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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轮椅男人的“一千零一次”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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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有个爱情故事，想说给你听。
文/龚祖行
1996年，我16岁，还是一个懵懂少年，有天妈妈突然对我说，她为我找了个“保姆”。
我已记不清那个“小保姆”的样貌了，印象里她不爱和我说话，而且似乎总想避免和我接触。
每当家里只剩我和她的时候，除了完成一些必须要做的活计之外，她都躲在二楼的房间里不出来。
但我知道，她并非性格不开朗。每当妹妹放学回家，她就和妹妹一同飞去楼上说说笑笑。
她在我家待了一个月就走了。过了许久，我才在别人隐晦的言谈中恍然大悟：她原来是我的第一个相亲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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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每隔几天，父母就安排人来和我相亲。
那时的我还是喜欢相亲的，因为一相亲，父母就会准备一桌好菜款待客人。一大帮人欢聚满堂，热闹极了，我自然也能蹭吃蹭喝。
我的初恋也始于相亲。
遇到三姐那年我18岁。那天上午十点半左右，媒人把三姐带来了。她身材娇小，衣着朴素，气质端庄，只是脚有些跛。
父母安排我们在客厅聊天，我们坐在桌子两旁，都低着头不说话。
此时的世界仿佛是安静的，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束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直映于三姐左边脸颊之上，她似乎没有发觉。我灵机一动，掏出一本小笔记本和一支笔来，匆忙写了几个字：“太阳照到你脸上了，你移过来一点。”
写毕，我把本子推到她面前，她看到了，就把椅子移了过来。
我见状，胆子大了起来，写道：“你叫什么名字？”她含羞接了本子，写了名字，再推到我面前。
如此纸笔传情，你来我往，竟聊了半本笔记本。
晚上，我试着拨打她留下的电话号码，还真的就接通了。
我吞吞吐吐地说“我想请你来我家玩”，她起先回应“明天没有空”，但正当我失望之际，她却又补了一句“后天才有时间”……就这样，我们定下了约会的日期。
相亲那么多次，三姐还是第一个愿意和我继续交往的对象，这让我很是欣喜。
我把这事和父母说了，父母当然大力支持，给了我好些用于约会的钱。我辗转了一夜，满脑子想着如何安排好后天的约会。
那一天，三姐如约而至。我对她说：“我们到外面走走吧。”
那时我只有一辆很普通的轮椅，由于右手使不上力，我只能拼命用左手划动轮子。但即使我再努力，轮椅也还是走得很慢。
一开始，三姐为了适应我的速度，也走得很慢，后来看我那么吃力，就干脆到我后面推着轮椅走。
但其实，三姐自己走起路来也很是艰难。看到她这样辛苦推我，我有些不好意思，但她像没事人一样，一路上和我有说有笑，完全不理会旁人异样的目光。
离我家大约500米的地方，有一个环境优美的、叫做“逍遥园”的小花园。那天正好是工作日，花园里没有什么人，我们就来到一棵榕树下边吃边聊。
那天太阳很大，大树底下却很阴凉……
原来，三姐是因小儿麻痹症（即脊髓灰质炎）落下的残疾。小学毕业后，父母没有继续送她上学，而是让她在家务农。
我也说起了我的故事：“我呢，6个月大的时候也是得了 ‘小儿麻痹症’，导致了双脚和右手的瘫痪。我上过几天学，但又辍学了……”
当三姐听到我说自己“从来没有站起来过”的时候，突然抱着我痛哭起来……两个“苦命人”互相倾诉着命运的波折。
“你是我的‘杨过’，而我，就是你的‘小龙女’！”三姐动情地说。
那时，古天乐、李若彤演的《神雕侠侣》正在热播。我猜，三姐也许是受了这部剧的影响，才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的。
一晃眼过了四个多月，我们的感情逐渐升温，期间她的父母也过来吃了几次饭，双方父母都还算满意，一切似乎向着良好的方向发展。
有一天，三姐突然来找我，要我从轮椅上下来。我不明所以，她就说，想看看我能不能从地上爬到轮椅上。
然而我从轮椅上滑下来后，想尽了办法都爬不回轮椅上，最后，还是三姐吃力地把我抱上了轮椅。
过后好久，三姐都没来找我。我打电话约她，她总说没时间。
约莫一个月后的一个深秋之夜，三姐终于打电话给我，约我到逍遥园去，还叫我把第一次见面时用的那本笔记本带上。
我气喘吁吁赶到花园，三姐早已在那棵榕树下的长椅上等候多时。看她一脸憔悴，我莫名心痛，急忙问她：“怎么了？为什么这段时间都不来找我？”
她握着我的手，哽咽道：“我们分手吧！”
原来，她不想听从父母的安排，就这么嫁了，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正好前段时间，有朋友约她去广东打工，但她也舍不得我，想让我一起去。然而那天我趴在地上，怎么都爬不上轮椅的情景使她想到，既然如此，那我肯定也上不了大巴车和火车了。
所以她考虑了很久，决定和我分手。
这时我才发觉，重度残障的自己一无所有：没有学历，没有工作，没有收入……
我拿什么爱她呢？挽留的话虽在嘴边，却一句也冒不出来。
三姐让我把带来的笔记本拿出来，然后点燃。我们在沉默中注视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突然，她紧紧地抱住我，给了我一个深情的吻，而我内心却巨痛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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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三姐分手后，父母依旧热衷于隔三差五地安排我相亲，但我对此已感到厌倦。闲暇之时，我就一头扎进书海，不理世事。
2002年，我从县城的网吧里接触到了电脑，经常和一同光屁股长大的邻居兼死党阿珺一起熬夜通宵上网。
阿珺上网都是玩游戏，而我则喜欢浏览文学网站、听音乐以及看电影。我就是于2003年初之时，在一个“文学之友”QQ聊天室里认识了丹。
那时张艺谋执导的大片《英雄》 上映不久，我的QQ网名由此就叫“残剑”。
出于对文学的爱好，我几乎每天都上那个聊天室学习，而且每次都看见一个昵称为“飞雪”的女孩在线着，一来二去，我们就成了QQ好友。
“飞雪”告诉我，其实她名叫“丹”，湖北武汉人，高中毕业后不久就到深圳打工了。工厂流水线的生活令她苦闷，所以下班后总会到附近的网吧上网。
丹说她来自单亲家庭，自己性格内向，不太喜欢说话，生活中朋友很少，而她却愿意向我倾诉烦恼以及生活中的那些不如意。这也许是我常常静静倾听她的心声，并不时宽慰她的缘故。
熟络之后，我们经常QQ视频。我们聊文学，说电影，品音乐，谈古论今。当然，对于我的一切，包括残障，我也没有隐瞒。
每次下机前，丹总是模仿招财猫的样子和我说再见，显得那么清纯可爱。
有时阿珺看见了，会露出羡慕的表情，夸赞我“泡”了个漂亮的“小妞”。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网线的两端相隔那么远，怎么可能恋得起来呢？而且我肯定是走不出我们这个狭小的县城的……别幻想了吧，能做网友就不错了。
但有一天，丹突然告诉我，她清明节有假期，想趁此机会过来看看我。
我又惊又喜，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阿珺，阿珺惊得跳了起来，还对我翘起了大拇指，说我“泡妞”果然有一套。
我推开他：“别闹了，丹要来看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安排。”阿珺想了想，说：“没事，我会帮你计划好的，你就等着‘抱得美人归’吧！”
丹来的那天，是一个拥有和煦阳光的晴朗天，这在清明时节颇为难得。
下午三点多，阿珺陪我来到客运站，客运站大厅有很多很高的台阶，我上不去，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门口——
出现了！
向我走来的那个女孩留着一头齐眉短发，鼻梁上架着眼镜，手里拉着行李箱，很是清秀可人。
大家相互寒暄过后，阿珺招手叫了一辆有后车厢的机动三轮车。他与司机合力把我和轮椅都扛到车上，然后对司机说：“去「榕湖乐洲」！”
——榕湖乐洲是我们县出了名的大型休闲娱乐场所，那里有山有水，风光秀丽，各项娱乐设施都很齐全，阿珺就是在那里做业务经理。
下了车，阿珺把我们领到西餐厅。安排座位、上饮品之后，他就去忙其他的事了。
当时是下午四点多，餐厅里就只有我和丹。轻柔舒缓的音乐氤氲于四周，缓解了拘束感。
不多时，西冷牛排上来了，阿珺还让服务员给我们开了一瓶红酒。几杯红酒下去，丹脸色渐渐红润。
用罢晚餐，她推着我来到一片桃花丛中。此时夕阳西下，蝶舞纷飞，人面桃花相映红。
湖岸边停靠着几艘小船，是专供情侣们游湖而用的。日暮西山，月上柳梢，轻舟晃晃，随风飘摇。我和丹登船面对面而坐，眉目传情间，自是情话绵绵，似无绝期。
约晚上九点，阿珺找到我们，说要带我们去夜场蹦迪。
夜场在三楼，阿珺就招呼了几个侍应生，让他们抬着轮椅上的我，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迈上楼梯。看见的人都不禁惊呼：“哇！‘皇上’驾到啦！”
进入夜场，震耳欲聋的音乐令肾上腺素急速飙升，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跳舞。
阿珺把西服脱了，大喊一声：“‘嗨’起来！”就推着我冲进了舞池。只见他翘起我轮椅的前轮，随着动感的节拍激情摇摆，而我也忘乎所以地握着丹的手舞动起来。
跳累了，我们就喝点啤酒休息一下，随后又冲进舞池，肆无忌惮地蹦着跳着，直至精疲力尽。
阿珺把我和丹安排在同一间客房里，我们都喝了很多酒，似乎该发生的、水到渠成的事就在眼前……
然而，我们却和衣而睡，什么也没有做。
看着丹熟睡中的脸颊，回想起刚才泛舟游湖时的你侬我侬……不，她能给我留下美好的回忆就已足够。
于是我提笔写下一阕词，悄悄放进丹的衣袋里，随后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星如雨，月如钩，举杯相邀泛轻舟，衣香鬓影贵客来，红颜相伴喜心头。
玉酥手，黄藤酒，满园春色映九州。月影琵琶声声碎，杜宇夜啼斑竹朽。
相留醉，人憔悴，不忍佳人添烦忧，望君觅得一良人，从此再无女儿愁。
曲终唱罢事事休，最难是回首。愿我长醉不再醒，勾销世间千古愁。
丹，我祝你幸福。
当阿珺得知我没有做成“好事”，顿时大骂我是傻瓜，辜负了他的一番“美意”。
往后我慢慢疏远了丹，最后把她从QQ好友列表中删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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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又被拉回到原点——之后父母还是不断为我安排相亲。
他们不放心我的将来，仿佛只有亲手把轮椅上的我交到一个被称作“儿媳”的女孩的手里，亲眼看到我“后半生有靠”，才敢安然老去。
只要有相亲对象表示想多了解一下我，父母便喜出望外。
我由懵懂少年变成“大龄青年”的十余年间，总在和各种各样的女孩相亲，林林总总累计起来，我的相亲次数竟达上千！
相过的“老熟人”多次在相亲场上遇见的情况早已不算稀奇；我们家还遭遇过一些媒人和女孩假借相亲巧设名目捞好处，甚至偷窃的事件。
而这些人“作案”起来似乎格外坦然：“谁让你‘条件’不好，又如此迫切地想‘娶媳妇’，我们不‘坑’你， ‘坑’谁？！”
此时，我已对相亲产生了恐慌的心理，一听见有人说“相亲”二字，就不由得打个哆嗦。
不过没料到的是，我和我的妻子还是通过相亲结缘的。
那是2007年3月19日，一个普通的阴沉天气，媒人新带来了一个女孩，我像往常一样，例行公事般地和对方聊天。
女孩很文静，不怎么说话，我问一句，她才答一句。
就在此时，天突然下起大雨来，她一时回不了家，我由此多听到了一些故事。
这个女孩名叫阿玲，比我小三岁，她曾由姐姐带去广东打工，但因不适应城市快节奏的生活，就还是回到了山村。
光阴如梭，阿玲也到了适婚的年龄，然而村里的年轻人大多都去闯世界了，眼前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结婚人选……
所以对于给女儿找婆家的事，她的父母并不比我的父母淡定。
不知不觉中，雨水渐渐停息，媒人带着阿玲离开了。这似乎和以前所有的相亲一样，应该是不会有结果的——她回去之后就杳无音讯了。对此我早已习以为常。
然而6天后，阿玲竟又出现了：她带着户口本、身份证和一些行李，由媒人陪着来到我家，说要和我去民政局登记结婚！
什么？！我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为此我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哎呦，好疼啊！
我的「一千零一次」相亲应该要落下帷幕了吧？
父母大喜过望，急急忙忙翻箱倒柜把户口本、身份证等证件都给找出来，随后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地簇拥着我和阿玲来到民政局。
不巧的是，我们到达时已近下午5点，婚姻登记处的工作人员都准备下班了，于是只得打道回府。吃过晚饭，媒人先行回家，阿玲留了下来。
那晚，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相亲虽让我深感疲累，但对于今后的日子，我却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我能承担起婚姻的责任，做个名副其实的好丈夫吗？
还有，阿玲这么快就同意结婚，会不会有隐情？比如，她会不会是遭遇逼婚了......
一夜无眠。
我来到屋檐下，望着滂沱的雨，两眼出神，竟浑然不觉阿玲也来了，还坐到了我的身边。
“你真的同意结婚吗？是不是有人逼你？是你的父母吗？没事的，我会设法帮你。”我鼓起勇气靠近她。
阿玲淡淡地说：“我是自愿的，父母建议我和你多交往一些时间，是我坚持想和你早点结婚的，我认定了，你就是可以给我一个家的那个人。”
“可我是个坐轮椅的‘残疾人’，你不介意吗？”我急切地问。有些话总得说清楚啊，就怕对方反悔。
“那有什么关系！放心，我不会后悔的，我想，你也不忍心让我后悔，不是吗？”说完，阿玲嫣然一笑，转身进屋了。
大雨连绵了一整天，妈妈懊恼极了，她怕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我反倒放松不少：缘分的事，强求不来，但一旦来了，你也赶它不走。是你的，就肯定是你的。
2007年3月27日上午，神圣的一刻终于来临。我们来到婚姻登记处，递交了相关证件材料。
“我宋秀玲愿与龚祖行结为夫妻，从今以后无论贫困富有，疾病健康都在一起，同甘共苦，永不分离！”
听到阿玲的宣誓，我的眼睛湿润了，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此生绝不辜负妻子的深情厚意，尽我一生所能，给她最大的幸福！
时光飞逝，我们已经共同生活了13年，婚姻路上，我们至今践行着当初的誓言：同甘共苦，永不分离。
听说结婚第13年叫做“花边婚”，寓意婚姻坚韧且优美浪漫。我们算是“先婚后爱”吧，一些婚前重要的恋爱剧情都被跳过了，因此我想用余生去弥补我的妻——
我要和她谈一辈子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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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一个轮椅男人的「一千零一次」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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