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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 | 存文学:哨声嘹亮(中篇小说连载一)
原创 存文学 昭通日报 收录于话题#群山7#文学7
作者简介
存文学,国家一级作家、编剧,现为开明文学院院长,昆明电影电视家协会主席。已在《人民文学》《收获》《当代》《十月》《中国作家》《钟山》等刊物上发表多部中长篇小说,已出版文学作品20部;长篇小说《碧洛雪山》《望天树》被翻译为西班牙语,应邀到墨西哥、智利、阿根廷、哥斯达黎加等国大学举办文学讲座,参加过多个国际读书节。文学作品荣获第三、四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等;电影作品《碧罗雪山》《阿佤山》荣获第13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台湾第47届金马奖、澳大利亚悉尼国际电影节、美国旧金山中美国际电影节、埃及、伊朗国际黎明电影节、英国伦敦第5届万象电影节、中国第18届北京大学生电影节等,在国内外电影节上,获得了包括评委会大奖在内的28项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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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红驾驶着一辆老式北京吉普,带着一阵狂风,上百里的盘山公路不到两个小时就赶到了,不管怎样,自己有了车,大红很想在爹妈面前显摆一下。
听到响声,爹妈急忙从屋子里出来,把大红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细打量了一遍,大红连叫了几声,他们一直板着脸,没有作声,更没把目光落到车子上,一时,真把大红闹懵了。
直到两只脚上拴着红布条的肥母鸡摇晃着笨拙的身子从面前走过,他这才突然意识到,这是爹妈准备带到城里的,就在半个月前,在电话里他和爹妈已经说好了,到了十一月底,收了坡地上那二十多亩的包谷后,让出嫁到外村的大姐彩霞回家来照看着,爹妈到他城里住上些日子。
大红到部队,当了七年的兵四年前被提拔为士官,吃穿不用花钱,他不抽烟,做警卫的也不允许喝酒,一个月下来,轻松省下三千多元的津贴来,他到工商行办了一个卡,几年下来,居然有了十几万元的存款。
宣布退伍后,大红所在的部队非常负责地向地方民政部门作了推荐,金浩集团的老总亲自到民政部门的安置办打了招呼,报道的当天,金子浩老总,面见了大红,简单交谈几句后,老总就开出了用人的优惠条件,要他到集团下属的红山茶庄园做保安队长,金老总亲自驾车,一路谈笑风生,把他送到了庄园,并在当天下午,宣布了大红为大队长的决定,大红的月工资初定为9800元,加上奖金补贴,吃住不用花钱,住公寓楼,吃的是职工食堂,最诱人的是以后结婚生子,孩子所上的幼儿园,中小学都是全市一流的,孩子上学的杂费统统由公司来承担,孩子不会输在起跑线上。私下里,金子浩老总还向大红作出了承诺,要是工作一直兢兢业业,保持出色往上的态势,两年后,一定奖一套有房产证的179平方米的大平层住房,还说,楼房所处的位置风水好,依山傍水,视野开阔,这样优越的条件,前所未有,遇上这样一位赏识自己的老总,大红真是三生有幸,难怪大红的爷爷说过,大红带有出门遇贵人的命。他想,无论如何,要对得起金总的信任,干好自己的工作。第一个月,看到手机上的短信提醒,大红的工资加上奖金,有了12800元的收入,他大喜过望,立即给团长打了电话,当时,团长已经调到了师部,晋升为副师长。副师长说:大红,好好干吧,这样的待遇,在当下,比一个厅长的工资还要高了,其实,你下去时,我已经给市民政局的马长生副局长通过电话,马副局长是我的老乡,还带点亲戚关系,他是从武装部长转业到地方的,降半格,在民政局做专管退伍军人的安置工作,你现在的工作,就是他极力推荐的结果。跟团长做了几年的警卫员,团长的用意通明透亮,就是要他知恩必报。几天后,大红专门到市里的金鹰高档礼品店买了不同颜色的两件上千元的名牌衬衫,到沃尔玛化妆品专卖店,买了一瓶法国香奈儿香水,一起带到了马副局长家所住的独栋别墅,马副局长笑容满面地把他引到会客厅坐下,要小保姆,一位肤色黝黑长发披肩的佤族姑娘,为大红泡上了一壶有着二十年历史的陈年熟普洱茶,马副局长端着刚上了水的小茶盅,把红如葡萄酒的茶水打开盖子,凑到了大红前,要他闻了一会说:大红,你是从盛产普洱好茶的原产地之一的哀牢山来的,闻出什么味没有?
大红:闻到了大枣的香甜味。
马副局长:这就对了,但凡好茶,几乎都有一股大枣和沉香混杂的意犹未尽的绵长味。
佤族姑娘闪着机灵的大眼睛,不失时机地向大红介绍说:要是喜欢绿茶,就要喝我们阿佤山的,都说,高山云雾出好茶,我们阿佤人住在高山之上,云雾之中,茶叶和我们一样,都是吃着云雾长大的,自然就有了一股子雾奶的鲜香。
马副局长狠着眼说:雾奶的鲜香,你尝过了吗?
姑娘好像没有看出主人的满脸乌云,依然不停歇地唠叨着:白茫茫的大雾像棉花一样把峡谷填满了,像一大锅乳白的奶水在翻滚,难道这样的绿茶就没有奶味?局长,每次有贵客到家里来,你开口闭口说的都是普洱茶如何好,越陈越香,一个机会也不给阿瓦山的云雾绿茶,这太不公平了吧,其实,陈年普洱是你们上了点年纪的人喝的,云雾绿茶从来都是为年轻人而生长的。
佤族姑娘的聪慧耿直,大红第一次领教,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来,弄得马副局长哭笑不得,极其烦躁地挥挥手,让她站到一边去,自己坐到了泡茶的位上,接上了刚才被打断的话题说:这是当年我到普洱带新兵时,一位茶叶老板送的顶级的古树普洱茶,每次我都能够闻到一股从悠远的茶马古道上飘来的芬芳。接着,马副就着喝茶,把李团长和大红一起夸了,他说:总是李团长带出来的兵,正应了人们常说的那句老话,兵雄雄一个,将雄雄一窝,你们一个个都是灵活机动,能够办成事的,知道吗,我的老乡李团长,在副师的位上屁股还没有坐热,又将调到军部,很快就会破格提拔,晋升到正师的位上了,以这样的高速推进,不出五年就会坐到了少将的位上,要说带兵的本领,我和他不相上下,可是,他的强项就在于情商高,智商也高,深谙圆通之道,不露声色就把事给办了,你一定要把李团长的这些优点掺揉到血液里去,发扬光大,哪怕是吸收一点点,也保你一辈子受用无穷。
可是,就在距金老总要奖他一套大平层住房的日期就要到来的时候,他却毅然决然地提出了辞职,并且以飞快地速度办理好了一切手续,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这个地处哀牢山深处的一个旮旯里。
大红的归来,给两位老人的心里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重创,他的爹一言不发的在院子里站了半天,大红忙着往家里搬东西,他居然没有伸出手来帮上一把,妈虽然站到了汽车面前,目光却投向了对面那云雾缭绕的大山。
大红的父母从大半辈子的生活中领悟到了,一个一直埋头在山坡上种地,看蚂蚁在地上觅食的农民,是没有任何出路的,正如小溪小河,只有蹦出大山,汇入江河大海才能扬起大波大浪一样。大红的父亲初中毕业,做过几年村子里的会计,是个有远谋,头脑灵光的人物。几年前,大红高中毕业,就在报考大学的前夕,他毫不犹豫地作出了决定,到城里把正在埋头复习准备高考的大红带了回来,当时,大红真想不通,因为凭着自己的成绩,全国重点大学没有绝对的把握,考上省里的一流大学是根本不成问题的,大红放弃高考,真把班主任急坏了,他坐上了乡村小客车,跟着大红,到了他家,做起了大红父母的工作。
班主任说:为了鼓励学生下功夫读书,县里已经出台了最新政策,考上省内重点大学的,县里要给五万元的奖金,省外重点大学的给七万,考上北大清华的给十万的重奖,除了县里给外,学校还要配发了相应的奖金,两项相加就是二十万。可是,任由班主任讲了大半天,喝了一大罐的凉茶,大红的爹始终没有松口。
班主任非常绝望,从火塘边站了起来,大着声说:真为大红感到悲哀,他怎么就摊上了你这样一个木疙瘩脑袋的爹呢。
大红的父亲却不急不缓地对班主任说:老师啊,你一直认为大红读书有出息,这个我并不怀疑,可是,您想过大红今后的出路没有,一个无权无势的农民儿子,一个望着山坡上金黄的玉米,山脚下清凌凌的小河,都会激动的人,纵然摆满了通天的梯子,也轮不到他的一把呀。
老师极不信任地问:难道你真有把握,把大红顺利地送到部队,要不能,你岂不把大红灿烂地前程给断送了。
大红的父亲非常淡定地说:一棵小草顶着一颗闪亮的露珠,不上悬崖,逮不到岩羊,这个险值得冒。
老师不好再说什么,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就灰头土脸地走了,出了村口,大红看到老师回头看了三次。
望着老师迷糊的背影,大红的爹不动声色地说:大红,你这个老师年纪不大,脑子里却是一潭死水,他想过没有,就是让你上了北大清华,又能怎么样,报上不是说有北大学生当上了屠户的吗,现在大学生遍地都是,闭上眼睛摸,总能摸到几个,研究生,硕士博士也一天天多了起来,出国留学,想都别想,大学毕业,对一个农村的孩子,就意味着失业,考工有那么容易的?都说那是一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竞争,一个公务员的位子有几百人去抢去夺,像我们这样没有什么人可帮忙的,纵然挤上了桥,不出三步,肯定就被人推到河里去了,不被呛死算你命大,从面上看,一切都是阳光下的操作,凭的是考生自己的真本领硬功夫,其实,靠的都是父母的关系啊,普通人家的孩子就是用上了牛大马大的气力,纵然考上了一二名,到了面试的时候,照样毫无悬念地涮了下来,除非你报考的是个很少有人想去的,地处偏远,交通不便的高寒山区。
大红说:爹,要是都这样,招工考试,不就形同虚设了吗。
大红的爹说:就是这样的,当然也有漏网之鱼,因为我们没有任何可以被人利用的背景,就没有人愿意牵线搭桥。所以,靠读书改变命运的这条路,基本被一道无形的大墙封堵死了,明智的,回头是岸,糊涂的,一条路走到黑。
爹这一番苦口婆心的谆谆教导,把大红说动了。为了让大红能够顺利当上兵,他的父亲真是绞尽脑汁,又是敬山神,又是拜土地的,排除万难,拿出了集中财力办大事的勇气,几乎花光了家里养蜂的,种包谷的,卖核桃的,多年所积蓄下来的二十多万元人民币,加上两百多公斤上好的陈年野花冬蜂蜜,求爷告奶,费尽周折,从下到上,一步不落地走完了全部历程,大红终于接到了入伍通知书,那天乡里特意联系了一辆长安乡村客运小巴,开到了家门口,大红的姐姐彩霞用心做了一朵大红山茶花,戴到了他的胸前,爹妈亲自送他出山,刚出家门不到三公里的时候,一条茶碗大的灵蛇,像一棵小树一样笔直的立在公路中间,它不停地晃动着扁平的脑袋窥伺着,作出一副随时要扑上来攻击的样子,这一来,把驾驶员吓坏了,来了个急刹车,在距离灵蛇一米不到的地方停了下来,大红的父亲坐在副驾驶员位上,脸一下变白了,车上所有的人紧张得张大了嘴巴,大红的母亲不停地念叨起了,阿弥陀佛。可是,这灵蛇待了一会,慢慢伏下身来,贴着地,哗一声,闪出了路面,上了路上方的一道缓坡,悉悉索索地没入了一丛密密实实的青蒿林。
见状,大红的爹才哈哈大笑起来,他拍拍驾驶员的肩膀说:小兄弟,现在平安无事了,这灵蛇是来给我们报喜的呀,你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开了,就是让汽车长出翅膀来,从山顶上飞过去也绝对没有事,到了城里,请你下馆子。
驾驶员自然明白,灵蛇主动让出一条路来,走的又是一条上坡的路,是吉祥如意的好兆头。
这天,大红回到当年灵蛇出现的路段时,不由得放慢了速度,出乎意外,又重现了当年的情景,灵蛇依然昂着头,竖立在路中间,只是这条灵蛇变得更加粗大了,身子也拉长了,它竖起身子,昂着头盯着大红看了一会,就急忙滑出公路,往坡上爬去,大红一看,喜上眉梢,一串哨音飞了出来。本来,一到家,他想告诉爹妈这件事,可是,看他们都没个好脸嘴,就忍了回去。
僵持了大半天,大红的爹终于向大红点了点头,接着,捶打了几下胸口,从屋角找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扛着出了门。
妈叹了一口气说:你一声不吭就回来了,看把你爹给气的,你是知道的,我们要到你那里去,家里把两支腊火腿,和一大罐上好的冬蜂蜜,还有一些你平时爱吃的花生芋头都准备好了,你姐夫到城里放下了伍佰元的定金,租下一辆小面包车,到时让师傅把我们送到你那里去,最要命的是你爹逢人就说,你如何少年得志,当上了保安大队长,老总要奖你一套宽得可以跑马的大房子,过几年,我们都要搬到你那里,你这一回来,他吹出去的气球,嘭一声炸了,你说叫他在人前怎么抬起头来?
说什么呢,大红也无法启齿。
三天后,大红的爹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身后跟着姐姐一家人,原来爹到大姐家搬兵去了,姐夫是个能说会道的小学校长,果然,才坐下,大姐和姐夫就轮流上阵了:为什么,放着一个沉甸甸的金饭碗不端,却偏要回山里来捧上只一碰就碎的土巴碗?
大红不好讲,也不想讲,只好无可奈何地笑笑。
姐姐看出大红肯定是吞进了一枚难于下咽的苦刺果,心一下子软了,反过说服爹妈,要他们理解大红,一个二十几岁的大小伙,肯定有打掉牙也不愿意说出的隐私和秘密。况且,大红已经满怀信心地表态说,不出五年,一定要在县城里最好的地段,买上窗明几净的大房子,把两位老人接出去,让他们颐养天年。父亲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他泪水奔流,最后竟然变成惊天动地的嚎啕大哭,一家人都被他的一反常态吓呆了。过了好一阵,他才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颤着声说:大红啊,要是养蜂也能够致富,你爹郭有名早就是哀牢山富得冒油的大富翁了,你注意到了吗,城里的房子,像春天里出土的竹笋,见风就长,今天长三寸,后天就是一尺了,年头还是60万人民币能够买到的,不到年底,就来了个鹞子翻身,变成了一百二十万,这哪是我们平头百姓买得起的,要是你有把我们带到城里的孝心,怎么不把上百万的住房拿到呢?
母亲荡然地说:对两个前面的路上已经没有任何风光的老人来说,进不进城,已经无所谓了,其实,要是我们真跟你进了城,你爹三天听不到山坡上的牛铃响,圈里的猪鸡叫,他那块晃荡着浮萍的心田就会发慌得跳出一群呱呱乱叫的青蛙来。实话说,你爹和我最担心的是,回到樟树坡你会打一辈子的光棍,若不相信,你还是到附近的几个寨子走一走,看一看,再下这个决心吧。不是说,你们的老总一天来两三个电话催你回去,还说,有什么要求完全可以商量解决的,用不着赌气走人的。
大红说:妈,走还是留,我已经反复想过了,要不,我怎么会轻易跨出红山茶庄园的这那道大门呢。
妈听了,没好再说什么。
妈的话,大红还真听进去了不少,出去这些年,他不清楚山寨的变化了,几天后,他就着调查附近山林的蜜源,到附近的几个山寨转了一圈,奇怪的是,不论走进哪个寨子,还真没有见到一个有模有样的姑娘,就是一个小媳妇都见不到,穿过一个寨子,也别想听到一声娃娃的啼哭,一个叫孔雀坪的寨子,是个山环水绕,历来出美女的地方,可是,到了那里一看,它和其它村寨并没有什么区别,蹲守在屋檐下喝茶聊天的,除了老人还是老人,他在一个远房大叔家住了一晚上,大叔满面忧愁地对他说:小侄啊,你父母为你担心是有道理的,你怎么还把一个好端端的脑袋,往刺蓬里钻呢,一个在城里混得好好的人,怎么还要回山沟里来,如果说,大山还可以呆人,指的是我们这些树心已干枯,抽不出新枝,也开不了花朵的老人,这些年,山里的男女青年几乎都一窝蜂的涌到城里去了,剩下两三个姑娘,不是脚瘸的就是眼斜的。就在几天前,我们寨还发生了一个四十多岁的老伙子,强奸了一位七十多岁老奶奶的丢人事件,事发后,老奶奶要死要活的,把这个老伙子急得要跳崖,寨子里爆出了这样没脸没皮的乱伦丑事,都想大事化小,抓把灰盖起来,几个老人在一起商量,大家都说,这个叫民生的伙子并不是一个好吃懒做二流子,而是个懂礼貌,知退进的有德之人,之所以找不到媳妇,是被家里生病的父母跘住了脚,不能外出打工,最后,老人们一致商定,由民生家出了一头黄牛算是给老奶奶的洗脸牛,民生向老奶奶下跪求饶,总算把事情给摆平遮盖住了。事后大家,仔细一想,是啊,春天到了,森林里的鸟兽都要交配筑巢,生儿育女,人也一样,一个到了四十还找不到老婆的人,触景生情,把老太婆看成大姑娘也是常有的事,就像一个猎人看到山坡上吃草的分明是麂子,打倒了却成了一头马鹿。
从附近的几个寨子回来,大红把自己锁在屋里沉默了好几天,爹妈都以为他已经彻底回心转意了,可是,这天吃晚饭的时候,大红却再次向父母表达了自己的决心,父亲无可奈何地摆摆手说:既然这样,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吧,何去何从,就由随你吧,我们作为父母,丢掉的是大半辈子的希望,而你失去的却是一辈子的前程,我知道自己吹出去的风,已经收不回啦,那又有什么办法,只怪自己的嘴巴是一道漏风的门窗,在樟树坡一带落个吹牛皮说大话的烂名,我可以在人前低下头来,可你呢。
大红的妈说:这些都不说了,要问你的是什么时候,能让我们抱上个孙子?
大红笑了笑说:妈,其它的儿子不敢说大话,放空炮,娶个媳妇,让你们高高兴兴地抱上孙子或孙女,还真不是一个多大的难题,其实,那天我在快到家的时候,又遇到了那一条那年我出山当兵时见到过的灵蛇了,它抬头来看了我好一阵,就朝着坡上溜走了。
妈一听,有些喜不自禁:有这样的事,一进门你就应该说的,也扫一扫你爹一肚子的闷气,这么说,你回来还是对的了?其实,你爹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你到寨子里都看到了,整个哀牢山,十个寨子有九个是空的,哪还有姑娘,就是离了婚的小媳妇都没有。
大红说:妈,山里没有姑娘是事实,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媳妇难道不可以到山外去找吗,你儿子年纪不大,也把这世事看得一清二楚了,其实,现在只要有了钱,还真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情,一只山鸡可以变成凤凰,一个丑八怪可以变成仙女,何况你儿子不是被人们一致夸的一根葱的子弟。
大红的爹在门外抢过话头说:你人长得标致,也读了那么多的书,怎么就不明白,大山会把人夹扁,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你要真是个孝子,一心想着要给父母过上称心如意的好日子,怎么能把伸进了城门里的脑袋又缩回来呢。
爹的话题,触动了大红的心结,摇摇头说:爹,你别再说了好不好,你要我怎样对你说呢,都说自己的肚子疼只有自己知道,何况你儿子的心上戳了一颗钓鱼钩,按进去是痛,拔出来更是血淋淋的啊。
2
那一年,大红顺利到了部队,经过三个月的训练,从一般的队列到射击都取得了优异成绩,这天,团长到新兵连来,一眼就看上了大红这个壮实而又帅气的小伙,目光在他的身上停了很久。
过了好一阵,团长才开口问:小伙子从哪里来的,家里有女朋友了吗?大红说:报告首长,我来自滇西南的哀牢山区,一个叫橄榄坡的小村子,高中刚毕业,还没有谈女朋友。
团长说:家乡的地理方位报告得十分准确,是个当兵的好料,可是,你这样一个英姿勃发,英气逼人的帅小伙,难道就没有女孩子来追?
大红:报告首长,上高二时,班里的两三个女孩子递过字条,可是我没有理会。
团长:是对方不达标,还是怎的?都什么年代了,小学生都用上了手机了,不发短信,还玩递字条的游戏?
大红:因为本人一门心思,想的是能够考上大学,走出山外看世界,根本没有把心思用在女人上面,手机,本人想要,可是我爹死活不给买,他说整天埋头发短信看微信,几年后,你们这一代人,基本上就成了小河里的驼背虾了,这是玩物丧志,典型的时代病。
团长听了,朗声大笑说:郭大红啊郭大红,大家都说高手在民间,想不到你爹虽生在夹皮沟,还真是个明白事理的读书之人,你爹这样要求也好,读书就是读书,一心不能二用,又是读书,又是手机,再加上喝啤酒泡妞谈恋爱,学业基本就荒费了,既然,你爹要求那么严,为什么你高中毕业不报考大学,是成绩不好,还是怎的。
大红:首长,不瞒你说,我的成绩,不仅是全班第一,全校第二,模拟统考,文科是全市第一,我的作文,小学四年级就上过《中国少年报》,我爹说,一个农村的孩子,最好的出路就是送到部队锻炼,不是有这么一个说法,叫做解放军是座大学校。
团长点点头:这么说,我还真冤枉你了,不管怎么说,你没上大学还真是个遗憾,因为上了大学,照样可以报名当兵呀,每年我们都要到大学里招一部分新兵,大学毕业的到部队就可以享受副连的待遇,你身高一米七八没有错吧?
大红说:是这样的,在樟树坡的小伙伴中,我是最高的,伙伴们管叫我望天树。
第二天,连长亲自驾驶着勇士牌军用吉普车,把大红送到了团部交给了团长,大红不会驾驶车辆,团长特意把他送到汽车营教练了三个月。
和平年代,做警卫员是个轻松活,平常给团长洗衣服,进城采买,到了星期五,团长不值班,他就和驾驶员一道把团长送到城里,团部距离县城有三十多公里,从团部出来三公里,就上了高速,军车走綠色通道,不用排队缴费,二十分钟就到。团长的媳妇是农业银行的部门经理,名叫苏娅,大红叫她苏阿姨,苏娅阿姨对大红和驾驶员都很好,每次送团长回去,要是她在家,都要把他们留下,亲自下厨,做上两个拿手菜招待他们,她知道大红喜欢看文学作品,时不时的,送他一两部世界名著,有雨果的《悲惨世界》《九三年》,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苏菲派诗人鲁米的诗。她对中国的古典文学评价极高,一部《史记》被她津津乐道,她说,近现代的作家,萧红的小说最好。
大红说:陈忠实的《白鹿原》读了两遍,感觉很好。苏娅说:是不错,有故事,也有人物,可是,你看看苏联作家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就知道了,其实,每个成功的作家后面都站着一两个顶级的大作家。他们一谈文学,就没完没了,常常把团长撂到了一边。有一次,团长当着大红的面和苏娅开玩笑说:苏娅啊,苏娅,我哪里是带回了一个警卫员,简直就是把一个与你有着共同语言的年轻作家送上门来了,团长说这话的时候,满脸充满了喜悦,大红一高兴,情不自禁地吹起了口哨。团长再次提醒说:大红啊,你什么都好,就是改不了吹口哨的这个坏毛病,或者叫陋习,洗衣服吹口哨,散步吹口哨,难道蹲茅坑也在吹口哨不成。
大红吃惊地吐了一下舌头说:团长,真是对不起,这都是在山里养成的习惯,有时一个人穿过大森林的时候,吹口哨可以为自己壮胆,还可以把藏在附近的野兽吓跑。
团长说:你这个习惯,在山里可能是个优点,可是,到了城里就是个缺点了,到了部队就是个非改不可的大毛病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是乡巴佬,人不可以一味地去追求洋,但也不能太土里土气了,社会都是朝着洋流滚,朝着发达和文明走的,你想想,你是我的警卫员,跟着我出入各种场所,让人看到跟着的是一个土得掉渣的乡巴佬,一只封不住嘴巴的小山雀,我这个做团长的又能有多少内涵,再说了,要是遇到战争,特别是打伏击的时候,你控制不住自己,不合时宜地打起了口哨,岂不是暴露了目标?大红虽然感到团长有些小题大做,但,他立即站起来朗声回答说:团长,我坚决改掉这个丑毛病,臭习惯。团长笑笑说:这样的狠话,我已经听你说过多次了,事不过三。这一次,大红说:团长,这一次,我真是痛下决心了,为了记住团长的话,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直到十天后,伤口才算愈合了,终于,在提拔士官的头一年,大红彻底把吹口哨的毛病改了。
团长要调到师部的前三天,他和大红进行了一番长谈,就是动员大红退伍,理由很简单,不是他干得不好,是因为他没有文凭,再往上就走不了,除非遇到战争,遇到地震洪水,立了大功,还有,他到了师部,不可以把大红带走,既然提拔无望,当然是早下地方为好。
大红知道,团长是真心为自己着想,这天在团长家里,团长有事出去了,苏娅阿姨对他说:大红,其实你们团长是一直舍不得让你走的,可是,他最担心耽误了你的前程。
大红说:苏娅阿姨,我知道部队的规矩,下到地方能有一份好工作,已经非常知足了。
苏娅说:只要你乐意就好,团长说了,你真要不想走,留下来,再干上几年也行。
大红说:不为难团长了,遗憾的是,以后不能跟苏阿姨在一起谈文学,交流看书学习的体会了。
苏娅叹息了一声说:我也舍不得让你走啊,像你这样爱读书,对文学有浓厚兴趣的年轻人现在是越来越少了,不过,你要到的市离这里也只有一百多公里,要交流不是很容易的事吗,再说了,我还得吃没有污染的哀牢山蜂蜜呀。
这天,苏娅把一本劳伦斯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送给了他,还从家里拿出了一支万宝龙大文豪系列以海明威命名的金笔送了他。苏娅说:这是团长送给你的礼物,他知道你是个爱学习的人,要我在网上卖了这支笔送你。大红知道万宝龙是非常明贵的笔,要一万五千多才能够买到,接过后,他反复在手中掂量着,仿佛要从里面掂出几部小说来。
苏娅突然冒出了一句话说:大红,你要到地方工作了,从今往后,我就不再是你的阿姨了,就叫大姐吧。
大红说:苏娅阿姨,人不可以这样的,要是我这样该了口,岂不是成了过河拆桥的小人了吗。
苏娅说:改个口就成了小人,这个世界上小人就多了去了,你要是还口口声声的叫我苏阿姨,不是把我往老人堆里推吗,实话说吧,我和你们的李团长结婚都六年了,到现在还没能怀上小孩,一个没有孩子的女人,还处于年轻态,再说了,我的颜值总不会太低吧,人家根本看不出我是姑娘还是少妇,你叫一声大姐,岂不是更合适吗。
苏娅这样毫不谦虚地标榜自己,大红还是第一次听到,其实,她还真是一位具有大家风范的美女,可是,已经叫顺了的口的要改过来,还真有些拗口,尽管这样,他还是小声叫了一声:大姐!苏娅听了,脸上泛出了一片红光: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以后千万可别忘了这样的称呼,你再叫一声。
大红又轻轻地叫了。
离开团长家的时候,苏娅大姐送大红下了小楼,走出大门的时候,她颇有深意地在他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并小声说:到了地方,你该吹口哨还吹口哨,该唱山歌还唱山歌,稍带点色的也无所谓,不要憋屈了自己,记住,别忘了,每年都要给大姐送三公斤蜂蜜来,我已经习惯哀牢山野花蜜的味了,我的嘴巴有些刁,其它产地的一慨不接受。
那天,从市民政局安置办出来,金浩集团的老总金子浩先生,亲自把他送到了红山茶庄园,并要房产处的总经理,把红山茶庄园的三十一名保安统统召集到了一起,亲自宣布了对大红的任命,一个保安队长,一粒芝麻綠豆,由一个大集团的老总亲自任命,这可是前所未有的,要知道,金浩集团可是个业务涵盖,航空、房地产、高速公路和桥梁建设工程的大集团,职工有上万名,下属多数职工都没有见过金子浩老总,大红却由老总亲自送到庄园,又亲自任命,这是一块比天都还要大的面子,大家都以为大红与老总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大红自己心里非常清楚,要说关系,还真是非亲非故,老总给了这个面子肯定就是给民政局马副局长的,当然,他看得出金子浩老总还真的喜欢自己,一种前辈人对后辈的爱戴,就在他到庄园一个月后,金总就带上他和几个中层干部,一起到印度,尼泊尔、斯里兰卡考察。
红山茶庄园,原来是后勤部队弹药库前面的一块七百多亩的荒地,金子浩老总早看好了,部队一裁军,他就想法把它搞到手,立即开发了这座庄园,红山茶庄园背靠一座森林密布的大山,有一条清凌凌的小河从大溶洞里喷涌而出,规划庄园时,把这条小河进行了改造,开挖了渠道,把河水引到里面,环绕庄园转了一圈,里面造了几座小桥,有了这样的自然和风水,消息传出,二百四十八套高档别墅,不到一个月,全部被认购一空。大红得到的信息是,这些别墅根本没有一栋对外销售,这些别墅,金总另有它途,住到里面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不是土豪就是高官,大红更相信后一种说法,因为到庄园来的时候,房产处的经理,担心大红太过于直,把力气使过了头,特别对他叮嘱了庄园的有关规定:任何人不得打听户主的姓名和所从事的职业,对所有进出庄园的高档豪车,一律不得登记,不得盘查,一般的普通车辆,除了庄园的生活用车和职工的私车外,不得进入,搬家公司的车辆出入,一定要派人监督。
说来,做一个保安队长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只要认真负责,不出任何安全事故就行,所以大红一到红山茶庄园上任,他就让副队长陪着,排查了几处安全死角,安装上高清晰的监控不算,还增加了岗亭,不管白天黑夜,刮风下雨,都有人值班,而且是双岗,大红每个月除安排好前后门值班外,就是巡逻,他和副队长得轮流带班,此外,他有大把的时间用在了看书学习上。
每轮到大红值班的时候,不论白天黑夜,他都像一条欢快的非洲蝶鱼,打着轻松的口哨,驾驶着一辆白色的电瓶巡逻车,沙沙的穿行在庄园的道路上,这些小路都铺成了带有弹性的土红色海绵道,在上面开车,散步非常惬意,从那天到了庄园起,大红仿佛小鸟入林,鱼归大海,又恢复了入伍前的常态,从口哨声中可以听出,他非常满意这份工作,逞心如意,自然把工作做得出色认真,到了那些没有人住的别墅面前,他会停止下来认真地察看一番,看看门锁是否有人撬动,窗子是否关好了。
庄园里的酒吧歌厅,娱乐室,游泳池,健身房,药店,一应俱全,饭店准备了一流的厨师,一天二十四小时提供服务。
开始,大红并没有引起人们更多的关注,这个庄园的住户人不算多,所住的大都是些神秘人物,白天庄园的道路上,根本见不到一条人影,只有到了星期天才会出现三两个人,有些令人不解的是,庄园里根本没有老人和小孩,偶尔遇上一两个女的,个个都有着惊人的美丽,这些美女个个都是猫头鹰,大都不大喜欢白天活动,到了夜幕降临,她们就开着各自的豪车进城去了,半夜过后,才陆续归来,有的回来时,大都有别人代驾。
金老总不时在庄园的会所举办重要的宴会,招待各方贵宾,要是遇上女宾,少不了让大红去作陪,要是女宾一高兴失了控,喝醉了酒,护送任务自然落到了大红,每到星期天,节假日金老总请客的时候,总有些美女像森林里的孔雀飘然而至。
三个月后,庄园的住户终于注意上了大红这个帅气壮实而又年轻的保安大队长,最先引起人们注意的又是他的口哨,大红的口哨,每天都在发生着变化,在不知不觉中添加着繁花綠草,星期一,口哨声里传出的是一片密林中画眉鸟悦耳的歌唱,星期二,是远山峡谷里斑鸠悠长的啼鸣,到了星期三,就是小溪畔山呼鸟婉转多变的啁啾了,星期四变成了青松岭上太阳鸟那山泉般汩汩的声音了,大红乐此不疲,每天都在要变换着它的内容,口哨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他把在哀牢山森林里所熟悉的小鸟鸣唱,山坡荒野上的情歌小调都带到庄园里来了,每一种鸟他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一旦听到他的哨声响起,那些跳荡在枝头上的小鸟,就从四面八方涌来,跟着他的巡逻车,宛若花丛中的彩蝶,上下翻飞,翩翩起舞,红山茶庄园的小鸟不论品种还是数量都在一天天增加,以至于,把后山森林的那些小鸟大部分引到庄园里来了,把红山茶庄园变成了小鸟安家落户的开心乐园,大红的口哨,成了一朵飘荡在庄园上空的吉祥彩云,只要听到他的哨声响起,就有别墅会把窗户打开,让如歌的哨声飞进去,有的为了不错过聆听大红的口哨,把大红值班的日程表,路线图都记录到了手机上。
这天,和往常一样,大红驾驶着白色电瓶车,巡逻到了八十七栋面前时,突然遇到大面积的停电,园区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大红抬起头来,看到了一道道闪电,接着传来了惊天动地的雷鸣,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他掏出手机一看,正是北京时间22点,他知道娱乐室里有人正在搓麻将,一场歌舞晚会也在进行,他急忙调转巡逻车,直奔发电房,不到一刻钟,舞厅里灯光大亮,大红轻松地从发电房里走出来时,一场黑风暴雨呼啸而至,值班员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抹了一把满脸的雨水,千恩万谢,要不是有大红及时处置,这个发电房的值班员,将被开除或调离。说来,这都是大红事先设定了紧急预案,配了一把发电房的钥匙随时带在身上,还学习掌握了发电技术,后来证实,这次停电,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破坏事故,供电局直到24小时后才恢复了供电。就在这天晚上,在距红山茶庄园不到五公里的一个别墅小区发生了一起一家三口人残遭灭门的恶性案件,而红山茶庄园,依然安然无恙地歌舞升平,大红不动声色就把一个会给庄园带来不良影响的事件悄悄处置了,受到了集团的表扬嘉奖,大红得到了十万的奖金,顿时,他的名声鹊起,只要他驾驶着巡逻车在庄园里,打着口哨巡逻的时候,总会有漂亮的女主人会跑到别墅外,和他主动搭调,用极其羡慕的目光看着他,大红真的成了绽放在红山茶庄园里最灿烂的花朵。
这晚上,没有轮到大红值班,他待在屋子里,从一只带着幽香的樟木箱里翻出那天苏娅送他的劳伦斯所作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看,上高中的时候,他听同学讲过,这是部青少年不宜的黄色小说,那天苏娅送他后,一直没有来得及看,不想一看,还真把自己带进去了,里面的守林人与查泰莱夫人的性关系写得赤裸裸的,毫无遮避,只看得他脸红心跳,火烧火燎的,几次放下,又拿起来,还真让人受不了,他到卫生间冲了个凉,让发烫的身子降降温,接下来又看,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他还有些意犹未尽,想继续看下去,因为明天他要下午才值班,上午完全可以睡个懒觉,这时候,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电话是个陌生女人来的,她焦急地告诉大红说:大红队长,我是八十六栋的户主朱小嫚,我到城里,在歌厅里丟了钥匙,请你来帮个忙,把门锁打开可以吗?
为庄园的住户排忧解难,是每个保安的义务,接到电话,不论刮风下雨,必须随叫随到。大红极不情愿的丟下书本,翻身下床,一看桌上的闹钟,已是零点一刻了,他急忙找了工具带上,大步流星地赶到了八十六栋别墅,大门外并没有人影,立即打了户主的电话,户主根本没有料到,大红竟然来得这么快,急忙披着一条淡綠色的纱巾下楼,开了大门,从别墅里出来迎接,大红感到奇怪,不是说丟了钥匙的吗?
灯光下,户主朱小嫚闪动着一头饱满的金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大红队长,真是对不起,让你匆匆赶来,其实丟的不是大门钥匙,而是房门的,我一急,说错了。
大红听了,拉下脸来,转身就要走,朱小嫚并不作任何解释,像条可怜巴巴的小狗蜷缩在那里,大红一看,心软了,转念一想,既然来了,进去把房门弄开,不就是多走两步少走两步的事,朱小嫚彬彬有礼的把大红引进去,踏着厚实的柚木地板,咚咚地走进了灯火辉煌的会客厅,朱小嫚突然伸出柔软的小手,在大红的额头和脸颊上轻轻地探了一下,十分关切地问:怎么,大红队长你是不是生病了?
大红说:没有呀。
朱小嫚摇摇头说:没有?额头和脸颊怎么起了火一般烫呼呼的,还是刚从外面吃烧烤回来,让玉米酒,二锅头给烧的。
出门的时候,大红根本没有顾得上照镜子,还真不知道自己的脸上的颜色,一时找不到借口,只好老老实实地说:接电话的时候,正在看一部颇有争议的外国小说。
朱小嫚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在看的这部能把人的脸烘烤成秋天红辣椒的小说,一定就是英国作家劳伦斯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大红吃惊地说:你怎么猜得这么精准?
朱小嫚伸出两手,左右撩了一把披着的长发说:因为,我像你一样,曾经被这部书激动过,燃烧过,几乎被燃烧殆尽,那是一个暴风雨过后的夜晚,我看完了作品的最后一页,从六楼跑下来,奔出大门,两脚生风,一气奔到松花江边,像一条猎狗一样在月光朗照的沙滩上打起滚来,直到身子渐渐冷却下来,恢复了神智,才慢慢的往走。
大红多次见到过朱小嫚开着一辆红色保时捷,像一道流光闪出庄园,她那一蓬金色的头发非常抢人眼球,每次进出,值班的小伙子都会冲着她伸出大拇指。有人猜测她是俄罗斯小姐,有了这样面对面的好机会,大红好奇地问:小嫚,大家都说你是俄罗斯小姐,是这样的吗?
朱小嫚大笑起来说:兄弟,你们那些保安弟兄真看走眼了,难道摇着一头金黄头发的都是外国人,其实,我生在中国,长在中国,是地道的中国人,可是,身上确实有俄罗斯人的基因,因为我外公是高加索人,我在黑龙江大学外语学院学的也是俄语。
其实,这天晚上,朱小嫚的房门的钥匙并没丟,更没有坏,只是她到城里的咖啡厅里泡了大半个晚上,喝多了咖啡回到别墅,依然兴奋不已,根本没有丝毫睡意,才试探性地给大红打了这个电话,不想,他还真来了,此时,她也没有隐瞒,说想找人说话,排遣难耐的寂寞和孤独,说到读书,她们找到了共同的话题,朱小嫚建议说,是不是可以喝上点葡萄酒,大红说就来点吧。
朱小嫚从橱柜里找出了一袋傣族风味的牛肉干,一袋脱了皮的五香花生米,一袋烘干了的腰果,一袋笑口常开的银杏果,分别倒在三个小盘子里,最后,从酒柜上拿下了一瓶红葡萄酒,她对大红说:去年我到智利参观一个葡萄酒庄时买的,觉得比法国的还要好喝。
在柔和如绸的灯光下,晃动着光滑透亮的水晶杯,一点点的品尝纯香绵软的葡萄美酒,话题自然又回到了《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说到了主角康妮和狩猎人汹涌澎湃的性爱,小嫚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对于性,对大红来说,还是个脸红心跳的话题,因为他没有丝毫经验,更没有近距离地接触过女人,要说有,只是在无数次的春梦里出现过,而且在每次激情之后,都是找不到门的失败和怅然。
这晚上,大红和小嫚频频举杯,就着查泰莱夫人康妮与狩猎人那欲生欲死的疯狂,把大红浑身的欲火煽动了起来,开始,大红不断地告诫自己,一定要守住,不要跨过这道开满玫瑰和月季的藩篱,可是,就在这样一个蛐蛐鸣叫,凉风调情的深夜,在这道闪闪发光的金发女郎面前,大红彻底变成了一捆脆黄的麦秸,彻底被朱小嫚那喷洒着火星的目光,嘭一声点燃了,渐渐燃成大势,越烧越旺,汹涌澎湃,大红像一条猎豹迅猛而起,跨过茶几,一把抱住朱小嫚,接着用身子撞开了房门,把朱小嫚放到了一张宽大无比的大红酸枝木雕花的大床上。
这天晚上,大红破例没回自己的宿舍,直到下午,他才闪出了八十六幢别墅。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往后就顺理成章了。第四天晚上,朋友和他说好了的,要到娱乐室去打桥牌,他借口说,身体有些不舒服,就溜到朱小嫚那里去了,他俩在一起喝红酒,快到半夜了,朱小嫚的电话响了,打开电话,没好气地说:老狼哥,你这不是在慢速度的安哥拉,而是在快节奏的中国,现在这里已经是深夜二十四点了,我要睡觉。接着,毫不犹豫地把手机关了。朱小嫚向大红解释说:有个朋友从非洲打来的,他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间,北京时间比安哥的时间快七个小时,现在那里正好是十七点。大红听了有些扫兴,可是,朱小嫚凑上来,给他了一个热吻,马上就把气氛调节过来了。
开始,大红进出八十六幢别墅还有所回避,总要身不由己地回头看,再轻声按门铃,总担心别墅的男主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小嫚若无其事地告诉他说,别墅的男主人是一个水电方面的承包商,两个月前已经到安哥拉去了,上一次你听到的电话就是他来的,他要两年后才回来,现在时不时来电话查询,大红顿时明白过来,面前的这个朱小嫚,就是人们私下里常说的小三,一只关在笼中的金丝鸟。尽管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有了两人亲密接触,整天黏黏糊糊的,朱小嫚也极少进城了,就待着别墅里打开电脑看网络小说,怡然自得的等待着大红的口哨声由远方而近,一声门铃的叮咚之后,享受着他那壮实有力的双臂把她紧紧拥抱。
大红开着白色的巡逻车在庄园里巡逻的时候,哨声里多了几分婉转和温情,总要开着电瓶车围绕着八十六幢别墅多绕上两圈。这天,他到了八十六幢别墅面前的时候,朱小嫚早在那里神色不安地等待了,见到大红,她焦急地说:我妈生病了,得回去几天,你可以开车把我送到机场吗。
大红立即把巡逻车交给了副大队长,驾驶着红色保时捷,打着口哨,一溜烟地把她送到了机场,在候机大厅里,小嫚把头埋在大红的怀里,分别的时候,在大庭广众面前,小嫚不顾一切地亲吻了他,许多旅客投来了羡慕的目光,有年轻人伸出大拇指说:帅哥,好样的,把这样一个漂亮的洋妞搞到手抱在怀里,是从乌克兰还是俄罗斯引进的?
大红朝他们点点头,友善的笑了笑,有些得意地说:你们猜猜看,她应该属于哪个国家。
大红出任队长一年多,红山茶庄园没有发生任何重大事故,他带领的保安队受到了住户们的一致表扬,大红被人们称为给庄园带来幸福吉祥的一只百灵鸟。
这天中午,大红模仿的是山呼鸟的啼鸣,在庄园的林荫道上穿行,突然接苏娅的电话,开了手机,刚叫了一声苏娅阿姨,对方吃惊地“啊”了一声,他立即改口叫大姐,对方的声音才缓和下来,变得柔和了。大红问:大姐,是不是蜂蜜吃完了?
苏娅笑了起来:难道你的苏娅大姐除了吃蜂蜜,其它的什么都不需要了,都不想吃了,大红兄弟,你大半年都没给我电话了,也没有一条短信,你不惦我,我可在想你啊,难道日子好了,乐不思蜀,就把大姐丟到大山后面去了?现在,我已经到你们市里来了,你可以请假来陪我三天的时间吗,要到处走一走,有个熟人带路要好一些。
大红一听,立即打电话向副队长交代了工作,借口说,哀牢山老家来了亲戚,要到市里陪两三天,好在,朱小嫚的妈又在老家住院了,她已经回去了大半个月了,要不,她肯定会刨根问底,大红心里非常明白,自己陷入了一个甜蜜的陷阱,将会越陷越深,不可自拔。小嫚走的时候,把别墅和车库的钥匙一起交给了他,本来,他想开着小嫚的那一辆红色保时捷去见苏娅的,可是,他记起了苏娅的交代,千万不要跟别人借车开,再好的朋友也别开口,一辆车就是一匹马,都有着自己的脾气和个性,把握不好,最容易出事。他只好打电话到城里,约了一辆出租车,把他送到了城中心的香格里拉大酒店。大红知道,香格里拉大酒店是个五星级的国际连锁大酒店,到了大酒店门口时,苏娅大姐早已微笑着,站在那里等候了,两年不见,她仿佛变得更加年轻,更加精神了,充满着知识女性的雅致,显得满面生辉,稍有些朝前奔凸的额头上,闪动着智慧迷人的光芒。服务生接过了大红的小拉杆箱,带着他们上了电梯,苏娅直接把大红带到二十九楼,一个富丽堂皇,视野开阔的总统大套间,站在落地窗前,远山近岭尽收眼底。说实话,这样讲究的客房,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显得有些缩手锁脚,看着铺着彝族刺绣的大沙发,他竟然不敢坐下去,苏娅看了他手足无措的老实样,噗一声笑了:大红啊,看来你跟了几年的老李,还真是个一身清风的好官,一个管着上千兵马的人,这样的酒店居然没有关顾过,这样也好,有这样的人做老公我就放心了。
大红说:不是说团长已经升到师长了。
苏娅:管他团长还是师长他还是我的老公,人们不是说老公是团长,夫人是政委,要是不听话,回到家关上门,照样让他跪搓衣服,照样揪耳朵。
大红笑笑:大姐,对我们的团长你不敢吧。
苏娅:问题是你们的团长没有不听话的呀,就像歌里唱的,出门老婆有交代,少喝酒,多吃菜,路边的野花不要采,他肯定是一个规规矩矩,不越雷池半步的规矩人。
(未完待续)
往期精选
▶▶▶▶▶▶群山丨芒原:诗歌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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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丨吕翼
特邀编辑丨朱镛
实习编辑丨 李平波
原标题:《群山 | 存文学:哨声嘹亮(中篇小说连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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