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上取一瓢水，再还回去

原创 FIRST青年电影展 FIRST青年电影展

写在前面

水的声音是怀念的最初形式。

可能是雨落在水门汀的凹凼里，可能是长靴涉过小溪谷，可能是江上行船惊扰涟漪。富春江畔湿润的记忆，爱意柔软，想到故乡，身上都感觉黏答答的。

你看顾晓刚总在水边，在树下拍渔船，在山上拍江雪，在船上拍岸边。

拍摄《夏风沉醉的晚上》时的顾晓刚导演

拍《春江水暖》的那两年，随季节流转，顾晓刚不断地折返家乡，聚集起亲戚街坊，然后用密密麻麻的拍摄机器把他们围牢，在片场说富阳话，等雨等晴等雪等天亮等天半暗不暗。他说想要和时代搏斗相爱，记录下故乡的变化。

当他以创作者身份钻入粘稠的思绪里，从前的风景变了，被符号化的故土文化生长出新的美学意义。如果你看到《种植人生》最后，会发现他特地感谢了“四方土地”。行至《春江水暖》，他从富春江里汲取了一瓢水，看着600多年前黄公望眼里的“山水”。

点击观看顾晓刚导演-《夏风沉醉的晚上》全片

到了这个夏天的《夏风沉醉的晚上》，他又一次回家，在船上支起银幕放《春江水暖》，给家乡的人放，如手掬那瓢水放回江中，任它流向更广阔处。

FIRST给在杭州的顾晓刚打电话，从导演最新创作的短片《夏风沉醉的晚上》开始聊起。

FIRST：《夏风沉醉的晚上》中，大哥大嫂还是不高兴顾喜去见江老师的，对应到《春江水暖》时间线，应该是开头的那个夏天。截取老大家的片段深入展开，而非影片的后续或前传，如此设定的想法是什么？

顾晓刚：剧本前后改了蛮多稿，最开始想拍我二叔，也就是《春江水暖》里的老三，展开讲他的赌徒故事，有一些黑帮片元素。不过后来被推翻了。

现在的成片，实地拍摄的时间是3天。基于一个“电影之船”的创意发散的。当初接触这个项目，电影院还关着，电影仍见不到观众。我想做出表达和态度，作为影片结局的船，是最先被“制造”出来的，然后牵绊着年轻人的情感线索。

电影之船

短片用的第一个镜头，是在2017年夏天拍的。那天是8月21日（注：也是《春江水暖》的上映日），开机第一天，那个镜头是《春江水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镜头。当时没剪辑到到正片里。短片就从这里溢散开富春江畔夏夜的气氛和纷杂的情绪。

这一年，不光是《春江水暖》，整个电影行业都比较曲折。

我们都在跳墙。顾喜的爱情是翻越桎梏的尝试，桎梏可能来自家族和社会。当然也有一种意图是把他们的爱情主题，和当下现实议题融合。纵然有桎梏，人的现实境遇会有诸多不如意和无常，生活总要不停往前行。当然，电影也是。

FIRST：船载着一张银幕顺流而下，《春江水暖》里那一段经典的游泳长镜头忽隐忽现，岸边的人望向银幕，凝视它远行，直到融进整个城市的亮堂与暗涌里。除了表达电影向前，回到家乡人面前放自己的电影，你对这件事的解读是什么？

顾晓刚：当时想在船上放电影，问题是银幕上要放什么？很快就想到《春江水暖》的那个长镜头，制造多重时空里船和电影的交互。

船上载着《春江水暖》里的船

长片在2017年夏天开机，拍了两年。隔了一段时间，我们又重新回到拍摄的场景里放当年拍的电影，仿佛一个舞台的空间效果。

当年在富阳拍摄，受到很多照顾。当地帮助我们去江上和学校拍摄，还有那么多老百姓出演。尤其是当地的天气，我想呈现真实的变化，想等大自然吞吐出我们期待中的图景。但这毕竟不是纪录片，等天气是非常奢侈的，需要剧组和演员配合。

我想借这样的方式来还愿，给岸上的观众看，想告诉他们，那部电影拍完了，上映了。

然后春江水暖嘛，江是最重要的角色，投影投到江底，敬天敬地，敬百姓，敬一方水土。

FIRST：岸上的本地市民，是即场捕捉他们的反应吗？

顾晓刚：今年南方多雨，杭州境内梅雨持续了3个多月。我们开拍前，竟然还在下。只好等。

在船上搭银幕，我们提前做了测试，主要是一些技术细节。我们是在对岸的岛上搭的，偶尔要停下来躲雨，一边等一边吃饭，就和当地的放映队队长闲聊。他70年代就到北电进修，后来回富阳经营电影院，也开演艺公司，经历丰富。聊到雨停，再去测试机器。

岸上的就是在散步的老百姓。那个镜头是银幕搭建起来后，现场观众的真实反应。只拍了一条。

因为这一段放电影的镜头不是拍戏，是真实地给家乡人的放映。你也知道，在船上拍岸，和在岸上拍船，得分开拍，不然机器会穿帮。不是没有更便利省事的拍摄方式，但哪怕岸上没有机器拍银幕，我们也在一直放，完全是正常放映全片的过程。

岸上的市民

FIRST：导演谈到两个片子的互文和延续关系，短片用的是长片的制作班底吗？

顾晓刚：这一次的班底完全是春江原班团队，我又把大家叫了回来。

FIRST：再次带着剧组回来，有什么感觉？顾老大的屋里头，散步的公园都是出现过的场景，不过洗衣机那块是不是新搭的？还有江老师会不会怕你再喊他游泳？

顾晓刚：之前拍长片，每个季节大家都会被叫回来，安排好时间来拍，像一个家族活动。这种折返的频率大家都熟门熟路了。这一次，像是还在接着拍。

短片像《春江水暖》的补充片，或者是长片未尽的部分，情节和镜头语言都有关联，我有意做了这样一个设计，彻底回到老大家里。里面的场景是看到过的，除了洗衣机那块地方是新搭的，但是空间还是同一个。

江老师答应来拍的时候没想到会拍两年。江不像海，江以上是山，以下还有延长的山脊线，涨潮落潮，水撞击山，形成漩涡。有一次我在监视器里看到他没动，他陷在漩涡里，过了一会靠他自己游出来。你也的确能看到镜头里其他在游的人都带浮漂。

FIRST：这一次以“夏”开头，片名改编“春风沉醉的晚上”，这篇小说的作者也是富阳人。那种潮湿幽微的气候和情愫，带有一点说不尽的苦闷气息，电影和小说也有契合之处。导演似乎一直在找寻故乡的文化滋养。你如何处理个人的影像表达与文化脉络之间的关系？

顾晓刚：自觉和不自觉间地，有一个接纳和接受的过程。我还不是创作者的时候，对那些存在了几百年上千年的“传统文化”没太多感觉。它们是被符号化的。

一开始写剧本，就会思考作者电影所支撑的审美体系，具体到讲述中，就是要选择什么样的视角、语言和美学。脑子里自然地冒出富阳的名作《富春山居图》。

樟树立于山上，间或有不同的老房子，以前是桅杆的船现在是机器的船，山和树的姿态就在那里，自然本身的面貌没有太大变化，可能和600多年前黄公望看到的差不多。做城市历史调研时，这些给我很强的感受，跟小时候看到的不同，会去思考跨越时间的连接。

黄公望先生花了5-7年考察富春江，相当于写剧本，然后再把心目中的富春风貌剪辑出来，这不是单纯的写生写实，像拍电影一样。

《春江水暖》的长镜头，在尝试对中国传统绘画做当下的转译。竖轴的上下移动，人物共享时空叙事，如同中国山水画里的近景中景远景。拿一组镜头举例，同一座山，从老四，到水面上的老二渔船，还有顾喜和江老师在拜堂成亲。游观让视角交织，你不知道在谁的视角当中了。不同的叙事在同时发生，可能在山的里边，可能江上一侧，种种可能性都在里面。

作为一种技艺的电影，可不可以有来自自己文化的理解。是有的。

FIRST：说到东方美学，关于“东方日常”这个理念，导演有什么理解？FIRST和雷克萨斯携手，在“一会”栏目邀请导演拍摄短片拍摄，进入这个项目时，导演有什么期待吗？

顾晓刚：东方日常于我而言就是富阳的生活。喝茶、钓鱼、在山水里行走，都是紧要的日常。

我第一次接触这样艺术性和商业性的融合项目。品牌对创作非常尊重，大大出乎我的预期，我想是一种非常好的合作和共创方式。

点击收看顾晓刚X雷克萨斯产品价值宣言视频

FIRST：长片里有梅雨天、雾天、暴雨天、下雪天。杭州也不是每年都下雪，尤其短片里有一段，一边下雨一边放晴。导演刚说等天气等太多了，在现场如何实现对真实天气的捕捉？

顾晓刚：那个半雨半晴的自然奇观，这是用小机器勘景时偶然拍到的。当时远景里还有黄昏的太阳，特别壮观。

等下雪真的让我头疼。从视觉上看，杭州如果不下雪，没有四季的感觉，常绿树都在。冬天你要拍不好，也像夏天。等雪，就是费尽心思地等。好在我们当地有制片，随时盯天气，看到预报有雪，如果演员来不及进组，就临时抽调最简单的拍摄组，先把雪景的细节抢拍掉。

整部《春江水暖》的完成度都是基于时间。

FIRST：我曾听一个北方的导演说羡慕你，说江南山美水也美，但他的家乡没有这样的山水自然，拍之前还得先去捡垃圾。

顾晓刚：南方的导演以前也羡慕人家（笑），可以拍出粗粝的质感，又是戈壁滩又是草原的，壮观开阔。我想上天给了属于各自的礼物。

FIRST：G20办完了，亚运会正在筹备。我回家路过黄龙洞，看到一座新体育馆拔地而起，熟悉的城市变了好多。之后卷二和卷三的创作，你会担心城市变化太快赶不上纪录吗？以及，市井样貌不同往日后，你会倾向于纪录变化了的生活，还是回望逝去的生活景观？

顾晓刚：《春江水暖》拍的就是变化，保留住变化。第一年边拍边找资金，第二年补拍。第一年抢拍的就是一些城市变化，比如拆迁。它可以被当作一种城市文献，在杭州成为世界级都市的进程里。不是说留住过往，而是留住流动的过程。

FIRST：卷二和卷三的时间地域分布，可以大致透露下计划吗？

顾晓刚：《春江水暖》是亚运会前偏市井的样貌，卷二在杭州，会偏都市题材。卷三发生在亚运会之后，城市会去向什么方向。

卷二现在还在前期城市调研，目前可透露的是，它会是一个家庭题材，有一块内容和茶有关。预计会在2022年拍摄。

FIRST：这么说来，卷二不会讲富阳的四兄弟后续的故事了吗？

顾晓刚：是新故事和新空间，也会找新的演员。三部曲会有一些内在关联，但每一部都是新故事。

FIRST：上一部电影在各大影展势如破竹，对你创作下一部的心态产生影响了吗？目前收到的观众评价，你觉得有反思意义的是什么样的？

顾晓刚：在中间会有纠结思考，接下来怎么做。要不要去契合市场，要不要靠近流量明星，要不要更偏重叙事，怎么平衡作者性。现在倒有一个轻松轻盈的状态，明确了，还是要做我想做的。

至于收到的评价，素人和职业演员的融合还是需要更多训练和尝试。但我下一部还是会考虑非职业和职业演员均有的阵容，素人可以带来动人的生活质感，同时还是希望能给演员以发挥空间。

FIRST：你和家里人的现实关系，尤其是和几个出演的叔叔，在影片拍摄前后有什么变化？

顾晓刚：前几天电影频道有一个奖，老大、大嫂、二叔，都被提名了，亲戚们特别兴奋。我们去戛纳这些国际电影节他们没有概念。但家里有个电视，打开cctv，不管是1234567频道，能看到觉得很不错，他们会用熟悉的视角定位电影现在的情况。

二叔，也就是老三，拍摄途中对电影产生了兴趣，他的确有天赋。其实拍摄会打扰家人原有的生活和工作，是麻烦，他们就想着给这个外甥帮帮忙，拍拍掉。但二叔就一点没这样想，挺享受其中的。

现场我们用方言沟通。素人演员一开始没给他们看剧本，先克服被机器包围的紧张。二叔一直发挥得很好，我现在会帮他留心其他出演的机会。

FIRST：如果说有杭州新浪潮的话，那《春江水暖》应该是大众最早能见到的一波浪潮。在网络上线，见到更多的观众，你紧张吗？

顾晓刚：影片能见到观众，我爸妈这样的人能看到故事了。一年半以来，收到各种来自电影节观众的反馈，也的确期待真正的更多的观众。我想，即使不了解美学，也会发现故事是亲切和清楚的。我目前的状态还是聚焦在卷二上。

写在后面

不同代际和不同境遇下，人与人之间不是没有裂痕和冲突的。《春江水暖》《夏风沉醉的晚上》里是这样，从家乡到全球的现实状况也是这样。但你在顾晓刚的电影里，总感觉到一种更深厚的、圆融的爱意。那可能是根植于文化脉络和他思绪的温柔，在分裂的时刻，建立起一种联结。

在更早以前，有一位富阳籍的作家乘船驶向南洋，再也找不到踪迹，家乡的人凝视他去往远处。

两张条凳往船上一摆，荡过浮萍和水草，岸上偶有人声吹来。你知道这世上的江河入海，水域相通，没什么能阻挡一条船顺流而下。

采访、撰文：冰蟾

八月将尽，下午过去了一半

原标题：《从江上取一瓢水，再还回去》

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