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废宅，保境安民：魏晋南北朝的坞堡主，应该如何保卫家园

原创 鹰眼荷鲁斯 历史心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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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茄嘶鸣，寒鸦哀嚎，城外是一大群被称为“索虏”或“白虏”的骑士，皮肤白皙，部分人有着黄褐色的头发，他们将零落的俘虏抓起来后，赶着前进，作为攻城的肉盾；城墙上所有男丁们都穿上皮质或者金属质地的札甲，手持弓弩准备迎战。堡垒的妇女们也准备好了糠袋，沙包，滚水等守城器械。城中之人的核心是当地的豪强与他的家族，其他守城者们的家人们或者离散到南方，被偏安王朝安置在侨郡中，乡音不改，沿用着家乡的籍贯，日夜思念祖先的坟茔；还有的人则生死未卜，或者已经被城外的敌人所奴役。一旦城破，坞堡里的所有人将失去栖身之所，成为命如浮萍的流民......假设你是一个魏晋南北朝时北方的豪强，应当如何经营自己的坞堡，保护自己的属民呢？

坞堡的地理位置

“凡囤聚堡坞而欲久支岁月的，最理想的地方，是即险阻又可以耕种、有水泉灌溉之地。能具备这二个条件的，必为山顶平原及溪涧水源之处。”这一经典原则也可以在日后其他的末日堡垒上看到影子。

除了地势，水源，农耕区的条件外，在地理位置上，能够长存的坞堡要避免主要交通线，但是又不能距离交通线太远：距离太近容易被各种势力盯上并直接征服，因为各方面都不能容忍要冲是由一个见风使舵的中立方占领；但是距离交通线太远，一旦据点的自然条件恶化，或者预感有强敌压境，撤退的困难较大，据点可能会提前崩溃，人口荡然无存。

坞堡的建筑结构和攻防模式

城堡式坞堡

坞堡可以分为城堡式、楼院式、楼橹式3种。城堡式坞堡四周都构筑了高厚的城墙，大门上望楼，四个角设有角楼，坞堡内有大小不一的房屋建筑。

楼院式坞堡除了具备城堡式坞堡的城墙、望楼、角楼等一般特征外，最突出的一点就是庭院中建有三至五层不等的高塔。

此外，还有公孙瓒的易京这种塔楼林立的坞堡，这种建筑内可能有多个家族，或者多个部将，有利于对入侵者形成交叉式火力。

楼橹式坞堡的楼是望楼，橹是楼旁四周的平座。

在战争中，坞堡居民一般是紧闭城门，借助自己长期储存的粮食顽强对抗来犯之敌；在极端情况下，堡主的家庭和指挥中心位于楼橹最高层，可以居高临下的指挥部众杀敌，他们的饮食，书信或者文书需要以绳索上下传递；有条件的堡主可以在城楼上安装大型弩杀敌。除了堡主之外，有的坞堡具有多楼台体系，一旦敌人攻入城内之后，还会受到堡垒的交叉火力射击。而在进攻方式上，坞堡除了用梯子翻过外墙强攻之外，另外的方法主要是挖掘地道，然后动摇坞堡的地下结构。

火攻是典型的破城方式，火箭或者持续的投掷易燃物，对土木结构的楼台破坏力极大。对于缺乏骑兵势力的武装力量，这些坞堡有利于本土武力进行长期抵抗。当然在一些水土条件过关的地方，某些坞堡具备马厩，还可以训练小队的骑兵。

坞堡的马厩和牛圈

除了对抗北族骑兵之外，对有志于北上或者南下的势力，华中-华北的坞堡势力是所有人必须争取的中间派系。因为临近坞堡组成的小同盟，不仅熟悉本地的水文或者地理，且单个坞堡有丰富的粮食储备，是当时交战区域内为数不多能够持续产出农产品的据点，这些人可以为各路远征军提供粮草或向导服务。

北朝武士

比如在西燕慕容冲围攻困在长安的苻坚时，长安附近忠于前秦的坞堡”三十馀，推平远将军赵敖为主，相与结盟，冒难遣兵粮助坚“；

在刘裕远征后秦的战役中，晋军也得到了北方坞堡的各种帮助：比如晋军沿着洛水而上想突袭关中，沿途找到了一全坞，龙骧城等坞堡；这些人由于长期幽居在深山之中，所以无论是对晋军还是秦军的到来，他们都十分的好奇，看到晋人的船只纷纷哈哈大笑，觉得十分新鲜。也正是因为当时北方山地散居着这样的堡垒，过着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遗世生活，才有了陶渊明美轮美奂的《桃花源记》。

耕战生活：坞堡的战备时刻

在人口规模上，算上坞堡保护的人口，以及定居在堡垒内部的人口，其实规模不小：到了汉末三国和魏晋南北朝时代，随着战乱的增加和人民求生欲望的增强，坞堡的规模越来越大：

前燕时, “张平跨有新兴、雁门、西河、太原、上党、上郡之地, 垒壁三百余, 胡晋十余万户“；这里平均单个坞堡的人口容量为300多户，打一户3-5人来计算，单个坞堡能装1000-1500人；

后赵时，“三辅豪右多杀其令长, 拥三十余壁,有众五万以应 (晋梁州刺史司马)勋”，平均单个坞堡拥众1600多人；

而早一点的时候，”元海授勒安东大将军、开府、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进军攻钜鹿、常山，害二郡守将。陷冀州郡县堡壁百余，众至十余万，其衣冠人物集为君子营。“按照这个比例，单个坞堡的人口也有1000多人。一个个堡垒里面是相对自给自足的小社会。

堡垒中的主要定居者首先是堡主所在的家族，以及家族的旁支，围绕着核心家族的，是家族的乡党。接下来是经济生产力和战斗力的主要来源：部曲，这些人有失地农民，有宗主的宾客，门生，故吏，他们战斗时为兵而平时则作为农业或者手工业劳动力使用。这些人在一年中将一部分精力用于侍奉堡主，剩下的人力和时间则为自己分到的土地劳动，供养自己的小家庭。这样的结构在当时比较常见：

于时所在饥荒，州中之士素有感其恩义者，相与资赡。鉴复分所得，以恤宗族及乡曲孤老，赖而全济者甚多，咸相谓曰："今天子播越，中原无伯，当归依仁德，可以后亡。"遂共推鉴为主，举千余家俱避难于鲁之峄山。

坞堡主人会在战斗中虏获一些俘虏，有汉人也有胡族，这些人则会被用作堡主的私人奴隶，严加看管。

当然，在当时坞堡还有以流民为主组织的坞堡组织，甚至有以胡族为主的坞堡：比如姚兴的将领王奚 “ 聚羌胡三千余户于救奇堡，赫连勃勃进攻之。“ 此外，当时过上了定居生活的匈奴，卢水胡，羌，氐，为了对抗新兴起的北方霸主，都有自己的坞堡聚居区。

在经营模式上，坞堡有以农业经济为支撑的：

年十八，举孝廉。永嘉之乱，百姓流亡，所在屯聚，峻纠合得数千家，结垒于本县。于时豪杰所在屯聚，而峻最强。遣长史徐玮宣檄诸屯，示以王化，又收枯骨而葬之，远近感其恩义，推峻为主。

也有占据水陆要道，收过路费做大：

郭默，河内怀人。少微贱，以壮勇事太守裴整，为督将。永嘉之乱，默率遗众自为坞主，以渔舟抄东归行旅，积年遂致巨富，流人依附者渐众。抚循将士，甚得其欢心。

战乱之余休息的南北朝武士，来自大涂鸦国

除了经济生产之外，在战备方面，每年农历八月份，军民就需要“上角弓弩，缮治，檠正，徽缚弦，遂以习射。张竹木弓及弧”；到农历九月份，堡主就要召集壮年人口练兵，“缮五兵，习战射，以备寒冻穷厄之寇”，应对可能到来的胡骑。在平时，所有人都要做好准备，迎接随时会突然到来的战斗。

除此之外，在一年中的其他时间里，居民们要集体农耕或者从事纺织。当然，坞堡中除了尊老，尊师，祭祖外，还有社会公益性质的福利活动：比如传统的祭祀黄帝，祭祖，祭鬼之外，帮助宗族中贫困无法下葬亲人者安葬故人，整顿集体的社会风气，保证小社会内部的尊卑等级。

幸存的文化人也会聚集在坞堡中。每个堡垒有一定的文化人维系社群的文化传承，书塾要承担起教育幼童的责任。崇尚清谈误国的大夫们在北方已经被洗了一轮，北方儒学传统承东汉郑学，整体风气偏向致用，而且为了求生，北方士风更偏向于集体，严谨端庄，不会在家族内部分各支的贵贱，“河北士人，虽三二十世，犹呼为从伯从叔”。

在对外关系上，坞堡主可以和附近的坞堡结盟，也可以和附近的坞堡互相抄掠，为了给自己的小世界上双保险，还可以让自己的家人和门生，前往不同的政权为官或者交保护费，为自己的坞堡留下足够的外部人脉，以保证全堡的生存。

除了人肉，用什么喂饱你的家人和部曲？

一些有学识的儒生会告诉你，在历史上乱世居多，治世偏少，一到乱世，吃人几乎不可避免；相比于食人蛮族的习得性食人、祖传性食人，乱世会大量出现求生性食人。特别是主动进攻方的大军由于交战地带无人耕地，在坚城下会出现大型吃人现场：

比如曹操的“太祖军乘氏。大饥，人相食”；比如西晋末年，”关中饥荒，百姓相啖；加以疾疫，盗贼公行，模力不能制”；比如前秦和慕容鲜卑对战，“燕、秦相持经年，幽、冀大饥，人相食，邑落萧条。燕之军士多饿死，燕王垂禁民养蚕，以桑椹为军粮”；苻坚和慕容冲在争夺关中的时候，饿的不行的秦军将鲜卑的偷袭部队“斩首千八百级，分其尸而食之”......

由于南北朝广受胡人文化影响，所以饮食上北方胡风弥漫，在非饥饿时代，堡主除了五谷之外，可以吃烤肉，胡饼等胡食；

但如果有胡族骑兵围困了坞堡，那么坞堡里的军民为了避免互相吞噬的命运，平时就应该准备适合久放的食物：

你可以准备密度大，容易饱肚的折粟米：

”取香美好谷脱粟米一石，勿令有碎杂。于木槽内，以汤淘，脚踏；泻去渖，更踏；如此十遍，隐约有七斗米在，便止。漉出，曝乾。炊时，又净淘。下饙时，于大盆中多著冷水，必令冷彻米心，以手挼饙，良久停之。折米坚实，必须弱炊故也，不停则硬。投饭调浆，一如上法。粒似青玉，滑而且美。又甚坚实，竟日不饥。弱炊作酪粥者，美于粳米。“

还有“压缩饼”髓饼：将动物髓脂、蜜和面捏成面团，放在胡饼炉烤熟，这种食物的热量含量比较高，”饼肥美，可经久“；此外，胡饼，白饼，烧饼，膏环，切面，粉饼也是饱肚饮食，但是没有髓饼耐久。

在非植物性蛋白上，除了临时杀掉宝贵的牛和马之外，堡主可以主要提前准备腌制品：

比如糟肉：

”以水和酒糟，搦之如粥，著盐令咸。内捧炙肉于糟中。著屋下阴地。饮酒食饭，皆炙啖之。暑月得十日不臭“；

还有长期密封保存的苞肉：

”十二月中杀猪，经宿，汁尽浥浥时，割作捧炙形，茅、菅中苞之。无菅、茅，稻秆亦得。用厚泥封，勿令裂；裂复上泥。悬著屋外北阴中，得至七八月，如新杀肉。“

为了加快进食速度，有时还可以试吃异域风情的胡饭：

”以酢瓜菹长切，脟炙肥肉，生杂菜，内饼中急卷。卷用两卷，三截，还令相就，并六断，长不过二寸。“

为了能将丰年的食物储存起来备荒，各种酱类食物必不可少：

堡主可以给亲信和精锐部队准备各种肉酱：

牛、羊、麞、鹿、兔肉皆得作。取良杀新肉，去脂，细锉。陈肉乾者不任用。合脂令酱腻。晒麴令燥，熟擣，绢簁。大率肉一斗，麴末五升，白盐两升半，黄蒸一升，曝乾，熟擣，绢簁。盘上和令均调，内瓮子中......骨多髓，既肥腻，酱亦然也。泥封，日曝。寒月作之。宜埋之于黍穰积中。二七日开看，酱出无麴气，便熟矣。

普通人可以准备麦酱：

麦一石，渍一宿，炊，卧之，令生黄衣。以水一石六斗，盐三升，煮作卤，澄取八斗，著瓮中。炊小麦投之，搅令调均。覆著日中，十日可食。

沿河的坞堡可以制作河鲜酱：比如鱼酱，乾鲚鱼酱，虾酱，有的地区还可以制作腌蟹，这种古老的饮食，在今天南方地区依旧存在：

九月内，取母蟹，母蟹脐大圆，竟腹下；公蟹狭而长。得则著水中，勿令伤损及死者。一宿则腹中净。久则吐黄，吐黄则不好。先煮薄糖，糖，薄饧。著活蟹于冷糖瓮中一宿。煮蓼汤，和白盐，特须极咸。待冷，瓮盛半汁，取糖中蟹内著盐蓼汁中，便死，蓼宜少著，蓼多则烂。泥封。二十日。出之，举蟹脐，著姜末，还复脐如初。内著坩瓮中，百个各一器，以前盐蓼汁浇之，令没。密封，勿令漏气，便成矣。特忌风里，风则坏而不美也。

吃水产的潜在风险是水产里有寄生虫卵，它们会给健康造成威胁。所以在食用水产前可以研究一下附近水源的卫生状况，比如水流是否湍急，再决定是否食用河鲜。

密封类食物、腌制品主要是埋在地下或者泥地中的，即使坞堡被敌对势力攻破，在短暂突袭中这些食物不容易被发现，所以即使谷物或者干肉被抢走，它们可以帮助幸存者支撑一段时间。

失去坞堡的下场是怎样的？

如果一个坞堡被攻破，那么一般堡垒的上层或者人才会被强大的政权任用；如果是坞堡之间的恶性内斗导致两败俱伤，或者是某地出现大旱，大饥，大水，导致整个屯田地的生态崩溃，那坞堡居民就要被迫变成流亡宗族，或者流民。

游离在坞堡外的零落人口如果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新的落脚点，或者投靠其他的坞堡地区，最大可能性就是成为胡汉各族军队的食物,这就是古人所谓的“率兽食人”：比如氐人在讨伐羌人的时候，直接将羌人称为“熟食“，符登激励部下说：”汝等朝战，暮便饱肉，何患于饥？“意思是只要胜利，就能饱餐羌人肉。

如果遇到了想通过北伐积累名望的南朝名士或权臣，南朝会将在边境上俘虏来的人口安置在侨郡，或者进入大贵族庄园为奴。

到底是沦为食物还是割据一方，就看各位的本事了。

原标题：《拒绝废宅，保境安民：魏晋南北朝的坞堡主，应该如何保卫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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