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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姐”高开低走？或许，“女性主义”从不是这档综艺的初心

2020-09-09 15:4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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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象级综艺《乘风破浪的姐姐》在上周五晚落下帷幕，从这档节目的中后程开始，“高开低走”的批评声就持续不断。的确，日益套路的游戏规则逼迫着姐姐们愈发娴熟地操练“少女向”女团的玩法；各式网络神曲和低幼嗨歌也无法呈现姐姐们的熟女魅力；“女性力量”和“女性情谊”，更像是节目组用来自我标榜、自我提升的空洞概念，而实质则是和其他综艺节目毫无二致的热搜、流量与话题。

所以，谈何“高开低走”呢？，活字君就知道这是一场打着“女性主义”旗帜，实则可以让观众洞悉当代熟龄女性核心焦虑的社会学观察样本。它展现了女性作为凝视客体时的自我规训、展现了她们面对“自我实现”与“相夫教子的女性归宿”时的纠结与挣扎、展现了她们面对婚恋的焦虑与自怜。

摆脱男性目光凝视、让女性更加独立从容自信，或许从来不是这档综艺节目的初心，我们也没理由苛求一档综艺去完成这个艰巨又沉重的使命。女性独立，注定是一场漫长的革命，因为即便女性的公共贡献、社会参与、经济地位逐渐提升，观念与意识层面的“厌女”情结，依然会根深蒂固、缓慢迟滞地前进。

今天，活字君与书友们分享活字文化·日刻策划出品的音频课程《用性别之尺丈量世界——18堂思想课解读女性问题》中，中山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柯倩婷对女性气质的探讨：“女人在各个方面都处于监视之下，而男人则不然；不论女人可能成为别的什么，重要的是女人有一个用以愉悦他人或令人兴奋的身体。”

大家好，我是柯倩婷，来自中山大学中文系。这一讲我和大家探讨女性气质的问题。

柯倩婷，中山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副教授，主要从事性别研究、文化研究、加拿大文学研究等。曾主持“女性与美容整形”、“电影与文学中的女性形象”、“广告中的女性形象”等项目研究。出版专著《身体、性别与创伤：中国当代小说的身体书写》，译著《女性主义思潮导论》、《语言与性别导论》、《女权主义理论读本》。

试问，如果临时接到自己喜欢的男生的约会电话，你出门在外，来不及化妆、换衣服，这时候，你是勇敢赴约，还是推掉？我的一位朋友就遇到了这样的问题。她找个借口拒绝了，她说宁愿失去机会，也不能素面约会，自毁形象。她跟我抱怨说，拍拖对女生来说，真是耗时伤神，提心吊胆。为了约会，女生付出更多时间梳妆打扮，还没算上平时购买服饰、皮肤保养、美甲美发的时间呢。其实，何止约会麻烦，普通的聚会，日常上班，重大庆典场合，我们的礼仪、文化都有些不成文的规定，女人要有合适的妆容、服装、包包、发型。遵守这些规则，才有女人味，才是女人。

矛盾的是，有很大的衣帽间，在不同场合穿不同衣服，美丽，精致，这不是很多女人梦寐以求的吗？即使再苦再累，她们也不会放弃这一切。这就是女性气质的秘密，它是一套人为形成的规范，让女人臣服于它的规则之下，这些规则越严苛，越有克服困难的成就感。

《乘风破浪的姐姐》中的化妆间

在历史上，“女人”要把身体打造得细小柔顺，以表现顺从的气质，认可屈服的地位，例如中国女人要缠足，缠足会导致脚折，肌肉萎缩；

西方女人要用鲸鱼骨架束胸、束腰，那可能导致胸闷缺氧，胸椎、腰椎变形。所谓“楚王好细腰，宫女多饿死”。缠足、束胸、束腰本来是宫廷时尚，但迅速普及到民间，谁能剥夺老百姓赶时尚潮流，做真正的女人的权利呢。在那个时候，缠足、束胸才是人人羡慕的上流社会女人。讽刺的是，缠足、束腰不能真的飞上高枝，也没法改善生活，挑水做饭种田纺纱，一样不能少。女人既要做花瓶，又要做劳模，哪个时代不是这样要求女人的呢。

欧洲束腰的贵妇

当代女性解放了吗？没有。只是压制的形式改变了。就像米歇尔•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一书中指出的，现代的权力运作，不是五马分尸那么血淋淋，而是温和但无孔不入的规训，是一种“权力的微观物理学”。这种权力不是采用暴力、酷刑，而是定制规则，针对身体，对身体的动作、姿态、活动范围、时间做精准的规定。权力的运作不是依靠外人监控，而是通过敞视监狱，让被监控的人自觉地自我监控。一种全景监狱式的监控，确保权力自动地发挥作用，既文明又高效。

女权主义者指出，福柯并没有区分这种规训的性别差异，女人比男人遭受更严密的身体监控，又更深地被卷入自我检查之中。

李斯丹妮在另外一档综艺节目中，被岳云鹏诟病“腿粗”

女性气质的规范之一是美貌。美貌的要求之一是皮肤保养。保养的方法包括深层清洁、美白、嫩肤、补水、去皱、祛斑……每一项都需要专门的知识、配套的产品、持久的毅力以及强大的内心。以国人特别痴迷的美白为例，第一项功课是防晒，大S在《美容大王》的指南是：不穿长衣长裤，不戴帽，不撑伞，不擦防晒，绝对不出门。这不比缠足更限制女性的活动自由吗？然而，越来越多女人这样做。

仅是美白护理就把你打败了吗？美貌的名目堪比天上的星星，数不清。苏珊·布朗米勒在《女性特质》这本著作里，从身材、皮肤、服装、动作仪态、声音、情感等角度去剖析女性气质的规范。她写了几十万字也没办法穷尽，因为时尚美容工业这个大机器，时刻在生产新的女性气质规范。时尚工业怎样生产新的规范呢？举个很小的例子，当服装业推出露肩装，它带动的不仅仅是衣服、配饰的销售，还有肩部、背部塑形的“女人新功课”。肩部背部的线条、形状、皮肤的光泽颜色都置于聚光灯之下，被细细地检查。没错，身体的每个部位都需要下功夫，而且事关重大。

女性特质是什么？女性何以与男性相区别？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女性永远都是被设计来取悦于男人，以突出男性的阳刚、力量和权力的。三寸金莲的纤纤细步，其精妙就在于反衬男性的健步如飞；用束腰带束起杨柳小腰，为的就是让女子看起来弱不禁风；冗长而累赘的圈环裙和窄底裙，还有拖地长裙，其设计的目的无非是把女人的双腿包裹起来，使之行走不便；各种增白霜使不同肤色的女性看上去成了“月光美人”，相形之下，男人看上去更阳刚……在这个世界里，强权的美是建立在对柔弱无力的赞美上！

如今，时尚美容行业是规训女性的主力，他们以造福女人的名目，生产细致的美貌规范，女人想要置身其外，千难万难。巴特基•李总结道，“女人在各个方面都处于监视之下，而男人则不然；不论女人可能成为别的什么，重要的是女人有一个用以愉悦他人或令人兴奋的身体。用福柯的话来说，‘一种有意识的、持续的可被看状态，它确保权力自动地发挥作用。’”

要达致美貌标准，几乎不可能，因为身体总是有缺陷。这时，美容整形手术的广告出现了。它宣称无痛、无副作用、不用住院，是高科技产品，使用的是新发明的超高科技的仪器。问题是，整容是给健康的身体做手术，仅仅是为了美。2000年前后，注射或填充奥美定是手术副作用最严重，牵涉人群最多的事件，至今网上依然可以搜到投诉、诉讼的个案。多个姑娘的乳房肿胀、发脓，反复做取出手术依然无法彻底清除。她们的身体、健康受损，家庭关系经受考验，痛苦不堪。这不就是安徒生的美人鱼故事的当代版吗？美人鱼为了见她心爱的人，走在陆地上，步步如踩在刀刃上。整形手术比踩在刀刃上还需要更大的勇气，因为手术的后遗症可能是终生无法疗愈的。

当女人开始入坑，不管是美白、减肥还是整形，她们不知不觉地就开始做自己的美貌上司，给自己定下越来越高的目标。这时，敞视监狱起作用了，不再需要外人提要求，不需要用广告招徕，她们主动去寻找各种办法去变美，甘愿成为美貌监狱里的囚犯。

法国剧情短片《超级维纳斯》截图

为了穿得上小一号甚至是0码的衣服，减肥成为日常；如果放肆吃了一顿，还可以用泻药和食后呕吐来补救。为了让腰腹和大腿更瘦小，运动都不凑效了，直接去抽脂。脂肪是恶心的，饮食的欲望是敌人，女人时刻都要跟这些敌人作战，用钢铁般的意志去征服它。她们暗地里吞下了为美貌而流的血，别人看到的是自律和美丽。然而，很多时候，我们的努力并不凑效。极度节食的后果是神经性厌食症，再也吃不下了，肠胃脏腑功能萎缩，也不需要吃了。多么省事。

综艺节目《乘风破浪的姐姐》里，金莎吃饭前要用秤秤食物的重量

在食物并不匮乏的时代，女人的流行病却是厌食症。苏珊•波尔多在《神经性厌食症》一文指出，病态的厌食症被我们的文化接受为一种美，骨瘦如柴的美，柔弱无力的美。波尔多尖锐地指出，导致厌食症的是我们社会对女人的全方位的压抑，要求女人不要吃太多，不要太贪婪，不要占太多空间。厌食症是对这种压抑的抗议，这些抗议都写在身体上，意思是，看见了吧，我已经消灭了所有的脂肪，结果就是这样。波尔多把厌食症解读为抗议，旨在引起社会的关注，她并不支持女人这样抗议，因为这样的抗议本质是自我毁灭。

女性即便拥有了美丽或性感的身体，令人羡慕，但却很难获得真正的尊重，也并未如愿地兑现社会地位或权力。女人对衣服和化妆品的着迷，被认为是琐碎的，她们被嘲笑为物质女孩，虚荣肤浅。她们赢得的注目、羡慕，其实是对她们的贬低。玛丽莲•梦露，关之琳，李嘉欣，范冰冰，刘嘉玲，都曾经渴求过成为女演员和艺术家，但她们更多是被当做是花瓶，甚至是性对象。她们极力打造美貌，也相当完美，但美貌本身无法赢得尊敬。

日本记者斋藤茂男所著《妻子们的思秋期》中，有对“催吐的女人”这一群体的详细描述

女性气质表面上是让女人更有魅力，这是时尚美容工业所鼓吹的。其实质是对女人的弱化和压抑。不管什么年代，符合女性气质的服装，都是弱化女性的，妇女女性气质的体态，让女性更拘谨、局促，而更有权力的男性则呈现更随意和放松的体态。苏珊·布朗米勒总结《女性特质》一书时说，世事变迁，女性气质的三大要点不变：“贵妇趣味的象征，谦卑的奴仆，迷人的玩偶”（235页），只有这样，这些女人才甘于生孩子，做家务，臣服于男人之下。而不用做家务的有闲阶层女性，也才甘于呆在家里。

在不改变这种女性气质文化的社会中，那些不符合标准的女性就会遭到惩罚。肥胖的女人，会被家人朋友规劝减肥，甚至陌生人也会提出建议。不够柔美的女人，可能难以获得亲密关系，也可能被当众嘲笑。遭受嘲笑、拒绝或排斥的女性，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对抗力量，很可能自我否定，自我责备，认为身体是耻辱的来源。女性气质的理想是把所有的人往一个模子里装，但世间那么多类型的女人，绝大部分是无法装进模子里的。当下的文化环境，很难出现对当下女性美貌时尚的广泛抵制，或者出现各种强有力的主体，积极对抗主流的女性气质理想，实验另类的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