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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致敬武松殴打野猪,武松打虎“内味儿”学不来

吃瓜网友议论纷纷,有自我调侃说“打我几拳也不会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有看热闹不嫌事大,怂恿说“有这么大力气为什么不去打老虎”(违法丢命的事别做),也有以同理心代入表示佩服的,“一个人还真干不过野猪”。

毕竟为了塑造一个武松,施耐庵前前后后花了许多笔墨,于是武松虽然远在古代,却近在我们内心。这个形象几乎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真正读懂武松并不那么简单。
01
打虎是不可能真打虎的
虽然没有谁真的徒手打过虎,但是打虎这个事可信度极低。
最早的小说理论家,出版过中国第一本《小说原理》的夏曾佑先生就认为,武松打虎不可信。
他说写小说很难,难处很多:其中之一就是“写假事非常难”。他引用《水浒》的评点家金圣叹的话说,最难的是打老虎。

他说,老虎为食肉动物,有个特点,就是它的腰又长又软。你一只手把它的头按到地下,那它的四个爪子都可以挣扎。不相信,怎么办?到动物园里去试试?当然不行。他说,你家里有没有猫,如果有,可以“以猫为虎之代表”。
一般的哺乳动物,比如兔子,头被按住了,它的后脚就没有办法了,然而别忘了作为猫科的老虎,身量特别长,腰又柔软,把它的头按下去,它的前脚无所作为——《水浒传》上写它只能刨出一个坑来,这是可信的。
但它后面那两个脚干什么的?它不会闲着,肯定会拼老命,千方百计地翻过来,垂死挣扎,去抓武松。在此情况下,武松别无选择,只能把另外一只手也按下去。一只手按头,一只手按屁股。其结果当然是僵持。如果就这样僵持下去,对武松是极其危险的。老虎以逸待劳,我就这么趴着,你就看着办吧。

02
武松的可爱在于他的平凡
夏曾佑先生提出的是一个相当深刻的问题,就是艺术形象的真和假的问题。武松打虎的方法是不真实的。不真实、假的,还能动人吗?
但是武松打虎艺术生命力特别强,成为经典文本,至今仍然有鲜活的感染力。一般读者并不那么死心眼,去计较武松打虎方法的可行性、真实性问题。
武松作为英雄是神勇的,体力是超人的。如果就是超人,完全是个神人,那就是大无畏、太伟大了,我们除了崇拜,承认自己渺小,就没有别的可干的了。
但是,艺术家和我们不一样,他可能觉得人并不那么简单,一个英雄,如果永远伟大,就有点近乎神,如果百分之百是神,一点人味都没有,就有点不够精彩,不够可亲,不够可爱了。
如果让他碰到一只老虎,这在一般情况下,不可能的事,是超越常规的,超越了常规,他会不会自始至终还是那么英勇无畏,那么伟大呢?会不会有不伟大的感觉冒出来呢?
施耐庵把武松送到景阳冈,干什么?就是要看看他这个英雄,有什么超越常规的心态。正是为了这个,在遇见老虎以前,他先让他喝酒,超越常规地喝。我们看到,这位武松老哥来到景阳冈下的酒店,门前的招旗就是“三碗不过冈”,意思是说,喝酒不能超过三碗。

要记住武松的这个字眼——“好汉”,好汉是和普通人不一样的,武松觉得他不是普通人。店家好心相劝,他威胁说,你再啰唆,老爷把你的屋子打个粉碎,连桌子都给你翻倒过来。结果是他真一口气就喝了十八碗,又吃了好多斤牛肉,并没有醉。
武松歪歪倒倒就往店外走,店家告诉他,这不行。怎么不行?这酒是出门倒,透瓶香,三碗都过不了冈,如今你却喝了这么多。武松不买账,店家把官方的文书拿出来,山上有老虎。他还是不信,就是有,我跟普通人不一样:就是有老虎,“也不怕”。“怕什么鸟!”
话说得很粗,还反咬人家一口,莫不是你想半夜三更谋我钱财害我性命,就拿老虎来吓唬老子。这完全是狗咬吕洞宾,太自以为是了。后来证明,他犯了一个错误,用今天的话来说,叫“不相信群众”。
等到了冈子上,发现一棵大树干,树皮刮了,上面有文字,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有老虎。可是他实在太自负了,不相信,以为是店家为了招揽客人耍的诡计。


武松这时最实际的办法就是回去,因为时间很紧迫,政府的布告上限定的时间就是巳午未三时,也就是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还要大伙儿一起过冈。可当时是申时已过,也就是下午五六点钟了。真有老虎,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这样比较实用,明显的好处是,生命不至于有危险;但武松觉得,有一条坏处,“须吃他耻笑,不是好汉”。
“须”就是一定,一定给人家笑话。怕被人家嘲笑:“我说嘛,你看这家伙,刚才是个小气鬼,舍不得几个住宿费,现在变成了胆小鬼、怕死鬼,溜回来了不是?”武松受不了被人家瞧不起,被人家看成“不是好汉”,就做了一个决策:继续前进。这样,武松就犯了第二个错误,把好汉的面子看得比生命的安全还重要,这就是上海人讲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走了一段,哎,没有老虎,又乐观起来了,哪有什么老虎不老虎的,人就是会自己吓唬自己罢了。加上酒劲又冲上来了,看见一块光溜溜的青石板,不妨小睡片刻。你看这个武松啊,又犯错误了,这是第三个,没有看见老虎,并不说明就真的没有老虎啊。后来证明,这个错误,说得轻一点,就是麻痹大意。没有看见、没有感知的,并不等于不存在啊。说得重一点,就是唯心主义呀。

武松此时几乎面临绝境,只剩下和老虎拼命一条路。人和老虎搏斗,有什么优势呢?没有。牙齿不如老虎利嘛,指甲没有老虎的爪子尖嘛,连脸上的皮都不如老虎的厚。

可是,武松却用尽吃奶的力气举起哨棒,猛打下去,只听咔嚓一声,老虎没打着,却把松树枝打断了。松树枝断了,问题不大,只要哨棒在手,还可以继续打它个痛快。但是武松用力过猛,把哨棒给打断了。工具失去了长度,就没有手的延长的优越性了。这说明武松在心理上是如何的紧张。如果要算错误,这是第四个了。这个错误在心理上,可以定性为“惊慌失措”。这和在酒店里一再说“怕什么鸟”、在山神庙里大大咧咧的武松相比,可以说是另外一个人了。

《水浒传》上说,武松怎么把老虎打死的?花了多少时间?可以从《水浒传》所说“五七十拳”推算。现代中国人思想比当时精确,一般说五六十拳,或者是六七十拳,就算中间数,六十拳吧。每拳这么高地砸下去,大约是一秒钟,一共是六十秒,一分钟。但是收回来也是要花时间的,就算同样花一秒钟吧,六十秒再加六十秒,就是一百二十秒,两分钟。两分钟,就把一条活生生的老虎搞完蛋了!

这是可以谅解的。因为,艺术家反正要让武松把老虎打死的,要让他超越常规嘛,表现出那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超越常规的心态嘛。我们可以设想,为了可信度,那就把拳头的数额扩大十倍,算他六百拳,二十分钟,再考虑到起初的拳头,挥得比较快、比较利索,后来的拳头,力量差一点、慢一点,还有老虎快死的时候,武松还可能要喘喘气,把这一切可能性都算进去,再加十分钟,充其量也就不超过半个小时。
就是凭着这半小时,武松就成了为民除害的英雄,成就了伟大的历史的功勋,半个小时的老本就使得他千古扬名。这就难怪金圣叹在评点这一回时说,武松是“神人”,至少在胆略和勇气上是如此。但是,有了老本以后,这时“神人”武松变得实际了,他想,这老虎浑身是宝——主要是,那时又没有野生动物保护法(笑声)——把它拖下山卖出一点银子来,我想,至少可以做老哥武大郎的见面礼。《水浒传》这样写道:
就血泊里双手来提时,那里还拖得动?原来使尽了力气,手脚都苏软了。
活老虎打死了,死老虎居然拖不动,倒是自己感到“苏软了”,这不是怪事吗?这一笔很精彩。这是对英雄,也是对人的一种发现呀。这个“神人”,超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这时,施耐庵写武松“在青石上坐了半歇”。是不是休息一下,再拖呢?可能是吧,但是,武松一边休息一边“寻思”:“天色看看黑了,倘或又跳出一只大虫,却怎地斗得他过?且挣扎下冈子去,明早却来理会。”
施耐庵对武松的心理又有了发现:还是趁早溜吧,如果再来一只老虎,可就危险了。他就一步步“挨下冈子去”了。注意这个“挨”,连走路都勉强了。哪知山脚下突然冒出两只老虎。这时,我们神勇的英雄的心理状态怎么样呢?《水浒传》写得明明白白,武松的想法有点煞风景:
“阿呀,我今番罢了。”

从这当中,读者当然关注武松打虎的过程的奇妙,但是,那个奇妙的过程却有点经不起推敲。除了前面已经说的以外,经不起推敲的还有,老虎向人进攻,只有三招:一招是扑,就是猛地向你扑过来;扑不着,就用屁股一掀;掀不着,就用尾巴“一剪”,也就是一扫。
这有什么根据?老虎又没有进过少林寺,哪来这么规范的武术化的三个招数?而且用过了这三个招数,就没有招了。把老虎写得这么死心眼,这么教条主义,无非是方便武松取胜。读者如果要抬杠的话,小说就读不下去了。
03
为什么大家对李逵杀虎印象不深?
在《水浒传》中还有另外一处杀虎情节,而受到的关注却显然不如武松打虎。根本原因在于,经过打虎这样的假定,读者发现了伟大的武松的内心,还隐藏着一个渺小的武松,两个武松互相矛盾,又水乳交融;而经过杀虎这样的事变,读者所看到的李逵基本上还是那个李逵。不但没有增加多少心灵的奥秘,反而有些缺损,例如,他对母亲的感情反而给人淡漠之感。
先来看武松,武松有着许多渺小的方面,在一般人的内心并不是奇观,但他是英雄,他自己也认为自己是“好汉”,在武松的心目中,可能没有用“英雄”这样堂皇的说法,而是说“好汉”。他在赤手空拳和老虎搏斗的过程中,他的英勇,他的无畏,他的力量,都不能不使读者对他肃然起敬,五体投地。这个神人,本来离读者是比较遥远的,谁能喝那么十八碗酒还不醉,还能把一头活老虎给打死呀。这武松是太厉害了,太伟大了。
施耐庵让他和老虎遭遇一下,自以为英雄好汉的心理就越出了常规,体力上神化了,而在心理上却“近人”,也就是凡人化了,越来越和凡人、越来越和读者贴近了。
他上山打虎并非出于为民除害的崇高目的,而是由于犯了错误。一是,他不相信群众;二是,也会为面子所累;三是,麻痹大意;四是,惊惶失措。他的力量也有限,也会把活老虎打死了而拖不动死老虎。他的心理也平常,打死一条老虎以后,并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而是惟恐再有虎,乘早我先溜;再见到老虎,心理上完全是悲观绝望。
这英雄的体力和勇气是超人的,但他的心理活动过程完全是凡人的,跟你我这样见了老虎就发抖的人差不多。因而,你又不能不同意金圣叹的回目总评,他是“神人”,在心理上却是“近人”的,小小老百姓而已。

再来看李逵,李逵杀虎的可信性比较大,没有可疑之处,因为和武松不同,李逵用的是刀,自然比用拳头捶要容易得多。施耐庵很有心计地让李逵带了两把刀,一把朴刀,一把腰刀。
施耐庵为什么要让李逵带两把刀,原因很显然,一把插进了老虎的屁股,让老虎带跑了。又来了一只老虎,如果只有这一把,就要像武松那样用拳头捶。那就和武松打虎差不多了。施耐庵显然是要避免这个重复,很有匠心地让他们杀的特点各不相同。李逵是用刀割了老虎的脖子,倒下来,“如倒半壁山”。
金圣叹极口称赞此处和武松打虎写得完全不一样。金圣叹评这一回说:“二十二回写武松打虎一篇,真所谓极盛难继之事也。忽然于李逵取娘文中,又写出一夜连杀四虎一篇,句句出奇,字字换色,若要李逵学武松一毫不能,若要武松学李逵一毫,武松亦不敢,各自兴奇作怪,出妙入神,笔墨之能,于斯竭矣。”

李逵一连杀四虎,他的内心只有杀母之仇。这种仇恨到了什么程度呢?李逵看到母亲的血迹,“一身肉发抖”,看到两只小老虎在舐着人的一条腿,“李逵把不住抖”,等到弄清就是这些老虎吃了自己母亲以后,李逵“心头火起,便不抖”,金圣叹在评点中说:“看李逵许多‘抖’字,妙绝。俗本失。”
所谓“俗本”,就是金圣叹删改以前的本子,也就是一百二十回本的《水浒全传》,“失”,就是没有的。而他删改、评点的这个本子,七十回的本子,经他重新包装、在文字上加工过的,才有。一百二十回本的《水浒全传》现在还存在,的确是没有“一身肉发抖”、“李逵把不住抖”、“心头火起,便不抖”。事情明摆着,三个“抖”法,都是他自己加上去的。这是金圣叹耍的花招,无疑是在自我表扬。但是那个时代传媒并不发达,没有报纸,也没有电视,就是有人发现了,也不会炒成一个文化事件。

假黑旋风真捣鬼,生时欺心死烧腿。谁知娘腿亦遭伤,饿虎饿人皆为嘴。
这就完全背离了李逵内心痛苦加仇恨的感受。要知道李逵是个孝子呀,他回来就是为了把母亲接到梁山上去“快活”的。母亲被糟蹋得这么惨,“假黑旋风真捣鬼”,老虎吃他母亲,和“假黑旋风”一点关系都没有;“饿虎饿人皆为嘴”,这是旁观者的感受,近乎说风凉话,他怎么会有?这完全是败笔。


那李逵一时间杀了子母四虎,还又到虎窝边将着刀复看了一遍,只恐还有大虫,已无踪迹。李逵也困乏了,走向泗州大圣庙里,睡到天明。
这也许是想表现李逵杀得筋疲力尽了,毕竟是人嘛,武松打虎以后不是也浑身苏软吗?但是,武松是与老虎偶然遭遇,而李逵是为母亲讨还血债。母亲的鲜血未干,残腿还暴露在身边不远的地方。这个孝子,怎么能睡得着?!还能“一枕安然,不知东方之既白”,像苏东坡那样呀!
刚才失母之痛还使他发抖,才半天不到,就忘得一干二净?其实,李逵是不会忘记的,而是作者忘记的,他为了刻画四只老虎,让它们死得各有特点,忙中有错,忙中有漏。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让李逵想起母亲的腿来,收拾起来,埋葬了。
这是一笔交代,可以说是平庸的交代,对一部精致的经典作品来说,好像一架钢琴上一个不响的琴键。煞风景的还在后面。李逵走下岗子去,下面的情节,几乎是武松打虎以后的低级重复。又是埋伏在那里的猎户,又是不相信,又是上了山,见了老虎,才相信,又是无限崇拜,又是热热闹闹把虎抬下山去。

本来我们已经把它忘记到无意识的黑暗深渊中去了,在读到武松如此这般的心理时,我们的记忆一闪,这就叫做感染,心头一动,又叫做感动。这种感动,就是一种享受,一种对自我、对人性、对心灵体验和发现的喜悦。用学术语言来说,就是审美体验。
武松打虎比李逵杀虎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重要多了。武松以及以武松为代表的英雄形象的出现,标志着中国古典英雄传奇对于英雄的理解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这是英雄走向平民的一个历史里程碑。在这以前的传奇小说中,我们看到的英雄大都是神化、圣化的,很少有什么普通人的感觉。
比如,有个曹操的大将,眼睛里中了人家的箭,他就把他拔出来,连眼珠子都带出来了,都没有什么武松这样的,紧张、冷汗、惊惶失措、悲观等等的心理反应。关公中了人家的毒箭,骨头里有毒,都发黑了。医生给他治疗,用刀在骨头上刮,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关公还是和人家下棋,谈笑自若。用当代的话来说,面不改色心不跳,一点生理的痛苦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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