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秩序与非秩序
原创 王可越 新思课
导读
在打破与建立之间
创造性工作,在不断发散与收敛之间进行。
发散,打破秩序;收敛,则建立新秩序。
任何成功的行动者,都同时具备秩序与非秩序能力,既能简化思考,又能包容来自真实世界的复杂经验。

秩序—收敛:挑选,判断,聚焦,规范,约束,节制,结构化。
非秩序—发散:打破规则,制造冗余,复杂,混乱,放纵,分散。
秩序——理性的。理性主义,清晰化,观念化,定位原理,去杂质,断舍离。
非秩序——非理性的。浪漫主义,表现,喷涌,蔓延,囤积、繁衍。
秩序与非秩序,往小了说,构成了生活的基本节奏。大了说,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也是历史节奏。
一年之中,冬天是极端收敛,夏天是极端释放。(梭罗:“冬天更适宜思考和理性,而夏天,就可以过着感官的生活。”)八卦图中的黑与白,两条尾巴都彼此融合。
非秩序,流动融合,孕育变数。秩序,是归纳的,条分缕析,层次分明。
在森严的秩序之中,创造很难发生。创造就是要打破秩序。
不过,如果仅有混乱,那什么也不会发生。打破秩序的前提是存在一种秩序,非秩序之后,孕育新秩序。
秩序

人类对秩序的追求简直是天然的。我们都喜欢对称图形,平衡、稳定,让人感到舒服。这也是与外部世界的呼应。无论牵牛花,星系,或细胞内部,无不呈现匀称状态。
节奏顺畅、结构清晰的作品一直让人愉快。电视剧、电影、小说,音乐,流传广泛的作品,都具有可辨识的结构。脍炙人口的作品也为人的生活提供了范例。到最后,人不仅创造了结构,外在结构也塑造了人。
人的大部分认知、思考、工具-框架都与建立秩序有关。
思维导图、表格、文件分类,时间规划……人被填写在格子里。如果没有格子和规则,人很难学习。
现代大厦的空间结构,方格子办公室,分门别类的置物架,每个人、每件物品都有各自的位置。规划性的东西肯定很整齐。而生长性的东西,则凸凹不平,恣意蔓延。
最有秩序的是博物馆。博物馆没有活物。分门别类放着“已完成之物”。死东西,不再生成,不再蔓延、发展。灯光下的各种物品,被摆在合适的位置上。人们需要用崇敬的目光去瞻仰他们。这就是博物馆所要表达的秩序。
人的生活,倾向于形成某种秩序。
自我认知,不断与文化模具互动、妥协,并建立自我秩序。命运曲折,回头看起来是自洽的。回忆本身就是秩序化的过程。记忆的石头越磨越圆,性格类型,无论九种还是十二种,都是结构化的分类法。我们永远都在认证某种(无法证伪的)性格模式。
一个人有了履历,有了资源,有了圈子,也在建设自我合理化的秩序。
掌握了一些知识的人,开始维护知识的优越性,有钱人谈论金钱,流浪者谈论道路。知识、钱、趣味……都扎成了篱笆,形成不同的秩序。
一种秩序-结构一旦形成,都会自我捍卫。
强秩序,格外排斥“异质”的新东西。如此一来,怕“不一样”的秩序,反而脆弱。一种东西越硬,边缘越明确,越容易崩坏。强秩序坚硬,也就缺乏应弹性、柔性以及吸纳的可能。
反秩序
故意挑衅,发出笑声;打碎贵重、严肃之物。在文明社会,坏孩子不是太多,而是太少。
不合时宜的笑声是不礼貌的,却让人反思正襟危坐的必然性。
嘲笑声、讽刺、挑衅以及摇滚乐、致幻物,都是反秩序。
反秩序,打破平衡,创造不稳定,让各种元素晃动起来,流动起来。
秩序让人感到踏实,但事实上,要取得真正的进展,就得强行突破秩序的框架。
失去秩序,砸碎的不只是外部秩序,还有自我秩序,混乱开启了再次排序,当然也开辟了新的机会。

创造性,换个说法,就是打破现有秩序。一种破坏性,打破一种范式,当然会让人非常不舒服。不过,如果舒服,那就不构成真的破坏。当年印象派拒绝马蒂斯,“野兽一般”的马蒂斯让印象派不舒服。后来,又轮到马蒂斯劝毕加索不要展出《亚维农的少女》,理由同样是这张画“引起不适感”。
一幅画,一个电影,越流畅越押韵,越跟记忆中的某个原型(图示)交相辉映,就越令人感到舒适。
智力生活要突破某个规则押韵。让他们变得困难,失去秩序。然后才有所突破。一个人活在舒适中,就不会遭遇挑战和刺激。看、听、接触一些没那么顺畅的东西。让自己接近于探索世界的状态。
反秩序的重要因素,是延迟判断。
如果一边想点子,一边判断,有意思的想法会被秩序扼杀在摇篮之中。
跑题是一种很好的反秩序工具。跑题创造了料想不到的错误。走到岔路,收获意料之外。非秩序的关键一步在于错误。
超现实主义追求的自动写作。自动流露出未经理性筛选的意象碰撞,“像手术台上一把雨伞和一架缝纫机碰在一起那样的美”(洛特雷阿蒙《马尔多罗之歌》)。充满错误的自由碎片,其中藏着被理性忽略的黄金。
我经常打个比方。比如你参加了旅行团,旅行团会带你按时到达,按照安排看到各种东西,每个环节都很精准,吃什么,喝什么,几点几分,每个细节都可以把握,但你不可能接触到意料之外的内容。如果你随意溜达,走错了路绕了路,绕的弯路上有可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遇到不一样的人,这就是反秩序的探索和规定之间的区别。
我们在数字媒体中漫游。如果总遵循某条轨迹,大数据了解了用户习惯,继续用算法推荐同类相关内容。相反,如果一个人有闲情,打错字,触碰到完全不相关的内容,也是一条秩序之外的新路。
又比如,一张桌子上,文件整齐摆放,只有一种逻辑。如果随意散放?杂乱无章,提供了非秩序的可能性,随意抽取一张,也许是想不到的灵感。
杂货店、旧货店的有趣之处在于,访问者不知道会遇见什么,找到什么。不相关的东西放在一起,带来意想不到的灵感和味道。
非秩序的驱动力
无论艺术还是技术,或什么系统,都不能自行破坏。破坏,都来自内、外呼应的驱动力。
无法强行维持一种秩序,强行压抑混乱,不可久保。这好比,坚硬的地壳挡不住内部涌动的岩浆(当然也不存在持续火热流动的岩浆)。
发散也是一种消耗,快速提升多巴胺后,人陷入失落和冷静。冷却的人寻求秩序。不可能没有纵情时刻,当然人不可能靠兴奋和高潮,支撑剩下的所有时间。
只有一种秩序或节制是有效的,就是他们发生在混乱和放纵之后。如同爵士乐队演奏。乐器各自即兴表达,最终回归可识别的主旋律。
非理性思潮因何出现?秩序性发展到一定程度,演变为控制一切的怪兽。
理性主义,能量耗尽,最后剩下一个外壳。他们的最终追求是纯净化。去掉横七竖八、乌七八糟,他们捍卫标准,并把世界中的一切标准化。
“没有人比相信自己纯洁的人更危险;他定义的纯洁,是不容质疑的。”(詹姆斯·鲍德温)
纯净化运动,从街道纯净化,到思想纯净化,是互为表里的。乌托邦不仅无聊,而且危险。乌托邦是一面旗帜,总让人热血沸腾,但必须以强行抹平与销毁作为手段。
理性主义的终极意图,是让形象不合格的鸟不能自行起飞。
纯洁正确,如果只有一种秩序,那就只剩下空壳,呆板和无聊。
所谓垮掉,只是希望垮掉的过程中恢复感知力。如果不打破外壳,就无法感受新的。鲜活的。流浪,喝酒,无意识写作,性爱……这一切举动的相似点,打破理性的壳子,放弃控制力。提升多巴胺,也是内在非秩序意念的源头。


从外部来说。新的有生命力的文化,对秩序构成挑衅与启发。
更普遍的破坏,并非凭借勇气,或依靠某个天才。在广泛时空中的流动性和混合。
比如,20世纪初来自非洲和拉丁文化的生命力,打破了欧洲艺术的老范式,促成一波欧洲艺术新潮。至于朋克之类反抗文化,也是主流秩序之外的“异类”,最终成了挑战理性大厦的助燃剂。
追求个性的小众趣味,点燃反抗之火,不过,这股能量最终被融入大众文化的秩序之中,从而丧失反抗个性。
我们看到脱离控制的冲击力最终也会消亡,就像火山爆发,在冷却之后,又形成稳定的废墟,一个新的局面。
萃取与结构化
任何汹涌的水流都会被节制,非秩序的泛滥,最终也会演变成过分消耗的负担。
除了感性的泛滥之外,可以谈另一个问题。如何管理不断膨胀的经验和信息?
古代的学富五车,往多了说,装满五车的竹简也才十几万字。视觉经验的匮乏,一个小教堂或庙宇里的图像有巨大的奇观效果。如今的图像和信息呢?人们很容易得到很多的信息和经验,人在拥抱感官的同时,同样紧迫的,是把扑面而来的信息结构化。
感官接触的多数信息并不能称其为知识。从数据,到信息,信息到知识。都要经过不断连接和理解。
一页纸,字都认识,连起来不知道什么意思。知道了意思,也不知有什么用处。一个人以为自己掌握了,却忘记了,或者记得,再仔细想,却一片空虚。如同踏在棉花上。
硬盘上几万张照片。每个人都可以拥有自己的几万张,照片。但他们的信息是被充分解读的吗?如何处理、串联这些图片?
数据、信息、经验,数量何其庞大,线索和连接点不同,就成了不同的知识。
关键的步骤是智慧萃取,有机融合,建立结构,但不是堆积和拼凑。
人们现在的梦想都是速食,效果立等可取。最好大脑插管,灌入知识。但即使如此也没有什么太大用处。
还是要说,真正的理解和连接才是智力生活的关键。神经元依靠连接。不同连接,造就了不同的记忆和想法。
每个人自己都应该有一棵树。一棵树,也就是自己的结构。
树长起来并不都是有用的。所以树的基础是素养。学来的东西,经过咀嚼、消化,化成营养,归类,成为生长力量,树更结实。形成有机的连接,而不是浮皮潦草的拼接。
从知识树的基础开始。使用一种结构,反复在不同的框架下讨论一些问题。
更好的办法是使用他们。在新的发散和收敛中,通过使用,扩充结构。这是巨量信息流的应对之道。
创造性
如果摘除框架和秩序,很少有人能真正驾驭、享受彻底的混乱。而如果框架缺乏弹性,就会失去了探索的可能性,所以才说,创造性工作试图保存探索性和命中率之间的一种平衡。创造性的工作不可能仅有秩序或非秩序的一种,收敛和发散,稳定和破坏,必须交替进行。
建筑师路易卡恩(Louis Kahn)有过精辟的说法:
一栋伟大的建筑物必须从不可测量的元素开始,然后用可测量的方式进行设计,最后的成品必须是不可测量的。

一个点子,虽然有来由,其中最重要的飞跃,却不是推导而来。很多决策都是利弊分析,但都停留在狭窄的框架中。如果没有足够的框架外输入,把范围扩大,决策(选择)只是在自圆其说。
秩序很重要的因素在于,大脑是靠连接来工作的,而大脑有一种“重复抑制”(repetition suppression )机制。意思是,大脑对重复的东西反应会持续下降。
固定动作,掩盖了更细致认知。这种感受惰性一旦养成,不仅减损了认知与记忆的丰富性,还会孕育更普遍的冷漠。
对于创造性来说,感受力的重要性是,一个人首先要确认自己是主动活着的,与世界始终保持交互状态。其次才去创造。
总有新的素材的进入系统。在新素材的驱动下,想法生发,创意更多。简单地说,保持感受,就是有水流进生命,避免枯竭。
而秩序的重要性在于,让流动的水有个瓶子可以存留,而不是从指缝中流走。
尝试重新的平衡
阿城说:你去卢浮宫、大都会参观,没几幅画是有生命力的。但都体现了那个时代的生态。
这句话说得好。艺术不总有真性情。真性情往往让人吃不消。纯粹的性情经不起考验,需要形式、媒介载体以及外部世界约束。
艺术家要选择真,但外部往往有个约束。话说回来,必须有约束,火药在密闭之中,才有爆炸。
不过,艺术家内核里还剩下一点重要的东西,还是性情,人的性情。风格就是人,这点说法看起来过时了,其实不过时。
艺术是性情,是生命力的发散,但并不涵盖所有。
而从长久来看,大部分的喷发过后,就只剩下沉寂。这之后只是平稳的延续而已。这就像强刺激出现之后,出现的休克或眩晕效应。
说到柔软或坚硬结构。有启发的说法是卡尔波普尔提出的“钟与云”的结构。
他认为世界上的秩序有两种。钟表,内部复杂、严密而且完整,构成钟表的每一块零件都不能被称为钟;但云的外形随时发生变化,一小片也是云。
工业化、技术化,加速了云的结构。追求钟表结构,是徒劳的。
因此需要有新的逻辑工具,不断理解云的聚散。
酒神与日神。提供了非秩序与秩序——感性与理性两种道路。
逐渐工具化的理性人在反思中成为枯枝,他们要试图返回茂盛的直觉领地。
而在直觉泛滥之地,世界过分粘稠了,边界消失,充斥着不可说的迷信。
感性的滥觞也会带来意志的黑洞,理性划定边界,但也是牢狱。追求新空气,唯有打开门窗,回到万物生长之地。
存在的人,注定无法拥有固定的家。尽管我们不断呼唤对体验开放,建立一种有机的信任(Organismic trusting),最终却只能在新一轮混乱和秩序中寻求片刻的自我安放。

王可越, 中国传媒大学教师,博士,设计思维教练,从事创新教学及艺术研究。
本文及王可越原创文章,转载及知识产权相关事宜,请联系wky@cuc.edu.cn
原标题:《秩序与非秩序》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