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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西兰,我曾每天给苹果们做体检
原创 陈旧 三明治

文|陈旧
编辑|二维酱


pic by 陈旧
干过这个活,就会知道苹果有多娇嫩,指甲稍微轻轻揿一下,果皮就会裂开,留下半月型的指甲纹。我长期从事食品相关的行业,从来不留指甲,但做到本地人最喜爱的品种Rose,以及国人最爱的品种Queen的时候,还是很容易就“掐伤”果子。它们的皮太薄了,一口下去,天崩地裂。

细看左上的一片阴影是磕伤,是二等果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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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品种的苹果都有自己对完美的定义,甚至每一个size的苹果对完美的定义都是不同。没有外伤内伤,形状根正苗红,基本上就可以算苹果界的网红。皇家嘎啦是嘎啦果中最常见的品种,分布均匀的血红拉丝是网红的表征。布鲁克林以及银河系是嘎啦果中品质上乘的品种,清亮的酒红色像新上的漆,完美包裹整粒苹果。有时候我会挑出其中红得发紫,红得发黑的果,切开,咬一口,再和其他颜色浅些的苹果做口味比对。它甜,是那种刚刚采摘下来不到一个星期的脆甜,带着年轻的生命力和风味转变的可能性。但也没有更胜一筹的甜。它们黑红,可能只是太贪享日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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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说颜色,我最念念不忘的是浅色富士果。它们像嘎啦果一样拉丝,但底色却不是嘎啦果那样的奶黄色,而是均匀的樱花色。淡雅的粉色作为底色,桃红色在上作画拉丝,好不雅致。凝视着一排排整齐躺卧的婴儿粉色的富士果,心底升起微微的柔情,忍不住拿出这只、那只,放在检测台一侧,下班带回家。我也并不想吃掉它们,只是日日看它们在床头柜上完美地立着,继续散发粉色魔力。
深色的富士也美。想象一下,你路过一片苹果园,树梢上垂挂的不是或红或绿的苹果,却是一颗颗错落有致的绛紫色果子,多令人惊艳。
富士还有一美,糖心。从业务角度来说,多糖心并非好事。单颗富士,糖心面积多过25%是不建议出口的。在漫长的出口途中,含有大量糖分和水分的“小池塘”,极易腐烂。我每天会随机切开相当数量的苹果做检查,富士的表现惊人。几乎在每一个平整的横切面上都会躺现类似六棱形,八棱形,十二棱形等各种形状的糖心。你在啃苹果的时候,哪里会留意到这一小块一小块的透明,原本是某个绝妙图案的一部分呢?想必是去年冬季光临的雪花,没忘在果树上留下魔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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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小的苹果小若眼霜瓶盖,和最大的车厘子差不多。迷你的东西向来讨人喜欢。包装女工,很喜欢这些size150-216不等的果子。150是指,每一箱能装150只苹果,而每一箱的重量,总在19kg左右。这些小的苹果主要出口印度,至于为什么他们爱小号果,我还真没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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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90、100、80的苹果,中国人喜欢。90号果是多大呢,差不多我的掌心大小。也正是我们在国内超市最常见的苹果的大小。苹果长到60、70那么大,完美的就少了。周身面积大了,受损的几率也就上去了。你以为颜色形状完美的大果子,常常在肚脐内侧有一个深深的裂口,多半是被自己的果柄敲裂的。这下,只好被送去做二等公民,把去旅行的机票,从台湾改签成俄罗斯。包装厂里,所有的二等果,全部被俄罗斯进口商承包了。想想烤苹果鸭,炸苹果圈配奶油,还有俄罗斯专门的苹果节,可能他们爱苹果爱的深切,也可能新西兰的二等果实在物美价廉。
欧洲人对苹果的喜好偏酸甜。本地确实有几个品种不仅口味符合他们的要求,模样也俊俏,比如Pink Lady是轻佻的桃粉,Granny Smith是油亮的草绿。西方电影里,男主拿起一只青苹果,清脆地“咔嚓”一口,或是欧洲露天集市里,厨子亲自采购酸甜酥脆的苹果做烹饪的好料。酸口的苹果,还有一共同点,皮厚,利于运输,但不削皮啃起来是一嘴涩。泰国人也喜欢青苹果,就像他们有名的青木瓜,多用于沙拉。
新采摘的苹果,口感偏硬。这和酿酒或醋一样,其中的风味,需假以时日才能渐趋平衡。刚采摘下的苹果,要么分拣包装出口,要么直接入冷库,一刻也不得在室温下停留。在冷库中停留满两个周后,苹果的甜度开始陆续抵达最佳状态,年轻呛人的气息也逐渐平和,味道日趋成熟。我则喜欢将好苹果放在阴凉处,自然蒸发些许水份。一个月左右,果肉微带韧劲,甜味也更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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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不相瞒,我对未来没有什么规划,但很清楚的是理想生活里一定不能少了前院后院的一片地。用来干嘛呢,种树。
树的存在是时间的一种外化,像你看见白发老者会起敬意,遇见大树也一样。前年夏天在日本,走过一条千米大道,去参拜神社。道旁都是百年红杉,脚旁都是厚厚青苔。心静得很,对周遭一丝风,一声鸟鸣都异常敏锐。那时就想,倘若自家前院有一棵几十年树龄的大树,心就会笃定、澄净。
大树是可遇不可求,但总可以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自己在后院种上树。我有个贪心的植(Y)树(Y)清单:樱桃,金梨,黄杏,绿李,蜜桃,柠檬,青柠,血橙,斐济果,枇杷和脆柿, 小到灌木爬藤类的蓝莓,醋栗,黑加仑,树莓和葡萄。

爱果实的酸甜,恨尖尖刺扎人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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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枇杷会最先忍不住,吐露小朵小朵的白花。待绿色小枇杷成串膨大的时候,树莓,蓝莓,梨子,樱桃和杏子,李子,桃子就会一波一波地绽开粉色和白色柔和的五瓣花,蜜蜂不请自来。然后是有着浓厚香气的柑橘类,橙花是香水中常使用的一味香料,可以想象遇到柠檬,青柠和橙子的盛放期,散步其中会有怎样愉悦的心情。而后是柿子、葡萄,妖艳的斐济果,黑加仑以及醋栗,它们在院子里的花期从春到盛夏。此时,枇杷、树莓、蓝莓、樱桃、桃子等早一波开花的植物,已经可以采收。

授粉不均导致果实畸形。不信,你看第二张的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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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YY下去。每一棵果树对间距、土壤、采光的要求均不同,倘若不考虑土壤和采光,不考虑有些果树需要异株授粉(也就是至少得种两棵才能结果),按每株成树的间距为4m*5m来算,十棵树就要200坪的地。加上,房屋,花园,菜地,衣物晾晒,户外休闲,车库等,这片地最最少得有1000坪。所以,我需要在郊区找一片这样的土地……
我想到我路过的苹果园,千篇一律。果树都被控制在一定的高度,枝桠从不重叠,都以45度的角度向上长。整棵树,风可以一穿而过,阳光遍洒。确实,这是Apple Farm,和那些养牛养羊的牧场是一样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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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那些高速公路边被人遗忘的苹果树。通常是在一个牧场的边缘,或是悬崖边,苹果树就那么自顾自地展开树冠,被风塑形,给小鸟提供屋檐。虽无人采摘,它也一年年如期结出不大但红扑扑的野苹果。那才是树应该有的样子啊。
如果我有了1000坪的地,和10多棵心心念念的果树,我会狠狠修剪它们吗?
会吧。我们总是按照我们的需求去改造万物,包括彼此。



更多的是,免费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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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斐济果季,我正住在北岛朋友家。大概有四年没有回过北岛,已然忘记北岛秋冬有多宜人。空气中夹杂着一股股暖流,让你不需要羽绒服、羊毛衫,在户外也不会被吹到头痛感冒。朋友的妈妈、朋友九岁的儿子天天,一老一少和我,三人轻装上阵,沿着居民区一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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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片在高速入口处废弃了的温室。几个漏风漏雨的温房散落在荒地上,羊群看我们靠近,咩咩地躲进温房里去。栅栏边攀爬着两棵葡萄,仅剩的一串葡萄被鸟儿啄破了肚子,被风吹的摇摇晃晃。栅栏的内侧,种着一片斐济果树,因少人修剪,蹭蹭往天空长去,但早年定型的侧枝已足够繁茂,挂上了大大小小许多绿油油的斐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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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我最爱的斐济果!”天天挣脱了我的手,冲着树跑去。暮色里,白色的小身影衬着墨绿的果树,有着油画的细腻质地。
斐济果最好吃的时候,是它新鲜落地的时候。落了地的果儿完全成熟,甜度最高,芳香最浓郁复杂。他姥姥拿着袋子钻入树下,埋头给孙子捡果子。地上躺倒一片大大小小的斐济果,等人亲近。
有时想,疫情什么时候会终于过去,接爸妈来也吃吃这新奇的果儿呢?
等天光暗到快看不见了,天天才肯被我们拖着磨磨叽叽地往回走。来往的司机或许偶尔能瞥见我们脸上的笑意,好几斤重的果子跨在肩上,是最简单的,收获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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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如此,房东干脆放权让朋友自己去买些花花草草,让他替自己种在家里。哈,一个免费的园丁!各色玫瑰,芍药,蝴蝶花,室内则是猪笼草,兰花,文竹……好吧,我对花完全没有研究,也不是特别喜好,大部分叫不出名字,但走进院子你会觉得被植物环抱的欣喜。从我房间的窗口望出去,也是一片绿意莹莹:在一棵被修剪得当的桃树下,是朋友方方的小菜地,生菜,菠菜,油麦菜,萝卜……墙角还有一棵树莓。
一年圣诞或新年的前后,工作的餐厅异常忙碌,甚至有客人乘私人飞机特意从北岛飞来度假。那天,终于到我轮班休息,疲惫地闭着眼躺在床上动也不想动。突然听到“咚、咚”两声,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坐起身,看向窗外,是房东的猫又在顽皮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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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少有的凉风拂过,又是“咚、咚”两声。在哪儿呢?我干脆光脚下床跑到窗边,像是在忽然之间,我看见,或者说我意识到,是树上的桃子熟了,它们掉在仓库顶上,又弹开。是它们在招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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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我诧异于自己的木讷,满树粉粉的桃子,如何能视而不见?
正凝神着呢,窗户下忽地“长”出一个人头来,把我吓得不轻。原来是朋友安安静静地在给他的小菜地除草施肥。
“你怎么什么都看不见!”朋友听完我关于桃子的报告,哈哈哈大笑。
笑罢,他拉我一起采了一篮子拳头大小的桃,我还在树干上发现一块桃胶,扯下来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感觉真不赖。事已至此,再躺回床上是不太可能的了,得好好利用这些馈赠那!我便耐耐心心地守着锅炉做了一晚上的糖渍桃子果冻和鲜奶桃子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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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回到房间,又听见“咚、咚”。这回我知道窗外有无数生命在萌发,在膨大,在成熟。身体虽疲惫地躺着,我心里可清亮多啦。

包装奇异果是我来新西兰的第一份工作,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上夜班。约莫晚上六点开始上班,第二天早上四五点下班,有时六点。回到家的时候,约莫七点不到,天已微明,生物钟使坏让人难以入眠。于是小伙伴们围坐一桌,吃早餐,默默地看一个又一个的太阳撕开夜幕。干涩而漫长的早晨之后,我和其他人一样迫使自己躺床入眠。梦的结界相当不稳,时不时被房东的吸尘器或是厨房锅碗碰撞的声音入侵。
爬起来尿尿,穿过混沌幽暗的长廊,瞥见她一个人坐在厨房。忍不住走过去,问她:“怎么还不睡?”答说睡不着。“睡不着也要试着睡啊,不然晚点就又要去上夜班了,你哪里坚持得住呢?”答说,等她的蛋糕出炉,就去睡。
我这才发现她是在烤蛋糕。简直无法相信,在十二个小时的夜班之后,在白晃晃的世界恢复各种噪音之后,她居然不想把自己关进窗帘紧拉的小暗室,裹进被子里。这好比干旱天蜗牛不想把自己封进壳里。她疲惫且耐心地守在烤箱前,不再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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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后,大家再起来时,饭厅的桌子上放着一只黄澄澄的蛋糕。她打着哈气和大家说,每人切一点吃吧,柠檬磅蛋糕。
磅蛋糕散出柠檬酸甜的香气,勾起食欲。这真是一只漂亮的柠檬蛋糕。
此后,每周总有那么几天的清晨,梅子守在厨房,等她的蛋糕出炉。我们喊这一刻,梅子的深夜食堂。我想这是她对抗早晨白噪的一种方式——潜入自己的世界。此外,除了收获蛋糕出炉的那一刻,还有小伙伴们享用她的蛋糕时脸上漾起的满足。
我给她削了许多我们从工厂拿回来的奇异果,金的、绿的,“熬夜要多补充维生素!”我说。
“谢谢旧旧!”她有时候会冲上来抱住我,那倒成了我对抗夜班综合症的灵丹妙药。
作者后记
小学三四年级的光景,我搬着板凳坐在外婆家楼道,默默看不远处荷塘里,漫天的粉色、绿色被一点点填埋,并最终演变成千篇一律的住宅楼。此时,我人在新西兰,做起“低三下四”的工作,尽接触些五彩缤纷的果子、叶子。不可能重来的童年,似乎触手可及。

原标题:《在新西兰,我曾每天给苹果们做体检|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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