里早已延伸出黑白错综变幻的十来种影像,更变如走马,或是灵光乍现、妙手迭出,或是难分难舍、投石问路。三小时,只有眼前十九路齐整的横纵线,凝聚的三百六一个点位,手下的千军万马,和耳后滴答的计时器。落子、按键、等待对手落子、按键,一来一往。身子紧紧黏在凳上,早已大汗淋漓。
棋到中盘,时现对杀,成败关口。一个子有四口“气”,相当于四条活路,四面出口,一子应援一子,“气”连绵得愈展愈长,数子便凝成了一团,对手层层相逼,空白之地,各自排兵布阵,暗藏杀机,等待着攻城掠池。待到对杀时前呼后应,或是困于宫墙之间,或是决战于毫厘之末。一角对杀,往往就输在一口气,一转念之间。算差一步的人不免扼腕叹息,却不得稍动声色,生怕错失乾坤扭转的刹那。
爱棋者往往说,棋里有人生。可对他们来说,人生就是围棋。
“我老家在辽宁阜新,我从五岁学棋,差不多七岁,基本上在市里打比赛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范希钰
“我五岁在少年宫学棋,七岁那年山东省比赛拿了第一,然后去北京,因为当时那里同一年龄段已经没有可以下赢我的。”——乔智健
9月1日那一天,每一双懵懂的眼睛面面相觑,见过了许多“第一”:南方的第一、北方的第一,沉着的第一、张扬的第一,孤身一人的第一、恃宠而骄的第一。七岁、八岁、九岁,每一个年龄相仿的孩子,互相拽一拽衣领,课上应一声名字,就算认识了。他们没有看到,各自眼底不显山露水的野心。眼前的每一个人,都是他们未来十年,最了解彼此的人。
训练的日子开始了。八人一宿舍,十二人一教练。八点之前起床,八点半坐定,计时器摁下,第一盘开始,下午再重复一轮,边下边背棋谱,留以晚上复盘。复盘时,每一步都被十二双眼睛重看一遍,老师逐个分析黑白棋此步下法、胜率、走势,旁观者观人如照镜。“晚上九点我们就结束了,我跑去客厅里看电视,可有人九点还会接着练。”范希钰第一年在道场的日子,和其他刻苦的孩子不同。他们周末也没有过休息,打打球,听听歌,见缝插针小憩,就算休息了,时间就是筹码。“如果不练的话,就会被超越。没有人停止,因为都想早点出成绩嘛。”
“第一年从北京回来,老家阜新的老师很讶异,怎么进步这么小?”范没好意思讲,是因为他贪玩。“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甚至没出过辽宁省。北京是什么,只知道是首都,很光鲜。但脑中完全没概念。你让他一个人去北京,剥夺了童年所有玩儿的时光。”第二年。回去以后,他找了一户寄宿人家,专做小棋手托管生意,他们儿子已是职业棋手。爸爸同那家叔叔阿姨讲好,日常训练在道场,吃住去他家。九点下课后,范回去同一起住的孩子下棋,叔叔组织、督促练习,阿姨打点吃穿住行。六个孩子一同挤在西城区老居民楼里,门口一面墙上挂着师兄定段当天的照片——父辈的骄傲,他们心心念念的未来。
乔智健记得,他第一年到北京的时候,还会去附近的小学上半天课。随着训练愈发紧张,干脆彻底停了。妈妈一直常伴左右,事无巨细。每早,他一睁眼便是洗漱、食饭、下棋、回家,循环往复,直到十九岁,每一天被围棋塞得满满当当,其他事只游走于间隙里,如水流划过。
“那时我最享受的事,就是九点钟大家散场以后我一个人找个角落摆棋。摆不了一整局,仅仅一个角落的死活、布局。几种变化,计算得失。有时一晚上也得不出答案,不要紧,我只是喜欢沉浸其中的感觉。”
那时,乔喜欢的女孩住在对面,女生寝室,管理比走读生严。每晚各自躲在被窝里,守着短信亮起的微弱光斑,好似窗外的星星,在四面密闭的黑夜里轻轻喘息。“那时就像网恋一样。”乔回忆起来,青涩地笑。每早碰面,若无其事地打招呼。“不能让老师同学,尤其是家长看出来。”坐斜对角,下棋前,他总会悄悄向后瞥,稍稍瞥见她耳根处的碎发、脖颈,惊慌失措地回头。“回想起来,其实大家好像都知道。”
粗识棋理的一年已过,危机感芒刺在背。曾经锋芒毕露的棋风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藏匿平淡深处的刀光剑影。渐渐地,随着学棋愈发深入,对围棋理解的加深,自我容纳其中,每个人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平实、强韧、狠辣、以柔化刚。时间如水,一盘棋如同一个人的影子,映照在流逝交叠的黑白落子声里。每一步棋有他们的过去、落成当下,隐隐透出未来。
身边开始陆陆续续有队友离开。学费一年花去一万,住宿、生活用度也有一万左右,对大多数外地家庭,这已是一笔不小的负担。比赛排名表单上,靠后的名字时不时变成了一个个空白格。时常下着下着,对面的人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零落的棋子变得很小、很轻。角落里还有未见分明的死活,仍然挣扎着。身旁人却司空见惯,未曾抬眼,一脸淡然。
每一场比赛,或大或小,仿佛是天赋的标尺,沉浮于注定的天花板之下。可还是有人不甘心,不认输。
“日子还要重复,完全能重复一年”
围棋也有“高考”,统称定段赛,每年8月在山东日照举行,为期十三天。届时参赛者多达三百人,最终定段的只有二十人。2017年之前,参与定段赛年龄都严格控制在十八岁以下。只有定段,才会被正式赋予职业棋手的资格,拥有进入职业围棋界的凭证——参加职业比赛、进入国家队选拔、乃至国际联赛。不定段,一辈子只能在职业门外徘徊,难以望其项背。
2004到2008年,范希钰参加了五年定段赛。08年那一场,一上来连输五盘,第三天直接打道回府。“当时立马就给我开了。其实定段赛主要比心态,有一些人平时你能让两个子,但心态不好就下不过,输得怄气。平常如果觉得自己比某些人弱的话,赛场上面对他更露怯。输到后面会特别想赢,越想赢越会输,已经急红了眼了。”那年暑假回家,晚饭餐桌上,三人一齐低着头,沉默、咀嚼、吞咽。眼神碰撞时,他沉了沉心,长吸一口气,攥紧拳头,给父亲下了投名状——明年再定不上段,就回家念书。彻底放弃围棋。
不定段,意味着五年的努力白费。
乔的定段赛,下了三年。定段赛分为预赛与本赛,预赛三百人分为两组,分别选拔五十人进入本赛,与去年前五十名没定上段的人一起竞逐最后二十个名额。后两年,他都直接下本赛,可每次都徘徊在二十到五十名之间。“定不上段就着急难过,压力太大了,因为你定上了,你明天可能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但定不上的话,日子还要重复再重复,完全能重复一年。明年也不一定能定上。”
“可能有的人运气特别好,刚好卡着线,就定上了。”一座座无形的压力之山,随着年龄的生长壮大。小时候兴许不在意,心态反而平稳,一举就定段了。一旦到了十六岁,日子一年一年就看到头了,等不起了。“我见过很多崩溃的场面,开始时会跟着朋友一起哭,后来已经麻木了。没定上段时自己也难受,哪有心思管别人。再来一年也看不到尽头,谁也不知道明年会怎么样。”他们眼里,这才是真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虽说是“围棋高考”,但高考失利尚有学校可去,定段赛错过了年限,意味着十年青春化为泡影,自己全盘皆输。
比赛中的乔智健
乔一直记得,当初一位李姓学长,是大家眼中的天才,拿过全国冠军。但每一年,他都刚好卡在二十几名,就差那么一点点,这个“一点点”一直持续到十八岁,还没能越过,成了一生的鸿沟。后来,和许多与职业失之交臂的棋手一样,李下了许多业余比赛,拿了许多次全国冠军。2017年以后,随着定段制度饱受非议,AI的兴起,职业围棋正式决定放开年限到二十五岁。当年失败的大多数棋手,仍然有资格参赛。但鲜少有人回头,重走那条路。“没必要了,已经不是那个年龄。”当年的棋手都回家了,他们重返校园,从初一念起,从最简单的abcd学起,做回普通人。年龄稍大一些的,成了教练,送一队一队新的孩子去北京,在他们脸上看到了似曾相识的懵懂热情。也有人仍然在下棋,在业余比赛里所向披靡,当年的定段风波也成了笑谈。命运似乎老了,变得宽宥,和蔼可亲。可独木桥还是独木桥,孤零零横在那里,等着千万人马踏过,不曾动摇半分。
或许是否极泰来,乔准备下定段赛的第四年,恰逢棋界改革——取得全国性比赛冠军可直接定段。同年8月晚报杯,给他带来了职业生涯第一个全国冠军与职业棋手的双重荣誉。“其实在这之前,我已经拿了一连串的亚军,运气就已经被背到极点了,心里恼得不行。有五六个比赛吧,每次都是差那么一点。人品攒到那次爆发,扬眉吐气,觉得到了该有的名次。”后来的比赛里,面对输赢名次,他便更淡然了。“拿过了冠军,就对输赢看得没有那么重了。”
范就没那么幸运了,早他两年,正是血雨腥风的时候。老师回忆起来,零三到零五年是训练最为严酷,名额最为稀少的三年,那时的棋手是实打实“金刚不坏之身”,…最好的一队人马。“柯洁,范延钰,范蕴若……都是那个时候出来的。”范希钰回北京后,换了一家道场,另找一户人家。“从前叔叔阿姨对我太好了,比赛也陪我去,他们在旁边我容易紧张。换了环境,我比较新鲜一点。好像心没那么重。”那一年的努力,与其他所谓的努力都不一样,以前,他偶尔心思涣散,偶尔怨天尤人。但那一年一睁眼,只有吃饭、睡觉、下棋。“投名状都下了,再失败我都没脸回去见人了。”与以往的上下起伏不定不同,2009年每一次小赛,他排名都稳居前列。定段赛前,他一一摸清了强劲对手的棋风、钻研策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棋场上,反而不害怕了。再没有从前一颗心悬着不知何时下落的垂坠感。“所以,09年的结果是意料之中。一般赢九盘就能定段,我赢了十盘,输了三盘。我稳了。13岁那年,我定段。”
8月后,定段的选手都会马不停蹄地赶去参加国家队的选拔。以13岁为界,向上是国青队,向下为国少队。乔智健定段时是十五岁,已经过了国少队的年龄,而国青队的竞争过于激烈,年龄与训练量也成了竞争优势,处于尴尬的位置,没有通过选拔。转而投向地方职业队,签约了重庆俱乐部。
范希钰赶上了最后一年进国少队的年限。“十三岁定段以后,恰好逢着国少队扩招,本来是每年四个,后来变成六个,我就成了“半个”队员,进入国家队训练,但吃住不在一起。
自此以后,他终于碰到了头顶的天花板。以前下棋时,人海茫茫,只顾眼前路,不见身后身。等到独木桥一过,滚滚浪潮退去,才知“天外有天”并非一句空谈。“我估算了一下,拼尽全力最好的名次,也就全国五十到一百。那时候我看过很多这个名次的棋手,问自己三十岁后想过这样的生活吗?肯定不。”
8月定段、选拔,9月进入国少队训练。三个月后,他退队,结束十年围棋生涯。
“智力的差距太明显了,从前根本不觉得。到了这里才看到。”排名处于尴尬地带,五十到一百名的棋手,参加不了国际比赛,国内顶尖赛事极少榜上有名,却依旧马不停蹄地训练,日复一日地陪跑。非顶尖运动员的收入也一般,国家运动员无法在外授棋,仅靠工资收入还不如非职业棋手。过了独木桥的人不甘心回去,却因天赋始终离金字塔尖一步之遥,难以逾越。许多人一生囚禁其中。他们是闪闪发光的天才背后,数十年如一日黯淡的掌灯者,日夜长明,生生不息。
11月,他独自一人踏上了回阜新的火车。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
“我常幻想没有围棋的童年”
九岁来京,离开家乡、离开父母。他时常幻想没有围棋的童年——“如果我不往死胡同里钻,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一直到十三岁那年冬天,他到家,阜新的冬天比北京更冷。“我爸爸当时不同意,他还是想让我走职业棋手的路,外面的世界太复杂了,还是围棋简单一点。可我还是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后来,在妈妈的劝说和自己的坚持下,父亲也最终妥协了。“九岁到十三岁,五年。换一个职业棋手的头衔,听起来让人羡慕的。若我有得选,我宁愿从没吃过苦。”
范希钰一开始回来的时候,很多话都听不懂。他们讲学校里的女生,他还不认得是谁;笑老师的糗事,不敢接话;男生之间的脏话,还没来得及学会。只等到周五放学后,打篮球时叫上他,“嘿,去吗!”“哎!”他洪亮一声答应着,心里欢欣雀跃。以前在围棋队里,放松的方式就是打球。除了棋,篮球是离他最近的玩伴了。那时,大家一起长大,生活在一栋居民楼里。每天天一亮就看见对方,下一天棋,下一句要说什么都能猜到。“回了家,觉得迎面而来的都是陌生人。”他笑笑说。
初中的时候,他成绩很好,因为特别喜欢上课。“虽然他们的英语题目我都不懂,但abcd我会,感觉这些都是很新鲜的东西啊。现在学的东西,下学期还能用。英语啊,语文,数学这些公式,这些技巧啊,比如说生字造句啊,对我来说都是很新鲜的。我初中成绩还是很好的,到了高中就不好了。感觉我就是有一点这样,在某一个领域待久了就会变淡,这个我都想探索一下新的领域。我初中学习太用功了,高中就想缓一缓。”高考那年,他通过了复旦的围棋特招,像岁月兜兜转转的回赠。“我高中成绩不好,所以觉得二本也可以啊,三本也可以啊。我也没想过要进复旦。当时觉得有学上,能好好生活就好了。”
大学以后,他很少再碰围棋,独自捱过的岁月也鲜少向人提及,那是已云淡风轻的秘密。今年夏天毕业回了老家,到银行工作,随了妈妈的旧职,稳定、闲暇,他从没厌倦过家。“有时候我回头想,自己真的喜欢围棋吗?也许我只喜欢小时候什么都能赢的那种感觉。小孩子嘛,都有好胜心。”可逃避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当你数十年如一日面对那张棋盘的时候,就分不清是喜欢还是回不了头了。”
“我野心一直都蛮强的。想一直下下去,成为世界冠军。”乔智健一向寡言少语,只有这句话落定时,他才显露出不同以往的凶狠坚决。
他时常会想起那时独自一人下课后摆棋的时光,那是最接近“棋”本身的日子。曲径通幽,林壑苍翠,不知归途,自得其乐。没有对手、放下成败,与自己周旋良久,对一片永无答案的棋局。
围棋的乐趣在于,下的每一步,都会随着下一步对手的应策变幻,永远走向发散,悬而未决。直到点数走完,面临的都是未知。日本著名棋士藤泽秀行有云:“棋道一百,我只知七。”但当AI出现,棋盘上的千万条路第一次被悉数看尽。本着“深度学习”的工作原理,吸纳了围棋点目法,AI可以瞬间计算得失,棋盘每一个交错点都写上了胜率。柯洁说:“在我看来它(阿尔法围棋)就是围棋上帝,能够打败一切。对于AlphaGo的自我进步来讲,人类太多余了。”
Alpha Go
2016年3月,阿尔法围棋与当年世界冠军李世石比赛,以四比一取胜;2017年初,它以“大师”(Master)为注册账号与中日韩数十位围棋高手快棋对决,六十局无一败绩;2017年5月,乌镇围棋峰会上,与世界冠军柯洁对战,以三比零的总比分获胜。围棋界公认阿尔法围棋的棋力已经超过人类职业围棋顶尖水平。其后,阿尔法围棋团队宣布阿尔法围棋将不再参加围棋比赛。
“答案提前知晓,围棋似乎只剩竞技性了。”乔智健有些失落地摇摇头。
棋如其人,从前一局棋里能看出这位棋手的棋风、状态、乃至心性。现在有了AI,一切固有的观念、定式,约定俗成下法推翻,数代人累积、印证的棋理成了明日黄花。AI算法构建起精准的围棋帝国,一丝不苟,毋庸置疑。“大家都直接背AI的定式。没办法,不背就会输。基本看不出对手是谁。”
流传甚广的围棋十诀:不得贪胜,入界宜缓,攻彼顾我,弃子争先,舍小就大,逢危须弃,慎勿轻速,动须相应,彼强自保,势孤取和。每一盘棋都能照应棋手自己的理解,从中看出此人的气度、胸襟、韧性。如今,在AI统一模式的演化下,这些都成了棋局里的凤毛麟角,难得一现的灵光,对弈变成了单纯计算力的角逐。乔智健心中,棋从此缺了一点“观赏性”。
“AI的出现还是给我们带来了许多新东西,以前大师们下棋是毫厘之争,一瞬间闪过,可能盘面就不一样了,就决定输赢了。这才有意思。可AI比人类的最高水平还高十几个level,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如今,乔同其他棋手一样,用AI教学、训练。拿不准的对杀、布局,用AI看一下答案,自己再接着下。他偶尔会怀念AI出现之前的时光,但一去不返。AI教学开始遍布职业围棋的角落,新一届的小棋手们和他们现在一样,用AI看答案,背AI定式。角逐演化到了中后盘,计算与推理的较量。围棋会演化为纯竞技的比赛吗?未来不得而知,又隐隐透出令人兴奋的光芒。毕竟目眩神迷的新天地总归惹人兴奋,大师如藤泽秀行也只知其七的“道”,在他去世十年之后被悉数看尽,棋史源远流长千年,一如新生。
“我一直都很喜欢下围棋,我要拿世界冠军。”只有这句话不曾变过,二十年过去,愈发清晰,裸露在时光里,篆刻进生命中,向着不可知走去。
注:受访者乔智健为职业五段,范希钰为职业二段。

关键词 >> 围棋,职业棋手,范蕴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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