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山中秋已半

一是，昼夜时间均等，太阳在这一天到达黄经180度，直射地球赤道，因此全球大部分地区这一天的24小时昼夜均分，各12小时。秋分过后，太阳直射点开始由赤道进入南半球，北半球开始昼短夜长，一天中白昼短于黑夜；北极附近也即将迎来一年中连续6个月的漫漫长夜与连续6个月不灭的星空。

二是，气候由热转凉。按我国古代以立春、立夏、立秋、立冬为四季开始的季节划分法，秋分日居秋季90天之中，平分了秋季。

秋分在每年公历的9月22日，23日或24日，为中国传统节日中的二十四节气之一，此时太阳到达黄经180度。秋分的含义《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八月中……解见春分”。“分”示昼夜平分之意，同春分一样，此日太阳直射地球赤道，昼夜相等。此后，阳光直射位置开始进入南半球，北半球开始昼短夜长，气温降低，在全国具有普遍意义。秋分，“分”即为“半”。秋分时，地球绝大部分地区这一天昼夜均分，各12小时；在北极点与南极点附近，这一天可以观测到太阳整日都在地平线上。秋分之后，北半球各地昼短夜长，南半球各地昼长夜短。”秋分的特点秋分节气是二十四节气中比较特殊的。

秋分

文·图/项丽敏

长夏落下疲倦的翅膀

台风带来雨水

清洗九月最后的日子

清晨街道，还没有打扫

梧桐叶那么多

紧贴潮湿的地面

多好看哪

像你穿过的长裙

像祖母压在箱底的锦缎

都是过去的时光

——你喜欢过的时光

一只飞过十万朵花的蝴蝶也在其间

今日秋分。大自然的物候至此进入成熟季的气场。

二十四节气里，立春、立夏、立秋、立冬是季节之间的门槛。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则是每个季节的中分点。

门槛是两个季节的界线，也是接壤之地，是一个季节的开端也是另一个季节的尾声，或者也可以说，是一个季节的死亡和另一个季节的诞生。

每个季节都是从上个季节的死亡里诞生的。而生与死之间也总有一番挣扎。这就使得每个季节开端的温度总是反复无常，且伴随着一场隧道般悠长的雨水。(不知道皖南之外的地方，季节转换是否也是如此。那些常年只有风沙而少有降雨的地方，一个季节结束，另一个季节开始，是否也要通过一道雨门或一条雨水隧道的过渡？）

在皖南，四季只有走到各自的中分点，物候特征才变得清晰明朗，这个时候，温度、空气、大地之上的万物，皆呈现出这个季节真正的、该有的样子。

“是时候了。”

在秋分的节气里，踏着清晨微凉的露水，走在金黄的稻谷中间，闻着空气中浓酒一样使人迷醉的秋日气息，不时会听见这四个字，像贝多芬《命运交响曲》的前奏，反复扣击着我的耳门。

是时候了。是时间揭开谜底的时候。是石头露出水面的时候。是稻田的庄稼成熟，被主人领回谷仓的时候。

在这片稻田里，我听过风吹稻浪的声音，也品尝过不同时期的稻穗。刚灌浆时的稻穗香气浓郁，摘一粒，剥去尚且稚嫩的谷壳，露出一星乳白，软软的，水粉质的。放入口中，一缕清甜——细心捕捉才能感受的微妙清甜，被唾液迅速裹住，在舌尖漫漶，像一个来自梦境，面目不清又回味悠长的吻。

三四天后，再来这片稻田，面对同一株稻穗，会发觉已生得十分饱满，俯身垂首的样子，如同虔诚的祈祷。此时的谷壳变得坚硬，在齿间咬开，里面的米粒已然成型。

灌满谷壳的稻米，谜一样的稻米，是稻禾之髓，也是阳光与季风在泥土里提取的自然精华。 

秋分过后又下了一场雨。

天一放晴，农人们赶忙在田里集合，收割稻谷。

收割方式是古老的，钢亮的镰刀，木质的打谷桶，一边割，一边打。

“嘭——嘭——嘭——”

“嘭——嘭——嘭——”

很重的声音，从半空落下，中间带着风的威力。宁静的田野此时有一种阵痛——被镰刀收割和被双手摔打的阵痛。

“今天给老张家割，明天就轮到我家了，老孙家的稻子还没有熟透，迟一点割。”

我听到他们的说话，还有笑声，他们的声音是兴奋的，明亮的。

我没有走过去，没有拍摄他们收割的场面。摔打稻谷的声音让我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从稻禾的青涩、挂花、扬穗，到它的黄熟，整个生长过程，我一直用相机跟踪着。

如今对于稻禾的收割，情感里却是另一番滋味，有些复杂。也许是我在拍摄以来，在日日与稻禾们的亲近里生出了别样的情谊——好像稻禾是我的朋友，我目睹了它们的成长，现在却要目睹它们的死亡。有点不忍。

对于稻禾们来说，成熟就是意味着死亡。而对于农人来说，稻禾的成熟只意味着粮食，意味着获得和心安。

除了稻谷，农人还要趁着好天气收玉米，收黄豆绿豆红豆，把成熟了的农作物纷纷从地里担回家中，摊开在场院里。

这些作物要连着晒三五个日头，晒透了才能入仓。入了仓的作物才算收成。有了这些收成做储粮，冬天就可以安稳地歇着了。

天刚晴起的头两天，农人们忙得脚不沾地，脸上也透着焦慌——谁知道这天能不能晴稳呢，要是只晴这两天，收回来的庄稼就白收了，搁在屋子里，还得发霉烂掉。

那老天爷似乎体恤到了农人的心情，接下来的十多天都是艳阳高照。秋天的太阳有力道，又不暴烈，真是好啊，是诗人里尔克在《秋日》里赞美的：“催它们成熟，把最后的甘甜压进浓酒”的好，仿佛那黄灿的光里含有天然酵母，不管什么，哪怕是一把枯草，拿到日头下晒一晒，也会像经过美味大师的酿制，发出甘甜的味道来。 

“上天的乐器”是迈克尔.杰克逊对自己的譬喻。做为一代摇滚歌王，杰克逊是独一无二的，无人能与之比肩，为音乐燃烧一生既像狂欢，又像受难。不过，在昆虫界还是可以找到他的同类，比如蝉。

把蝉说成是杰克逊的同类，没有贬低他的意思，如果杰克逊在天的灵魂有知，想必也不会反对。地球之上，万物自由而平等——杰克逊的音乐里就有过这样的表达。

没有谁能否认蝉也是天生的歌者，尽管它做为幼虫，蛰居于地下的时光是沉寂的，一年、两年、三年、五年，甚至更长，幼虫像个哑巴，也像发不了芽的种子，枕着一截树根，深潜在泥下。对幼虫来说，这树根就是母亲，给它脆弱的生命以庇护。树根像对待至亲那样眷养着幼虫，将地面四季的讯息传给幼虫，将阳光雨露转换成汁液，输送给幼虫。幼虫在地下蛰居那么久，皆因有这树根源源不断的营养供给。还需要什么呢？已经有了足够的生存保障，一只虫子，它还需要什么呢？

无论多安逸的生活，时间长了，总会使人倦怠，感到生命力的凝滞、枯竭，会忍不住想到出走，远离，想摆脱现在的一切，想转换呼吸。

人会这样，虫也会这样吧。受生命内部力量的驱使，或者说，受地面之上神秘世界的召唤，幼虫沿着树根，一寸一寸，向上挖，它要替自己挖一个通向地面的甬道。

一只幼虫钻出甬道，到达地面的感觉是什么样的？自古以来的文人——特别是诗人，在书写自然界的事物时，很容易把自己的经验、感受，代入到它们身上，与其说写它们，不如说是借它们写自己，这样也对，也不对。尽管可能不对，我还是愿意觉得，那些幼虫通过长长的甬道，到达地面，看到第一束光时，是既惊恐又喜悦的——更多的是喜悦，如同新生般忍不住要欢呼的喜悦。当然，现在幼虫还不能欢呼，它还需要一次彻底的蜕变。生长和变化中的事物是有神性的。幼虫爬上一根树枝，蜕去旧壳，羽化为蝉的过程就充满了神性。

生长和变化也是充满风险的。现在，幼虫离“上天的乐器”只有一步之遥了。一不小心，会成为一只哑蝉——若是腹部的鼓膜在蜕壳时受到损伤，它就无法发出声音，成为歌者了。

雌蝉也无法成为歌者，这是造物的安排，造物给雄蝉和雌蝉安排了不同的使命，雌蝉的使命不是歌唱，而是生殖，所有能量都得用于延续后代这件事上。能成为“上天的乐器”的，是那些顺利得以蜕壳的雄蝉。

蝉的歌声是有磁性和穿透力的，一只蝉的歌声就足以覆盖整片树林。而若是几只蝉同时歌唱，那就是一只金属乐队了，激情迸放，仿佛永不疲倦。

蝉的歌声也是有颜色的。最早听到的蝉歌在清明前后，是翠绿色，晶莹通透。到了初夏，蝉歌就变成浪花白，到了盛夏，蝉歌又变成亮银色——漫山遍野绚目的银。

秋天蝉歌是什么颜色的呢？此时已是秋分，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地上有雨水打落的梧桐叶子、枫杨树叶子和香樟叶子。这些叶子是秋天思乡的家书，一封接着一封，寄往大地。

秋天的蝉歌就是秋叶的颜色——有些斑驳和暗哑的古铜色。当秋天落下，蝉歌也就要落下了。这上天的乐器，在所有的庄稼收割干净时，会被大地收捡，擦拭，放入匣中，静静地藏起。

本文选自《山中岁时》

山中岁时 项丽敏著 黄山书社 2019年12月出版

作品简介：

这是一个人写给大自然的情书，也是关于二十四节气的散文诗。

大地之子苇岸说：只要你天性能够感受，只要你有一颗未因年龄增长而泯灭的承受启示的心，你就应该经常到大自然中去走走。项丽敏就是这句话的实践者，多年来，每天行走于湖畔、村庄与山中，观察和拍摄其间的细微之美，视草木为师、为友、为亲人、为爱侣，一起呼吸，生长，感受时光的流转、四季的变迁，将大自然无时不在的启示与慰藉渗透在作品中，以沉静又充盈着灵性的语言润物无声地表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