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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上海的小区里,我发现这些秘密

2020-09-30 18:1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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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备备 三明治 收录于话题#三明治 · 每日书23个

文|备备

编辑|万千

我在上海住的第一个小区有些年头了,它的规划和现在的多数新楼盘不一样,老小区里楼栋很多,占地面积大。我方向感不好,刚住进去的一个礼拜,有时要掏出手机,用导航APP带自己找到不同的出口。

2018年的冬天,我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出虹桥机场的航站楼。裸辞离开上一份工作没多久,我订下珠海飞往上海的单程机票。当时的男友,也是现在的先生,研究生毕业回国后选择在上海工作。我没想好下一步往哪去,决定先来上海试一试。记得飞机降落的那天气温低,下了雨,冷空气包裹中的城市夜晚愈显空旷。我们吃了一顿热乎乎的寿喜锅,然后出租车把我们载到小区门口。

车灯照亮小区的收费杆和保安亭,一排一排楼房慢慢靠近。我们下车后沿小区的步道走进一栋房子,爬上三楼。挺奇怪的,那种对陌生城市的疏离感消去了大半。远处复杂的地铁线路、交错的高架桥和导航里一时半会弄不清的线路都可以暂时忘掉。

在这个小区里挨过冷得发抖的冬天,我们对房子的格局和到地铁站的距离不太满意。我刚找到工作后,和先生决定找新的房子。去年3月,我们换了住处,现在住在一个离地铁站更近的回迁房小区。搬家前几天,我们把要带走的东西塞进准备好的纸箱。搬家师傅帮我们打包装车,我检查着屋里的物品,感觉这个过程和上小学时跟父母搬进新房子的记忆没太大出入,从一栋住宅楼搬到另一栋,我对住宅小区的熟悉感像一直放在行李箱里的一件随身物品。

01

拿枪的人

今年2月份,疫情的寒风吹过城市,街道和小区安静下来。我们小区临近有条街,街上的菜市场、理发店、大排档里只有零星的顾客。我所在的编辑部很快改为线上办公,这种变化延续到现在,大部分的伏案工作我在家完成,偶尔出门和同事朋友见面。从挤地铁的通勤人群中退出后,望着窗外发呆和在小区里散步的时间变多了。我发现我对自己的居住环境并不了解,我不知道这个小区有几栋楼,邻居们是什么样的人,在小区里长大,这些问题也许从未被我纳入思考范围。

摄于小区散步途中

透过阳台窗户看见他人的生活剪影,像滑动幻灯片。短暂地一瞥,就像一把大剪刀,会剪下一些奇异的片段。

小区像个生活陈列馆,这个陈列架上的片段来自我在厨房洗碗的一个夜晚。对面楼栋的5楼窗户开了,探出一个男人的身影,看起来是个青年人。

他举起一个东西。那是什么?看起来像枪的形状。

男人把这东西架在胸前,手快速比划了一下,然后塑料子弹发射的声音传来。声音很小,是那种弹簧蹦开的细微脆响。紧接着,他像是用手把什么装置快速拉回原位,就绪后,“开枪”的声音再次传来。

一声、两声、三声……

哒、哒、哒……

他的枪口微微朝上,利落地对着空中“开了十几枪”。

天已经完全黑了,尽管男人屋里亮了灯,隔着十几米,也看不清他的模样。借着小区路灯的光亮,我尽量分辨着他的特征。身高大约一米七左右,微胖,除此以外看不出别的什么了。

我站在水池前,一只手还握着洗碗棉。

从身形来看,开枪的人确实不是个贪玩的小孩子了。他“开枪”的节奏均匀又快速,子弹打完后就关上了窗,没有一点停顿。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水龙头还没拧上,我盯着窗外,皱起眉头,又好奇又纳闷?。

“我看向窗外,只见邻居朝着我的方向举起了枪。” 这要是写下来,是个吸引人的小说开篇吧?

几个月前,我和主编到杭州出差。也是晚上,我们走回酒店的路上穿过一个公园,公园在一片居民楼的夹缝里,两边的楼房入住率不高,窗子黑洞洞的。主编对我说,你说,这段时间有些人还回不来,会不会有人只想做个生活实验,趁着房子主人不在家,悄悄溜进一间住一天。

“不会吧……”

我扭头看看那些沉默的方方正正的房子,想象放入其中的被裁剪过的生活,心里有个角落痒痒的,像翻开一本小说,突然有一丝期盼同事脑洞里的剧情正在发生。

虽然对面楼的男人手里拿的大概是玩具枪,而恰好在窗前看到这一幕的我,也一时半会没法给出合理的解释。这一幕就悬在了我的小区生活中。

02

居民自治花圃

春天的末尾,城市渐渐恢复生机,楼下重新响起小孩子们玩耍的笑声。有一次和同事线下开会后回家,我不急着上楼,四处走了走,发现在我住的这栋楼不远处围出一个花圃。围栏是一圈参差不齐的低矮篱笆,中间填上新土。当我注意到它的时候,里面已经种上好几种花。这个小花圃原本是绿化带的一部分,而现在,从周围一片重复的绿色中,冒出簇簇缤纷的花朵。我没见过种这些花的人,看得出来,他是宠爱花朵的,没怎么舍得修剪它们。花的姿态很随意,这几枝那几朵。

过去,我一直习惯用“绿化”来代称小区里所有的植物,好像它们是用来涂满空白处的一种绿色涂料而已。我想我此前不太关心它们,就像我不太关心我的邻居。

自从发现这个“居民自治花圃”,在小区里兜圈子也有了一些新的目的。为满足好奇心,我下载了一个识别植物的APP。从我的楼栋门前到小区出口的绿道,一路上有柿子树、龙柏、黄杨、樟树、沿阶草。虽然不了解这些植物的故乡,不知道它们喜欢怎样的天气,但光是知道它们名字,就觉得我们的关系靠近了许多。

一部分一楼的住户们有自家的小院子,多数人会种上藤类植物,制作一道天然屏风。房前没有院子的一楼居民,也有法子在草地的边缘种上几株自己喜欢的植物。我曾在几个不起眼的角落见过造型精致的兰花和舒展的向日葵。

最近读到的一本书,开篇说摩洛哥城的建筑上突然出现一种奇怪的划痕,似乎是某种标记。后来有人发现,这些痕迹是一位进城的流浪者留下的。城市对流浪者来说陌生而古怪,他刻下这些标记,以他惯用的方式探索自己的去处。我翻看着植物识别APP里的记录,学习这位流浪者,在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房子之间做了新的“私人标记”。那些散落在小区各处,在整齐划一的楼房队列中,由住户们自己栽种的植物呢?它们也是属于其他人的标记吧。

03

私人小剧场

这几个月先生出门上班,剩我一个人在家。如果不去办公室,我会待在书桌前完成大部分工作。居家办公并不太容易,泡了咖啡、放上音乐、打开番茄钟,营造出工作的氛围,但到了下午还是要分神的。两三点钟的时候光线充足,天气好的时候,小区里的爷爷奶奶们会结伴坐在楼前晒太阳。从我书桌旁边的窗户往外看,是一片草地。草地挨着另一栋居民楼前的空地,空地上划出几个停车位。窗子框出一个长方形,坐在窗户旁边,视野中的事物像出现在一个小剧场里。剧场的前景是草地和空地,背景是住宅楼。住宅楼一侧有棵二十多米高的树,树枝已经超出了窗框的范围。

“小剧场”里都有些什么呢?

快递员和外卖员是剧场里的常见角色,他们在楼底下站着或蹲着,等着楼底下的铁门打开。一些身着工作服的居委会的工作人员,会在空地这儿开开小会。白天出现在这个“剧场”里的多数是退休的老人。有悠闲地迈着步子路过的,也有拿着大笤帚主动清扫落叶的。疫情期间,我看见过两个戴着口罩在草地上玩空竹的老人,后来居民们可以自由进出小区了,他们也从这个小剧场里“退场”。

小区里的猫咪也是“剧场”里的常客

空地上的几个停车位也很少空置。有一回,一辆车的停着,后备箱开着。我远远看见有人在车的旁边来回踱步。不一会儿,又来了几个人,车的后备箱一直没合上。几个小时过去,天色暗了,我回到窗前,车边上有人在打电话,有几个人在车身上捣鼓,忙活了大半天,后备箱还是因为故障合不拢。

要是把这个“小剧场”里的镜头记录下来,一定像一出二三十年代的默剧。默剧里的“演员”我一个也不认识,他们的生活在我的视线里留下一个横截面,所有的剧情都没有开头和结尾。我是新来的居民,没法快速融入这里,我们唯一的交集就是这个书桌旁边的小窗口。

也是一个下午,我在窗边改稿子,看见空地上的一位老爷爷独自站在树底下。他抬着头,身子微微后仰,望着树梢发呆。出现在“默剧”里来来往往的人们不见了,这时候窗框里的画面变成一张老照片。

很小的时候,外婆会带着我和表妹去房子附近的大树下乘凉。吃完晚饭,我们会搬着小板凳跟外婆一块坐在树下。凉凉的风拂过树梢,树和它的影子一起摇晃着,周围很黑,只有淡淡的月光。眼前的这棵树,是不是爷爷脑海里童年的树?

记事起,我就住在楼房里。先是外婆的房子,后来随父母到珠海生活。四岁的时候,我有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小孩子的一天总是很长,再回忆起来,在那个房间里的画面都是慢镜头。它的装修很普通,屋子里一件粉色的物品也没有。为了装饰这个房间,妈妈喜欢和我一起做手工,我们会在地板上铺开彩色卡纸、剪刀和胶棒,最后的成品,妈妈帮我贴在小床旁边的墙上。

我们在那个房子里住了五年,离开的时候,我问妈妈,这些手工贴画怎么办,我没法把它们带走。住进新房子不久,爸爸妈妈转手售出了旧房子,我也再没有理由回到那个小区,童年的房间就这样关上门。

住过的房子是带不走的,后来它们变成一件穿小了的衣服,被压在记忆的最底下。小区和小区之间有什么不同呢?我发现长大之后的任何一次搬家,没有再让我感到不适。我和小区这种居住形式是如此亲密,虽然对它的大部分角落我们并不了解,但和所有住在城市里的人们一样,这似乎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这个下午很安静,老爷爷还望着大树出神。这棵树有点孤独,它的附近只有柿子树和枇杷树这样矮一些的树。而它最顶端的枝丫,已经高过了7楼。越过屋顶,不知道它还能不能看见其它的树。

04

不想碰见的塑料棚子

也是春天的末尾,我看见楼栋门口搭起塑料布棚子。我原先不知要这样的棚子是用来做什么的,但那回看见,就知道小区里又有老人去世了。

第一次知道这种棚子代表的涵义,是搬来不久。一天晚上,我从厨房往楼下看,发现一个蓝灰色的简易棚子,明明下午还没有的,仿佛是悄无声息从地上长出来的。棚子里摆着几张木桌,几把木凳子,桌上放了茶,还有几个塑料袋装了些东西,我一时也看不清是什么。

隔天早上,我想起这个塑料棚子,又到厨房往下望。几个花圈已经放在棚子里,我心里一紧。虽说鬼神之类的说法我并不迷信,但这样的事情就发生在家门口,难免让我感觉有些丧气。我不懂江浙一带的习俗,赶紧向朋友打听。朋友告诉我,家里有人去世,要在外面搭上棚子守灵,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大家都这么做。

我住的这栋楼,在小区的入口附近,灵棚搭在我的楼下,好像是本小区的惯例,应该是为了各种事宜操办方便。那几天进出的时候,我还是不太敢往棚子里看,觉得这样不太礼貌,另外也确实有点害怕。

灵棚里一直有人,时不时会有故去的人的亲戚过来,大伙一起喝茶,折金元宝,为出殡做准备。我住在二楼,离窗户不远就能听见楼下的人们聊天。他们说的方言我听不懂,可以想象他们会说说最近的生活,一定有很久没有见面的亲人,这个时候能在此叙旧,还会听到阵阵笑声。

经过棚子,看见了他人生命的终点,旁观着他的家庭,感受到另一个家族的氛围。

去年,我有个好朋友结婚,还特地提前给邻居送了礼,希望邻居们谅解接亲时的吵闹。我曾居住过的小区,从未见过在公共的区域里张罗私人家事。婚丧嫁娶,大家也习惯各自关起门来办,尽量不打扰邻居。个人的情绪和喜乐,似乎和小区环境是格格不入的。

我会羡慕有着更多居住经验的人。比如跟着爸爸回乡下的老家,他会告诉我沿途的庄稼和植物的名字。爸爸妈妈带着我串亲戚,路上跟我说这些人的近况,谁家建了新房,谁家这几年日子紧。村子里,人和人的差异能在居住和日常交流中触碰到。

出殡的队伍准备走了,外面响起哭声,一阵白烟升到窗边。我在做早餐,随着这哀伤的哭喊,竟也感到一阵难过。

05

秘密的鸟叫声

闷热的夏天,空调机的嗡嗡声让人清醒,隔壁楼栋没有关灯的几户人,阳台的光亮一直守着夜。当我们回到家,又变成小格子里的人,躺在城市的一隅,好像会某个时刻,我们跟小区亲近起来,它成了我在城市里坚实的依靠。如果你也有些睡不着的夜晚,你和小区之间一定会有些属于你们的秘密。

失眠的时候也并非真的有什么难以入睡的理由,只是睡前的大脑过于活跃,或是我还不愿意放下手机。平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马路上车辆经过的震动更加清晰。前几个月的一天,也许是深夜的小区太安静,一阵鸟儿的叫声清晰地传到耳边。我对鸟叫声没有研究,更不可能在那么多种相似的鸟鸣中分辨出某种音色。外面还是一片漆黑,我一伸手,摸索着找到手机,点亮屏幕,上面显示着时间:凌晨三点半。小鸟已经感知到清晨了吗?

听见同样的鸟叫声响起,是在另一个失眠的夜晚。这回我很快就认出了这个声音,通过频率和声调,我能听出来,发出叫声的还是上次的那种鸟。虽然我没有见过那种鸟儿的模样,但我已经记住了它的声音。我扭头看向窗外,天黑沉沉的,没有透过一丝亮光,到底是什么在唤醒它呢?

自那以后,这一阵凌晨的鸟叫声成了我的一个标记,我仔细地记忆着鸟儿们的音色。白天的琐事在脑袋里打转的夜晚,我会默默祈祷,在听到小鸟的叫声前一定要睡着呀!如果心情兴奋,期盼第二天的到来,则会静悄悄地等待清脆的鸟叫声响起。

我知道季节会转变,自然界的光线与湿度也会以我感知不到的方式变化,鸟儿被唤醒的时间一定会慢慢不同。和手机上设定的闹钟铃声不一样,或许有一天我离开这个小区,就再也不会听到这个声音。

最近,我在任何时间都不再听见这种鸟的叫声。没有了标记,失眠的夜晚再次变得很长。三点半、四点半、五点半,看手机的时候,希望窗外还会传来我熟悉的鸟叫声。我有点懊恼的是,它们的声音我已经记不清楚,我大概很快就要忘了它是什么样的,有种把自己关在抽屉里的秘密物件弄丢了的沮丧。

它是种候鸟吗?今年过后,它还会回来吗?和我一样,在这个小区里暂时安家吗?

小区看上去日复一日的生活,也在慢慢改变。小草在长高,树在抽芽,鸟儿在迁徙,住在这里的人,也会来了又走。而小区还是那个出口和入口都明确的迷宫,房间的门一关,人们的生活看上去好像差别不大。

明年,我和先生会离开这个小区,穿过城市,搬到14号地铁线的另一头,住进我们的新家。去看房子的时候,我们在小区里走了一段路,看看周边的环境。走出小区的大门,我回头望,方向感不好的我,好像一时间又找不到属于我们的窗户在哪栋楼。

本文作者

备备

三明治编辑,同时负责创意相关的项目。喜欢以不同的方式探索城市和生活,特别想搬着小板凳坐在街上观察来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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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住在上海的小区里,我发现这些秘密|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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