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选片人说 | 张楠：让纪录片节为个体问题创造公共议程
原创 GZDOC 广州国际纪录片节 收录于话题#选片人说5个
今天，张楠作为GZDOC2020金红棉初评选片人，和我们聊了聊他的成长及对初评影片的看法。
云集将来北京分公司制作总监，纪录电影创作者。纪录片作品有《黄河尕谣》《我的生命线》，此外担任过多部系列片的主创，及国际合拍影片的摄影，包括《金之翳》《智能人类》《明黄禁色》《少年梦》《上学路上》《城市24小时》。
Q
A
GZDOC
中国（广州）
国际纪录片节
GZDOC2020
金红棉初评选片人
“提案在未来可能发生更深刻的变化”
GZDOC：您的纪录片项目《我的生命线》获GZDOC 2014方案预售最佳提案，《黄河尕谣》获GZDOC 2015方案预售最具潜力销售方案，转眼已经与中国（广州）国际纪录片节相识六年。您在国内外也有着很丰富的提案经历，有什么经验想跟新人导演分享一下吗？
张楠：从13年开始参加提案到现在，我的看法是持续变化的。最初作为希望得到资源和平台的年轻作者，我觉得提案平台对展示作品和它背后的想法很有意义与价值。年轻作者总是希望和这个世界建立一种持续的对话，并在做作品的过程中得到反馈和来自市场的检验。因此提案是一种很好的对话机制。
在后续第二个阶段，我开始反省这个过程与创作的关系。这个过程是充满怀疑的，我想要检验作品与个人的关系，并在电影世界和社会现实中为行动锚定位置。我为什么要去做这件事？我必须通过提案才能完成这部作品吗？我理解它的意义吗？它有意义吗？如果提过案了，还有必要去更多的地方去提案吗？
这些问题逐渐让创作的过程回归到它的本意上来。实际上，第二阶段是一种自觉，一种检验和校正，去除自己思想上的一些负担，比如自尊。我们常常是在不得不放弃的时候，才会理清一件事的意义。
最具国际销售潜力方案预售培训现场
当我可以比较诚实、客观地看待问题，逐渐进入到今天的状态，也可以说是第三个阶段。我会有意识地站在更宏观的时间维度上去看待现象，提炼事物之间的联系。提案是一个正在发生的过程、一个更长工作中的特定阶段；它被客观环境影响，但它的意义由实践它的人所决定。这种能动、辩证的关系会让作者与周围环境的关系变得透明，进入复杂事物的门槛也就随之降低了。
在今天，个体作者越来越多掌握日渐普及的技术工具，也逐步被扁平化的媒介环境所影响。更年轻的一代甚至从儿童时期就掌握着表达的工具，这些完全开放的生产力工具提供了一种巨大的可能性。在这种语境下的创作与交流是一个持续动态的过程，并不需要一出手就要做到所有内容都是自洽的。因此提案在未来也可能发生更深刻的变化，成为一种持续进行的对话机制，而不是决定性的市场行为。
“视角转换带来尊重和包容”
GZDOC：对于此次从提案人到选片人的身份转变，您有新的看法和感触吗？
张楠：我实际上不是第一次做GZDOC选片人了。自从完成第一部作品后，我陆续收到邀请为广州节和其他的影展做评选工作，至今已有多届。最初是抱着学习、观摩的心态，以能看到尽可能多样的参评作品为最大的乐趣。因为我自己也是创作者，这种集中的看片过程带来的激荡作用十分强烈。后来在陆续的评选工作中，也发展出一种体系性的语境，来引入不同的价值、美学和时代精神来看待纪录片与社会现实之间的联系。
这种审视对我的职业生涯和工作心态都有持久的影响，除了学到保持开放的心态来看到不同影片的价值，也对自己的创作有不断的颠覆与反思。视角的转换带来的尊重和包容可以超越道德理性的对与错，进而体会人类社会、人类意识的复杂性。可以说，选片工作带给我很多收获，是我最喜欢的工作内容之一。
《My Mexican Bretzel》
迷人、温暖但绝望的记忆之河
GZDOC：《My Mexican Bretzel》由一对夫妻中男人在二战后几十年间拍摄的无声影像与妻子的日记结合而成，日记以字幕形式呈现，全片只有极少后期加入的环境音，您如何看待这部影片？
张楠：我第一次看《My Mexican Bretzel》这部片子的时候，十分肯定地认为是放映文件出了问题。影片少了对白、同期等声轨，而只有效果声轨。看到30分钟之后，我开始被这部影片建立的无声的美学所吸引、打动。
这些日记式的私人影像，逐渐编织出一部迷人、温暖但绝望的记忆之河，把我们带向属于那个时代的生命经验的深处。我们通常在看影视作品时心里都会有很多自己的预设，看得越多，预设也会越强。而这部电影的手段正是在挑战这种习以为常。
《My Mexican Bretzel》预告片
这种“习以为常”实际上在生活中比比皆是，每个人都会随着自身经验的完善对很多事物拥有系统性的认识，并因所处关系中的角度不同而产生分歧，并难于越过这些成见。就好像在电影中，不存在真正无声的基准环境，真正产生作用的是主观的心理感受。所有的故事，都需要适当的距离来产生意义。当我们在观看的过程中产生共情，和作者视角建立联系的时候，它的意义就自然建立了。
但在看完之后，再像我们现在这样跳出来谈论它，就是另外一个很大的区别了。但这个区别刚好可以说明电影是怎样产生作用的，《我的墨西哥椒盐脆饼》刚好是这样的一个例子，《情诗》也是这样。
《情诗》
电影作者的自我剖析
GZDOC：《情诗》一开始很容易让人以为是纪录片，但有一些时间点太过精准了，看到最后才会发现导演想要通过形式上的技巧探讨很多问题。
张楠：《情诗》讲述一位电影作者在亲密关系、家庭生活中的自我剖析，非常地有勇气。它的形态、手法和议题本身都有双重性，一开始让人以为是一段很忠实的家庭私影像。但在和妻子的斗争关系中，又构建了一段关于电影作者意识发生变化的叙事。
一个故事在两个角度呈现，这两种经验是怎么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发生的？这变成一个有意思的问题，而且带着我们在日常经验中很容易感同身受的痛楚，不同的问题纠葛在一起，让人体会到经验结构的复杂性。随着视角、观点和身份的改变，经验的样貌在持续发生变化。
《情诗》所讨论的问题非常私密又非常普遍，我相信绝大多数人都会在生活里遇到这样事情，而个人的生活经验却基本上没办法帮你很好的去面对这些问题。在当代的经验中，个体是被建构在不同的身份与关系之中的，但也伴随着剥离、脱落的内在冲动。
想要寻求透视和理解这些关系，过程往往十分惨烈。而当代的电影，正是可以帮助我们去确认、探索种种状态的经验工具。我们不需要真的成为每一个人，但在真实的电影中我们经验到了身体经验之外的精神历程，并寻求机会来调试所自己所面临的不同困境。
《Sun Inside》
用不同的手段来触摸“现实”
GZDOC：您把《Sun Inside》的和《情诗》一起归在“形式中的真理”这个主题下，《Sun Inside》您怎么看？
张楠：《情诗》和《Sun Inside》显然是不一样的，甚至在我的基本分类法里面，我觉得他们属于与表达“现实”的两种手段。在这两端之间，有一个相隔很远的中间带，来实现不同的手段来触摸“现实”。
《Sun Inside》呈现了一种高度建构的美学手段，并在影像上十分成熟。它细腻、生动地呈现了里约热内卢城市边缘地带的一群青少年所经历的一段集体的精神危机，但那又是生命成长中的一段自然过程。在经济衰退、文化迷失的全球化背景中，几个少男少女们的内心敏感、躁动而又充满失落，他们试图在音乐、酒精和社群关系中构建文化身份的自我认同，并对成长中的困惑做出最真实的反应。
对于这样的题材，影片通过虚实相生的叙事手段创造出一种绵长的温情，来包容地描写不同个体的精神状态。而拉丁美洲本土流行乐、日本二次元宅文化、派对上的死亡金属和地方民歌、宗教福音乐在“成为网红”的主线故事中融汇一炉，为影片创造了层次丰富的观赏性。
《Sun Inside》预告片
这部片子的作者将虚构中的故事现实、属于过去的纪实材料和超现实的梦境结合在一起，在少年们的关系图谱中建构出心理结构上的纵深，并在富有诗意的微妙细节中构建主题，传达着关于人生经验的探索态度，是一部现实意义和美学手段相得益彰的精妙之作。
从场景到台词，到人物的动作细节都很精确，更像是被很好地打磨过的小说笔法。而其中一些场景的确是简单拍纪录片的方法，但背后一定有大量真实材料的支撑。
因此我觉得这部片子比较有意思的是它在虚构和纪实两种形态上建立起来的风格，最终呈现出比较理想的状态，建立了一种属于这部影片的文学性。同时在很多角度上兼具多意的模糊性，并在审美上留有空间和余地，让观众可以慢慢地去体会孩子们的心理状态。所以我把它归在框架的那一头，我认为这种做法值得我们尝试、探索。
《家庭会议》
简洁、克制带来有尊严的完备性
GZDOC：《家庭会议》全片是一个完整的长镜头，在某种程度上跟《Sun Inside》也处于两个极端上，您如何看待《家庭会议》这部影片？
张楠：在我今天聊的大框架里边，《家庭会议》非常重要，在更感性的角度上，我很喜欢这部影片的某种特性，它没有多余的修饰。
这部六十分钟的影片只有一个单机长镜头，以一种非常简洁、克制的方法完成了叙事的构建，但也包含着相对完备的形式要素。这里面有几个层次，不光检视了中国社会中以家庭为核心经济单位的社会价值观，还指涉到当代生活中的权力结构和生死观念。五姨的亲人们在一种价值系统中去为她的生死做决定，这件事情本身就非常“极端”。却也是一个我们生活中的确普遍存在，但没有被很好处理的日常经验。
现代生活里很多看似成体系的东西都是脆弱的，经不起细看、追问。就好像读张爱玲一样，这部片子把问题以一种克制、有限的方式提出来，但仍然具有一部电影的外部形态。这就是这部片子的重要性。在观看的过程中，观众的客观立场会被切割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对镜头中围坐一圈的亲戚们的认知和判断，另一部分则跟随着导演的视角，会议是为躺在ICU的五姨开的，导演并非这场会议的旁观者。另外，当我们以某种方式获知影片作者是一名女性之后，这部影片的议题还会延展出一种更加具有情感力量的视角。
这部电影意义的普遍性就在这里，我们都会面对这样的问题。在这种普遍情况下，我们有没有很好地处理？我们有没有答案和共识？作为中国人，我们用怎样的价值观看待这个事情？家庭成员之间对彼此的存在是怎么认知的？如果每个人都是符号和工具，是血缘关系建立的权力机器的一部分，这个机器如果要损失一个人的话，机器会失灵吗？这些问题都会浮出水面。
电影并没有把叙事演绎出的所有问题都展开，避免进入一种比较狗血的状态。也正是因为这个做法，这部影片反而具有一种很有力量的尊严。所以说，这部力度简洁的中等长度作品，在文化观察层面呈现了非常剧烈的内在冲突。而它突出的克制性，也让影片拥有了某种完成性。当然我不确定它能否吸引很多电影观众，但我相信看过它的观众都能记住这部电影。
《Acasă, My Home》
在个人视角和社会观察之间徘徊
GZDOC：《Acasă, My Home》也是一部家庭题材的影片，讲述一个在公园中生活多年的流浪家庭适应城市生活的过程，您如何看待这部影片中对于外界影响和家庭关系的呈现？
张楠：我对《Acasă, My Home》这部影片的议题很感兴趣，但觉得它有一些冗长无力的成分。这更像是典型的“传统纪录片”，并且在个人视角和社会观察之间徘徊。影片涉及东欧小国在城市发展中典型的现代性问题：社会治理与移民身份认同。一个聚焦在城市边缘荒野中生存的流浪汉一家人，在步入社会的过程中逐步暴露出内部关系的问题。作为个例，可以窥见发展中的社会所面临的人道主义困境，这与本次参评的中国影片《城市梦》具有题材上的比较空间。
这位流浪汉父亲所主宰的多子女家庭，在这一片水库湿地中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后来随着公园的建设住进政府的公寓，周围却都是不友善的邻居。在欧洲一体化的过程中，这个国家正处于政府效能有限的阶段，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发展中阶段。政府治理机构和这一家人拥有一种相对原始的现代生态关系，从文化观察角度，这里边的议题是丰富的。
但影片似乎没有选择某个观察点，来集中构建叙事，而是多点并持续跳跃地关注其中的社会互动。就是说影片主要拍了一个家庭，但主要在讲它外部关系带来的变化，到后半段又转向内部关系的描写，所以会产生分裂之感。
从艺术上来看，我觉得《Acasă, My Home》的完成度是有限的。但结尾在我看来是处理得比较成功的地方。孩子们又回到湿地公园像影片开头小时候一样泛舟，但年龄比较大的两个孩子转眼已经是大人了，他们在那里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困境之中，但一切都没有结论，结论在那里，就是没有结论。这个困境很明了，问题仍然无从解答。
《Panquiaco》
再度重视古典主义的电影力量
GZDOC：有哪些影片是您非常认可的，觉得整体呈现都比较好？
张楠：我没有办法单纯的按照议题的重要性，或者按照手段的艺术性来看，这两者的博弈都是需要平衡和体现的。在我博弈并存的标准里边，完成度或者手段上的完备性是很重要的，《Panquiaco》《Sun Inside》《The Earth Is Blue As an Orange》是我认为比较好的影片。
《Panquiaco》预告片
颇具个人视角的人类学影像与保持紧张状态的意识叙事互为表里，虚构与纪实跨越了形态界限，意图通过口述与行为记录接近和重构巴拿马原住民的人文精神结构，并以一种富于古典主义美学的方式将民族苦难转换为基于身体、血缘的柔情。潮湿的空间，交叉的记忆，温暖的身体，销蚀的语言，一切在一种后殖民主义语境下的集体文化失落中寻求个体命运的救赎，并把这种哀呼寄托在海与岸构筑的自然结构之间。
这是一部有历史语境，有真切问题，有灵魂触动的电影，一部显示着电影作为历史的一部分可以重建身份和民族记忆的作品，而且它的诗性充沛，令人着迷。我觉得《Panquiaco》堪比我很喜欢的一部“哈佛人类学实验室”出品的纪录片《利维坦》。丰富的视觉隐喻，恢弘的原型叙事，充满古典主义力量，优美而完整。是的，我是说这部电影很好，我觉得《Panquiaco》它是一部值得赞美的电影。
《城市梦》
公共关系的博弈与张力
GZDOC：您还有什么特别想聊的影片？想听听您的看法。
张楠：说到特别还值得说的聊一下《城市梦》。从《城市梦》的定位和做法来看，这部影片是希望能够进入到有比较多观众能够看到的语境里面的，是一部影响力电影，我们要在这个角度去检验它的有效性。而《家庭会议》是一部在私人影像的面目下，讨论的公共题材的影片，其手法比意图更加纯粹一些。
原标题：《选片人说 | 张楠：让纪录片节为个体问题创造公共议程》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